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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恕听他两人争斗,不由忖道:“那老秀才南宫破天,大是无耻。爹爹怎会拜这等无德的人做师傅,真是奇怪了!老道士说他人品差劲,这点我倒是亲眼所见,半点不假。这道士说话语气,这等怨毒,想是吃过他大亏!”他适才闻之噩耗,自己以后再不能练功,不由得心灰意冷,对何事也提不起半点精神,见他几人说的什么“东西”显见又是什么宝贝,心中叹道:“但凡宝贝,一旦出世,必然生祸害,哼,师傅是个出家人,怎么还对这什么宝贝,这般兴致盎然?”他一念转完,四方开口道:“两位道友,此处离建康城不远,如今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及早动身,免得错过了宿头!”两人点头称是,四人一行,下了紫金山,直奔城中来。 进了城中,四人上了一家酒楼,草草食罢,各自回房睡了。风恕这一夜无眠,心中念头似波涛翻涌。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是谁在他身上施了手段。迷迷糊糊挨到半夜,风恕陡然一惊,背上汗水,漱漱而下,忖道:“难道是他?”他此刻想到的正是那日的那位“江公子”,风恕,漠然自语道:“定不是他,那日要不是他,我此刻早已丧在那群恶人手中,他既然救我又何必害我?我与他无甚厉害关系,是了,一定不是他!”不知怎的,他心中越是想着不是他,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就是那姓江的公子害了你!哼,他表面上不好伤你,却在你身上暗暗施了阴毒手段,让你死的不明不白,到了阴间还当他是好人!”念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日,分开之时,那公子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两下,难道便是那时? 风恕想到这里,全身汗如雨下,几近虚脱,好似与人恶斗了一番,再无睡意,起身信步踱到院子中来。脑中仍是有两个声音在那撕咬。一个声音叫道:“就是那小子,你还不信自己吗?”另有一个声音却道:“胡说八道,若不是公子,我已经命丧多时了,他与我有救命的恩德,你可不要诬赖了人家!”那声音冷笑道:“好小子,真会自欺欺人,明知道是他,也不肯承认吗?哼,这天下虽大,数你最是没用!另一个声音又道:“那公子心肠不坏,既然救了我,为何还要害我?”那声音又起道:“你懂什么!那姓江的,道貌岸然,此来建康,分明是有所图谋,你没有听他说找什么东西吗?想必必是一件紧要的物什,不容得别人知晓。你在那江边,无意间听到他秘密,他岂能容你活命?哼,这小子心狠手辣,却装出一副慈悲模样,不好直接下手除你,是以暗中在你身上施展了‘破功神劲’,存心废去你一身功夫,让你变成废人一个,日日受苦,受尽苦楚而死,用心险恶毒辣。如此一来,他杀人于无形,双手不沾血腥,却让你死了还感激他恩德!”那声音终于不再说话。 风恕头上,汗出如浆,脸上肌肉抽搐,双手不自觉握紧,忖道:“难道真是这般?”他抹去汗水,抬头看天,夜空中繁星点点,北斗七星,排成一个巨大勺子,东方一颗星亮得出奇,风恕认得那是“启明星”,忖道:“敢情是天要亮了!”这天快亮时,最是黑暗。风恕但只觉得,一股倦意袭来,夜风一吹,激灵打了个颤,不由心中一动:“我已经是废人一个,这夏天的风也能吹得我发抖!”两眼一酸,泪水差点落下。强自收拾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忖道:“这世人怎都如此奸诈,不能学武,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我专心学医,跟着师傅,悬壶济世,终也是无量功德!”打定注意,心中一宽,走回房间,这才发现,双手双腿,抖得厉害,这一番天人交战,着实耗尽他心力。风恕略一用力,四肢白骸,空空如也,力无处生,疲惫不堪。想到此生,怕是要这般度过了,心中一时间大大不是滋味。