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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某年某月某日，一阵罕见的狂风，将宋军主帅大营连根拔起，像风筝一样飞上天。一对纠缠在一起，白花花的肉体，一览无遗地暴露在阳光下，让正在晨练的将士们大饱眼福。
军营里竟有人在狎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一双双惊诧的目光里，都统制澹台有机草草裹上衣袍，有些狼狈不堪地对领操的心腹校尉张重阳说：“张校尉，你的人乱成了一锅糊，成何体统！”一向以沉稳著称的他，情急之下也有些失态了。
张重阳这才醒过神来，急挥令旗道：“所有人等，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违者军法从处！”
世上的事，就这样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层遮羞布，把人分出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一向老谋深算，做事不显山不露水的澹台有机，被这风弄了个猝不及防，丑态百出。
不出所料，那个白净俊俏的有些异乎寻常的校卫，果然是一个女的。不知澹台有机是掩耳盗铃，还是顺手牵羊，反正他已经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这是一个铁的事实，众目睽睽，上百双眼睛想遮是遮不住的。
上百人齐刷刷站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煞是稀奇。一名士兵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澹台有机穿戴整齐，铁青着脸厉声道：“行令不严，何以治军。张校尉，你就是这样约束部下的吗？”
在一旁察颜观色的张重阳，早已按耐不住，急急喊道：“行刑手，将这藐视军纪的鼠辈，重责八十军棍”。
在一阵阵杀猪般的喊叫声中，又传来一个清脆而又急促的声音。
“报，都统制，雷副使一干人等，与番人进行了一番拼杀，他身受重伤，被契丹人俘去，我方还被射杀六名兵丁”。
什么？雷浩重伤之下成了契丹人的俘虏，他可是素有“老虎“之称的兵马都监雷惊天的儿子啊！还有朝廷再三严令，不得与契丹人相争。六死一重伤，这场冲突扩展事态已很严重了。无论向雷惊天还是向朝廷，我如何交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澹台有机冒出了一身冷汗。
【二】
自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来。北方一个游牧部落也迅速崛起，占据幽燕十八州，犹如一把尖刀，扎在了大宋的软肋。宋太祖那“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的豪言壮语，在契丹人的铁蹄声里，显得弱不禁风。大宋几次举全国之兵北伐，都以失败而告终。檀渊之战，双天官寇准，一介文臣，举棺死战，总算为大宋保住了一点颜面。朝廷以每年向辽国交纳白银二十万两的代价，换得了一时安宁。几十年来，双方大规模的战事虽没发生，但契丹人觊觎中原的野心从没平息过。密云县城驻扎了三万精兵，秼马厉兵，橫戈以待。差三隔五，常有少数番兵窜入乡间掠夺，故意挑起事端。面对契丹人的屡屡挑衅，都统制澹台有机严循朝廷密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肆意妄为，并一再严令部下，不得惹事生非。宋军将士只好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番兵番将烧杀抢掠，遭殃的只是无辜百姓。
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终于被人投入了一块石头。一石击起千层浪，宋、辽间的战事，又拉开了帷幕。
投下这块石头的，便是北路军兵马都监雷惊天的儿子雷浩。
副统制雷浩，人送“神箭手”，非浪得虚名。十万北路军校武场上，他一连三度夺得第一神射手的美誉。他一弩三箭的连环剑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在“神弩营”起家的雷惊天也自叹弗如。雷浩的射技，无论在马上。还是在步下；无论是背射卧射，还是正射坐射，都是百发百中，出神入化。
这天一大早，雷浩带着十名贴身士卫巡哨，偶遇五名番兵，拿着三名农夫作箭靶子戏耍。一怒之下，便弯弓搭箭，用连环剑法还以颜色，将他们的坐骑一一射杀。
“扰我百姓，占我疆土，尔等简直目中无人，无法无天。我雷浩豁上一身剐，也要出这口恶气”。他一声令，十名士卫两人架起一个，挥起鞭子将那几名番兵揍了个皮开肉绽。
祸根就这样埋下了。
雷浩一干人马，安抚好农夫，收拾完残局，正要回营。这时，从远处疾驰而来三匹战马，愈来愈近，眨眼间已近一箭之地。为首一人，身披银色战袍，足蹬银色战靴，胯下一匹白色战马，肌肤赛雪，国色天香。在众人惊愣中，她倐的从白色的箭囊中抽出六枝指头长短的银箭，弓弩响处，雷浩身后已有六人中箭落马。
好快的箭，好俏的手法！
雷浩这才慌过神来，急忙张弓搭箭，连环三箭齐发，逞“品”字形射向对方。
冷笑声里，那女子不慌不忙，不躲不闪，一弩六箭射向雷浩。“砰”、“砰”、“砰”三声，但见前三箭一一击落雷浩的箭矢，后三箭犹同长了眼睛般射来。
“神箭手”雷浩面对强敌，措不及防，一个“狮子仰头”躲过致命一箭，另外两箭，穿透两臂。疼痛中鲜血溅了出来。幸存的四名兵丁就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狼狈逃窜之际，耳畔传来那少妇狰狞的冷笑。
“落叶飞花秋风劲，雁门关外盼春归。我留下你们几条狗命，回去告诉雷惊天，就说李陵墓前的债有人要讨还的！”
【三】
二十八年前一个漫天飞雪的冬夜，神驽营八百精兵披雪行进，这支令契丹人闻风丧胆的大宋北路军第一劲旅，趁着雪夜，准备突袭敌军。
带队的都统制正副使，是同门师兄弟，他们为报效国家，偷离师门，带艺从军，训练出这支所向披靡的“神驽营”，历经上百站，立下赫赫战功。
当他们穿过一片丛林時，危险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本是狩猎者的他们，想不到却成了猎物。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没有固定的目标。任何人都是战争的猎物。
在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夜，在哪片丛林里，神弩营遭到了敌军的狙击。
面对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番兵番将，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毫不畏惧，迅速分成八队，呈螺圈形，两人一组，一人持盾阻挡射来之箭，一人张弓搭箭展开最有效地回击，怎耐密布的丛林，随处可见的障碍物，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看来契丹人是有备而来，数量之多出乎意料。他们不把这支视为心头之患的队伍消灭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弓弩声声，一批番兵倒了下来，一批又冲了上来。双方就这样在殊死的拼杀中，相互消耗着。面对几十倍的敌军猛烈的围剿，神弩营人员锐减，手中的箭矢也消耗殆尽。当他们抽出腰刀時，已知道败局难以挽回了。
师兄弟两人各自带着一干人手，抢先冲向最密集的敌阵。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就是挡住最强大的敌人，让其余一人脱身。本来，他们都有几次机会杀出重围，可为了另外一人，都放弃了。
战斗进展到了白热化。两师兄弟，合了分，分了合。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了他们两个。他俩手中的刀都卷了刃，鲜血染红了战袍。
师弟的腿挨了重重的一刀，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师兄用后背顶住了他。
两人背靠在一起，倐得又新添了一股力量。
当他们又砍倒十几名敌人时，一齐跌在了血地上。
“师弟，我们被人出卖了。活下去，查出出卖我们的人。”
师兄说完这番话，用刀背将师弟击昏……