蓦地,白影一闪,貂儿不知从何处窜出,上了他怀中。风恕瞧见了他,心中大定,抚摸他柔软皮毛,自嘲道:“邪儿,世人都欺我害我,全不把我当人看待,唯有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这份情谊,我都记在心里了!”黑夜中,那貂儿小眼睛,精光四射,风恕心中暗暗叫奇,忽地闪过一念头“我若是哪天死了,你还会另寻他人,与之为伴吗?”这念头电光石火般,一闪即没,风恕再瞧那怀中灵物,竟尔模糊起来。 风恕睡意正酣,忽听闲鱼和尚在外叫门,道:“好小子,你再不起身,掌柜的可要再算你一日房钱了!”风恕一惊,跳下床来,开了门。只见四方大士,闲鱼和尚,野鹤道士,全都笑吟吟地瞧着自己。风恕料想是自己贪睡,这一觉睡过了头,竟让几位前辈在门外等候,不由得面皮一红,道了声:“师傅”。四方笑而不答。闲鱼和尚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当今武林中,能得洒家三人,在门外守门一个时辰者,你尚是第一个!”言罢,哈哈大笑。风恕吃了一惊,忖道:“他们守了我一个时辰了吗?我怎的全不知道!”想到这里,面上却似涨了紫浆,越发不好意思。野鹤道士笑道:“小友,昨晚睡得不太好吧?”风恕诧异道:“前辈如何得知?”野鹤道士笑道:“瞧你脸色蜡黄,眼圈深陷。双目中神色黯然,一抹神采忽有忽无,白眼球上,血丝布满,正是心事忡忡,思绪不宁,睡不安枕之征!此乃医之入门,老道一看便知!”闲鱼和尚白他一眼,不以为然道:“你那两下子也敢在老药箱子面前卖弄,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知死活;鲁班面前使斧头,丢人现眼!”野鹤道士气结道:“老和尚,你偏要与老道士作对吗?老道说东,你便说西,老道说西,你又说东,哼,真是岂有此理!”闲鱼和尚哈哈大笑道:“嘿嘿,那是自然,洒家是你今生客星!有洒家在的地方,杂毛你还是不要放屁为妙啊!”野鹤道士,耷拉双眼,淡淡道:“那和尚你接着放屁,老道可要用早饭去了!”大步而行,转眼失了踪影,闲鱼和尚斗嘴没了对手,好生没趣,大嘴一撅,放开步子,悻悻去了。 风恕虽识两人,仅仅两日,却对这两人斗嘴,大是厌烦,常常忖道:“这两人年纪一把,好生无聊,怎么老是跟三岁一般,吵个没完,真是烦人!”四方大士见他眉毛上扬,知他心中不乐,笑笑道:“恕儿,这两位都是生性豁达之士,你别瞧他两人斗嘴不休,但有强敌来犯,他二人必是同仇敌忾,宁可舍弃自家性命,也要护得对方周全的!”风恕被他道破心曲,微微变色,道:“师傅,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四方大士笑容淡淡,道:“恕儿,你可是真心如我门下,一心济事吗?”风恕不料他有此一问,顿道:“那是自然!”四方大士点头道:“好得很。为师瞧你,颇念尘世,你有很多事情未做吗?”风恕每每见他慈目,便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应该瞒他,也瞒不住他。见他如此说,不由得微微怔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是道:“我、我….”支支吾吾,全然不知道怎么说。四方大士见他吞吐,洒然道:“尘世间的事情,你若是还未了结,不妨先做个了断,再重归我门下不迟!”风恕心中一动,忖道:“我这一朝受害于人,哪里还有力量,去报仇,人海茫茫,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我…”想到这里,眼角一热,忖道:“那日我在长江边上,发下誓言,从今往后,凡事只靠自己。我既无力报仇,也无需他人挂心”他性子高傲,自己做不来的事情,也不想他人知道,将心一横,说道:“弟子心无所系,一心学医济世,还请师傅放心!”四方大士见他眉宇间,透出决绝之气,忖道:“如此却是苦了这小小孩儿了!”心中叹了一口气道:“恕儿,非是为师怪你,只是我辈医者,心中杂念若是太多,救人时,不免分心,世间庸医多害人性命,便是这个道理了!” 风恕躬身道:“弟子受教!”四方大士眉目间间,隐隐有喜色,道:“所谓‘法无常法,道无常道’医者一道也是如此。时候不早,我们用过早饭,再说不迟!”风恕点头。 四人一行,用了早饭,出了酒楼,还听那小二嘀咕道:“世道真是变了。和尚道士。结伴而行,喝酒吃肉,无所顾忌,这大宋朝,大道颠倒,真是该亡了!”闲鱼和尚耳目极聪,回头怒目道:“你在乱放狗屁,洒家掐断你脖子!”那小二吓得一溜烟逃进店中去了。野鹤道士笑道:“和尚好能耐,金刚怒目,吓得死人呢!”闲鱼和尚冷笑一声,道:“洒家吓得死人,可是吓不死你这不人不鬼的杂毛!”野鹤道士哈哈一笑道:“老道别的本事没有,挨了骂了几十年,硬是头发不少一根。和尚你倒是说说,这可算是本事吗?”闲鱼和尚忽然大步一迈,已到了一丈开外,风恕疑是自己花了眼,揉了一下眼睛,却见野鹤道士身子缓缓,一扭一挪,又与和尚站成一排。风恕大是惊讶,忖道:“这两人是人是鬼,看他貌不惊人,真是有本事!”念头运转间,和尚连连走两步,已在十丈以外,野鹤道士漫不经心,嘻嘻哈哈,身子摇摇摆摆,如跗骨之蛆一般,始终与和尚,并肩而立,两人这一番较量,竟是不分高下。四方大士瞧见风恕面上既羡且惊之色,怕他想起自己再不能练武,心中难过,忙道:“恕儿,医之一道,好比沧海,为师苦修多年,仅得一粟,你可知道人为何会生病吗?”风恕回过念头,笑道:“师傅谦逊了,您若是沧海一粟,那天下医生,也不需活了”转而又道:“至于人会生病,想是人体中某些部位出了毛病了!”四方大士笑道:“你天资高明,来日成就不可小觑!”风恕得他夸奖,心中一热。四方大士这才又道:“医道医道,是故有医有道。医者,凭一己之力,救人出升天,道者,法用万物,皆为道也。这天下无论何种道理,到了绝顶,与医道都是相通。换而言之,医之一道,便是万法之道。”这一番话,玄妙至极,风恕从未听过,却隐约明白其中道理,想要说明,又不知如何说法。四方大士见他眉目间大是疑惑,微微一笑道:“你不明白,本是应该。《素问•血气形志篇》曰:‘夫人之常数,太阳常多血少气,少阳常少血多气,阳明常多气多血,少阴常少血多气,厥阴常多血少气,太阴常多气少血,此天之常数。’” 风恕道:“这是说得人体中的经气吗?”四方大士目露赞许,道:“正是正是。这说的是,人体间的经络血气是自我协调的,表经多气少血,则里经多血少气;里经多气少血,则表经多血少气。经络之间诸经又主统于太阳。现在你明白人体为何会生病了吗?”风恕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如师傅所言,人体中有血气,生病想是,血气之间,有强有若,失了平衡所致!”四方大士微微惊讶,目放奇光,道:“好小子,你慧根空明,剩过为师当年多多。”风恕挠了挠头,笑道:“可惜,恕儿笨的很,好似明白,却说不出来哩!”四方大士笑道:“便只刚才这些道理,为师当年也想了好些时候。你一点就透,真是叫为师汗颜!你若是笨,天下间也无聪明人了!”风恕笑道:“还要师傅指点!”四方大士点头道:“得赞誉,而不自满,是谓君子者也!”两人边走边聊,足下不停,闲鱼野鹤二人,早不知了去向。风恕微微担心道:“师傅,两位前辈,哪里去了?”四方道:“他自来,他自去。为师继续为你说教!” 风恕心中一动,忖道:“好一句‘他自来,他自去’脚长在他们身上,我怎么管得着他们来去!”,路上行人稀少,只听四方又道:“《素问•气交变大论》有云‘五运之政,犹权衡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化者应之,变者复之’。你可知道这是何意吗?”风恕略一思考,答道:“想是说得是,太过者抑之,不及者举之的意思吗?”四方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给为师解释一番!”风恕心道:“师傅要考我吗?可惜小的时候听爹爹说过这话,却记得不甚清楚了!”当下细细一想道:“这其中的细节,弟子不甚明了。但大抵知道说的是,人体间,六气平衡的道理。阴气要是太胜,阳气必会克之,阳气要是过强,阴气也不会坐视。至于如何克制,弟子就不明白了!”四方面有喜色,说道:“你小小年纪,能明白这些,大是不易。你大体说的不错,,《素问•六微旨大论》曰:“亢则害,承乃制,制测生化”。