当师弟醒来時，四周死气沉沉一片寂静。他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四下寻觅师兄的尸首，却没有找到。神弩营就这样被敌人杀了个片甲不留，他的师兄就这样走了，连尸首也无法找到。自己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他真想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但一想到师兄的叮咛，他决心顽强地活下去，查出内奸，报仇雪恨……
三个月后，痊愈归营的师弟，才知晓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平日敬重的师兄，竟弃械投降。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宁愿师兄那天死了，也无法接受其变节的事实。
难道师兄击向自己的一刀，是为了向敌人讨功？那天的那番陈辞，是何用意？难道宋军真有内奸？
不管怎样，师兄的变节则是不能原谅的。于公于私他都要手刃叛贼，以洗师门之辱。
这个机会，他等了十年。
那是一个落叶纷飞的晚秋，已是北路军兵马副都监的他获知契丹人有一重要人物要从九斜谷经过。他亲率一万兵丁，潜伏在狼牙关山谷中。
他们守株待兔等了大半天，不见敌中=踪，正在失望之下突见前方一骑绝尘，飞驰而至，来到李陵墓旁。勒缰停马，四下探视。
想不到十年后，师兄竟出现在这样的情形下。
从师兄的官袍看，他已任三品的要职。这个卖身求荣的叛贼。留其性命只能增添“神驽门”的耻辱，那个受人敬重的大师兄，十年前早已死了。
他一挥手，但见万箭齐发。善游者溺死于水中，好斗者毙命于凶斗，刀客死于刀下，精通射技的师兄想不到竟成了别人的活靶，纵有千般武艺，也无从施展了。猝不及防他连中数箭，一连几个飞跃方倒地，胯下那匹战马已射成一个刺猬。
看到这个惨状，师弟不由又念起同门之谊，便上前为其收尸。
想不到的是，师兄还强撑着一口气；更想不到的是，师兄说了一句暗语：“落叶飞花秋风劲”；想也想不到的是，师兄竟是潜伏敌营的密探！
让他一想起那天的情景便痛不欲生的是，师兄九死一生赶来报信，就是要告之他们接到的讯息则是一个诱饵，一个庞大的包围圈正在迅速合拢。为了不再重蹈十年前的复辙，他迫不得已才暴露了身份。但师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倒在了宋军的箭下，而且下令的竟是朝思暮想的师弟，十年忍辱负重，竟换来如此下场。
一滴血泪，才他脸上滚落下来……
在那个满山红叶的晚秋，他背负着师兄，沿着师兄来的方向，带领一万大军，趁契丹人包围圈尚未合拢之际，杀出了一条血路……
兵马都监雷惊天，坐在中军大帐里，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由心如刀绞。
“雁门关外盼春归。上官师兄，我欠你的债，一定会还得！但你的后人却误解了我们，悲剧性的错误还在延续着！”
“报！雷将军，澹台将军求见”。校卫在门外喊到。
雷惊天擦了擦有些潮湿的眼睛，一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澹台有机一进大营，便单膝跪地：“末将叩见雷将军！”
雷惊天又一挥，道：“澹台将军，雷某一介武夫，最瞧不惯这些繁礼琐节。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就不必客套了，随便坐吧！”
澹台有机一边坐了下来，一边陪着笑脸道：“雷将军体恤属下，胸襟气度，北路军将士大都心服口服。末将心仪很久，礼节岂能说免就免！”
雷惊天笑道：“澹台将军，一见面你就给雷某戴高帽子”。
澹台有机满怀关切小心奕奕地问：“雷公子的事情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生死由天，他一个人落败事小，可北路军的耻辱却无法洗清。想想他平日飞扬跋扈的样子，我就来气。这次受挫与敌方一名妇孺之辈手上，是他自作自受。”
“可惜陪上了六名兵丁的性命！”雷惊天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因他的任性而招惹的是非。澹台将军，你也太任由他了！”
“怎么算雷公子任性呢！是契丹人太猖狂了。无辜百姓受扰，雷公子岂能坐视不问，他憤而拔刀相助是理所应然……”澹台有机分辩道。
“不管怎么讲，是他技不如人！”雷惊天一挥手，打断了话题：“孰是孰非，就不要争了。雷浩生死难料，如今成了敌方的俘虏。他的空缺由谁顶替，你可考虑过？”