《素问•五运行大论》曰:“气有余,则制己所胜而侮所不胜;其不及,则己所不胜,侮而乘之,己所胜轻而侮之”。这些说的,都是人体六气之间的相互制约的精辟道理。六气失衡,其病自生,也就不足为怪了!”风恕听他所说,好像皆引自《素问经》,这本书自己家中也有,却年少贪玩,不曾好好看过,现在想来,当时若是多看两眼,也不至于如今,一无所知了。念至此处,想起父母大仇,家园被毁,脸上闪过痛苦之色,心中终是不能释怀。 四方一路讲经,不料风恕如是聪明,所说道理,经耳一遍,便牢记在心,四方心中高兴说经将道,更见精神。 两人足下不停,行了个把时辰,四方忽然伫足。风恕抬头一瞧,“云俯”二字,印入眼中。风恕心中一惊,忖道:“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仔细一看却不见,那门前家丁。走进一看,却见那朱红大门紧闭,檐上竟有蜘蛛在爬,门前也落了厚厚一曾灰尘,显是久不住人之故。风恕心中大震,走上前去,手一伸,欲要推门。忽地,那高墙之上,攸然,闪了两闪,地上多出两人,正是闲鱼野鹤。闲鱼和尚两人到来,怒视风恕道:“都是你这小子,贪睡误了洒家大事。如今,老秀才不知去向,柳生逍遥武功虽强,比起老秀才来,也是不及。八成,那东西落在了老秀才手中了!完了完了,洒家这回可是白跑了一遭,真他奶奶的晦气!”他前一句虽是对风恕而说,后几句却似自语一般。风恕多少知道他一些脾性,闻言也不生气,道:“前辈,这俯中没有人吗?”野鹤道士也面上不悦,道:“连鸟毛也没有一根,院中灰尘厚厚,怕是至少三月没有人住了!”风恕不知自己中了“破功神劲”一昏三月,心道:“我才走了几日,这老道士,尽说疯话!”念头一转,想到辛弃疾,想到云亦真,又想到南宫破天,柳生逍遥,绿竹,云民,忽然间只觉得,天大地大,人在其中,什么也不是。但是结拜大哥不知去向,他是大人,身有武功,那也还罢了。但是真儿,一个小女孩,纯真善良,江湖险恶,她能去哪里,若是遇上坏人,多半要遭。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要护着她一辈子,现在可好。一念到真儿,心中大是焦虑,这份情谊,却又不能向外人说,一口浊气,憋在心里,大是难过。 闲鱼和尚忽地,纵身而奔,口中啸声不绝,只听他长啸道:“不成,不成。洒家辛苦跑一遭,总不能不让洒家见到那东西一面。哼,老秀才老相好在那鬼地方,我得去寻他!”最后一字说了,他人已不见了踪影,风恕骇然心惊,忖道:“这老和尚,端的了得!”野鹤道士见闲鱼和尚远去,抱拳笑道:“老药箱子,老道也得去凑个热闹,可不相陪了!”四方笑道:“道友请便!”风恕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却见他三缓两幻,步子踉跄,看似很慢,实则快极,风恕眼皮撩了两下,野鹤也消失不见了。他知这两人神通惊人,也不在意。 四方见他二人消失,长叹道:“这二人若是寻到老秀才踪迹,怕是要有一番好斗!”风恕奇道:“师傅,那和尚前辈,口口声声要看的是什么宝贝?”四方面上一肃,道:“‘匹夫无罪,怀必其罪’,这里没有老秀才踪影,为师不愿在此久留。我们走吧,边走边说!”风恕瞧了一眼“云俯”二字,心中对真儿着实挂念,或许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还有再见她的一天,留在这里,也无甚意思,当下点头。师徒二人,不多时出了城门。 四方居无定所,随遇而安,一路上只见四地,流民四起,路有饿殍,卖儿乞食者,大有人在。慌坟处处,恶臭冲天。四方这等修为,也为之动容,道:“金人此番,造孽不小。这场战事旷日持久,害苦的却是两国百姓,真是罪过!”风恕见那等惨状,不禁呆住,听的师傅说话,方才回过神来,道:“师傅,大宋朝跟金国在打战吗?”四方叹道:“是啊,自古以来,两国相争,在所难免,却是害苦了天下无辜百姓啊。这等乱世,兵连祸结,不知道冤死了多少黎民啊!”说到这里,忽听一声哭喊传来,师徒二而转头一瞧。不远处一名妇人,怀抱一名孩童,那孩童面色惨白,只有吸入气,没有呼出息,眼见得不得火了。 师徒两对望一眼,心照不宣,齐齐走向那母子。那妇人面色饥黄,衣裳褴褛,发丝凌乱,满面泪痕,忽觉得有人近前,吃了一惊。