看到雷惊天出奇的镇定，澹台有机不由心里有些暗暗佩服。好一个雷老虎，自己的儿子落于敌手，生死难料，而他却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关心的不死自己的儿子，而是步兵营的空缺。澹台有机肃然起敬地接过了话茬道：“张重阳，张校尉，从军十几年了。小心谨慎处事，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的武功韬略还算过得去。我看他是上上人选”。
“还算过得去。选拔将领，不能含糊其辞。这个张重阳，下面非议不少，弹劾他的信札在我这里压了上百封！”
雷惊天咄咄逼人地发问，就像浇了一桶凉水，让澹台有机从头凉到脚。想不到张重阳底下积怨太多，举荐他出乎意料的困难。
一想到张重阳私下贿赂的五百两纹银，澹台有机又有些不甘心。
“张重阳对部下是严厉了些，但他的初衷是好的。行令不严，何以治军？”
“行令不严，何以治军。这话没有半点水分。但用到张重阳身上，便多了不少水分。他假公济私，向下属大肆勒索钱财这些陈年老帐暂且不提，单单三天前，一名士兵就因为出操时笑了一声，便被重责而死。这事如果查个水落石出，谅他一名小小的校尉，纵有天大的本领，也兜不住！”
雷惊天一语中的，澹台有机就像霜打的茄子，萎了下来。
看着他那幅狼狈相，雷惊天摇了摇头。这位老部下，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恣情狎妓，声色犬马等一干丑事，早已在耳朵里塞满了。但他仗着与枢密院副使童贯有同乡之谊，肆意妄为，有恃无恐。为了制约他，才将雷浩假意委托与他，实则是监视他的行止。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如果再把副职由他的心腹担任，一万步兵营意味着失控。自己要想驾驭他，不软硬兼施是不行的。
“澹台将军，步兵营号称‘银枪将’的王孙越，骁勇善战，是你手上一副王牌，不到紧要关头，你是不会使他的！”
雷惊天诙谐的话语，使僵持的气氛又缓了下来。
这个雷老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王孙越与雷浩，两不相让，明争暗斗了三年多。碍于此，自己才全力压制他。虽其在校武场多次夺魁，但如今还是在小小副牌军的位子上止步不前。
就是雷惊天真的没有私心杂念，自己也不能提携王孙越。他一直被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个人的能力，两个雷浩也不能与其齐肩。而且他在军营中声望甚重，一旦给他一条向上的台阶，不久他将青云直上，弹劾自己，以肃军纪，就是在他地怂恿下，信札密函雪片般地往上飞。如果不是有童贯这根顶梁柱撑着，他早塌了。
“这个王孙越，只是一个副牌军，如果把他一步提携到副统制的位子上，有违常理。再说他也没什么战功，恐难以服众！”澹台有机下起了绊子。
“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手段。遥想当年石头城一役，澹台将军不是从一名长枪步卒手，一步提携到都统制的位子上，在当時传为佳话吗？”
旧事重提，澹台有机不由心头一热。石头城一役，是他戎马生涯几十年最光彩的一笔。十五年前，契丹人大兵压境，守城主帅缒城而逃，前无援兵，后无退路。一座孤城，将士不足五百，而且军纪涣散。情急之下，澹台有机盗得帅印。伪造密函一封，然后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推上帅位。全城借兵，二万多百姓一齐守城，老妪妇孺轮番上阵，用石头与五千名精锐部队，血战了一个多月，保住城池寸土未丢。敌军撤后，但见城内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子，更找不到一块石头。“小诸葛”一名传遍大江南北，澹台有机一举成名。
“澹台将军，你我都老了。在解甲归田之前，唯一能尽忠朝廷的，便是多举荐几名有为将领，确保北疆万无一失”。
雷惊天一番发自肺腑地感慨，唤起了澹台有机埋没多年的雄心。他热血沸腾，站起身来，紧紧握住雷惊天的右手道：“雷将军，就听你的，校武场上选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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