见到风恕二人,猛然跪倒在二人面前,磕头如捣蒜,口中道:“大师开恩,大师救命,救救我的孩儿!”风恕瞧见这番情景,像是被人在心上斩了一刀般难过,抬头看向四方,等他示意。 四方叹了口气道:“施主请起,待老夫瞧瞧令郎!”说罢,伸手三指搭在那孩童脉上,神情专著,恰似老僧入定一般。那妇人见他竟肯施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四方瞧了一阵,道:“令郎身子无碍,却是饿的久了!”那妇人闻言,满眼泪水,再止不住,长江黄河决了口一般,滚滚而下,惨声哭道:“大师明鉴,小妇人等,三日不进水米,这孩子、这孩子名薄,怕是、怕是不行了!”说到这里,再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哭泣。四方叹气道:“恕儿,干粮还有吗?”风恕自背上取了干粮袋,打开一看,还有几个干馍,一壶清水。四方道:“罢了,都给了他们吧!”那妇人面露诧色,殊不知,太平年间,这两个干馍,一点清水,却是算不上什么。但时值乱世,一口粮抵上万两金。有它就活,无它便死。那妇人听四方给他救命食物,疑是自己听的错了,即而给四方师徒,大磕其头,泪水鼻涕,流了满面。风恕瞧得心中火热,实不知,救人之后,竟是这般感觉,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满足。那妇人慌忙抹去涕泪,给那孩子喂了些清水,自己则不住,伸舌舔嗜干裂嘴角。 四方目露慈祥神色,道:“恕儿,我们走吧。”风恕未及答应,那小孩忽地哭出声来,那妇人再次拜倒在四方脚下,感激道:“大师救我孩儿性命,小妇人铭感五内,若是在这乱世中,苟且活了下来,来日定给两位,立长生牌位,永世拜谒!”四方扶起了她,笑道:“佛祖割肉饲鹰,老夫比起来,还差十万八千里,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言罢转身去了,与风恕尚未走出十丈。忽听一声呼喊:“快看,张寡妇那边有水有馍,不想死的,大家快抢啊!”这人一呼百应,四下流民,猛虎恶狼一般,扑将上去。那张寡妇,正是四方师徒救的妇人母子。只听她凄厉哀号道:“我孩儿不行了,大家行行好,给他留些水,救他性命吧!”一名稍稍精壮汉子领头,高声叫道:“大家不要理他,这一个小屁孩,乱世之中活着,本就是浪费粮食!”他声音中气虽是不足,四下流民大多听到,奋勇冲上,将那母子二人,围在中央。一时间,只见众人,似是疯子一般,只顾拼抢,全不将死活放在心上。风恕心中震撼莫名,失声叫道:“师傅,救她!”四方脸上悲愤,一闪而过,双掌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老夫罪过!”他一声念毕,众人抢到抢不到者,四丧而去。地上躺了十余具尸体,尚有未咽气者,只是哎声四起,想是苦不堪言。风恕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快步跑了过来,张寡妇母子,口鼻中流出浓浓黑血,已经气绝而亡。风恕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泪水顺脸颊,大滴落下。 一只温暖打手,拍在他肩上,风恕抬头一瞧,却是四方。四方见他哭的好生凄惨,叹气道:“好孩子,为师本有心救人,不想却害了她母子性命,真是天大罪过!”连连叹气,又道:“天下如今只是小乱,便流民四起,盗贼集聚,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哎,大宋朝,内忧外患,亡不久矣!”风恕一心只在那亡母子身上,道:“师傅,她们已经死了,我们把她们。就地埋了吧!”四方一指八面,淡淡道:“恕儿你且看看!“风恕一瞧四周也是吃了一惊,四下尸体十余具,全是为了抢那一点清水,馒头而起,不禁呆在那里,心上茫然一片,一时间失了主意,喃喃道:“师傅,这是…..”只听四方闭目念道:“心经心经,时时分明.拨开宝剑,放大光明.生死严诵贞言咒.往死六道尽超生.南无阿弥陀佛.”他将这《超生经》足足念了三遍,方道:“死者已矣,身自父母,归于天地,化做尘土,众生平等,我我相,无人相,无寿者相,无众生相!”风恕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起身道:“师傅,我们走吧!”四方点头笑道:“好徒儿!”两人并肩而去,将那众多尸体皆抛在身后。 师徒二人一路顺着建康东南而行,沿途济事行医,做尽好事。闲暇时,四方为风恕,讲经说学,传授医术,风恕再不能习武,心中好一阵难过。但他痛定思痛,一朝钻研医术,便不能自拔,如痴如醉,精进神速,数月一过,四方已有教无可教,授无可授,黔驴技穷之感。四方见他好学至斯,心中大是高兴,将胸中所学所知,倾囊相授,风恕家学渊源,性子要强,凡四方所传东西,必定在极短时间内弄懂弄通,四方见他如此,知他是将一腔不能习武之气,尽数发泄在了学医之上,心中暗暗叹息。 这一日,两人过了太湖,临安便在眼前了。四方忽道:“恕儿,为师给你的几本认穴针灸的书,看的怎样了?”风恕这数月以来,痴迷药石,人虽瘦弱了不少,精神却足,笑道:“徒儿早看完了呢?”四方微微惊讶道:“有这般快吗?这几本皆的历代医道名家的。呕心沥血之做,可马虎不得!”风恕笑道:“那是自然。”说完,自背上包裹中,取出几本破书来,风恕随手拿起一本,皱眉道:“这本,魏晋南北朝时的大家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年代最是久远,故而最是容易,这是这其中好似缺了好些东西,必定不是全本!”四方拈须笑道:“很好很好!”自袖间摸出两页黄纸,风恕呵呵笑道:“师傅考验我吗?”伸手接过,一瞧便道:“不错,正是这两章了。却了它们,好似对着一具无头尸身,心里好不难受!”将那两张黄纸,小心夹入书中。有拿起一本道:“这本,隋唐时的大家,杨上善的《内经明堂》距今四百年,本是残本,其中好多东西,弟子大是不解,还待向师傅请教!”四方点头道:“不错,这本是残本,为师无意间得到,其中却有好些遗漏,错误之处!”转而又道:“这书本有一十三卷,十二筋脉各为一卷,奇筋八脉为一卷,可惜却残破不堪,为师虽有心造福后世,却无力将之补其了!”风恕也是一阵默然。有顷才拿出一本,缓缓吟诵道:“其针法,古来以为深奥,令人卒不可解......针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欲录之,恐伤性命,今并不录针经,唯取灸法,……灸之功,过半于汤药矣!”他背完,四方笑道:“好好好,此乃《外台秘要》三十九卷语。最妙一句却是最后一句‘灸之功,过半于汤药矣’说的真是好!”风恕道:“那么‘针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这一句,怎样?”四方摇头道:“臭屁至极,王焘《外台秘要》,写的虽好,这一部典籍中,唯有这两句,最是狗屁。他眼界未开,心中只有‘生死’二字,抛不开,撇不下,成就虽是可观,却未至绝顶,可惜了!”风恕拍手笑道:“正是正是。针之法,岂是只能杀生,不能活死的。若是心怀天下,运用得法,未见得便不能活死!”四方哈哈的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你我这一番言论若是让王焘听见,他定要气炸了肺,自棺材里跳出来,找我二人拼命不可!”殊不知,王焘《外台秘要》所以得以流传后世,便是“针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之功,今天却让这一老一少,贬地狗屁也不如,这番言论,实在是惊世骇俗。 风恕与四方说的兴起,他拿出最后一本,眉目间流露出神往之色,道:“这四大著作中,恕儿独爱《千斤方》,实是伟大至极的著作。”四方脸上也显出崇敬之色道:“…….以人命至重,有贵千斤,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孙思邈,了不得!”这数月之间,风恕听他谈论天下,指点江山,江湖武林,他俱是行家,却从未听他开口赞过一人,不料这开口一赞,竟赞的是孙思邈,当真叫人哭笑不得。 四方赞了一句,似乎觉得甚是不过瘾,又道:“孙思邈,自幼多病,七岁时,进学读书,博文强记,勤学苦练,博览群书,日诵千余言,二十岁,通晓百家学说,名震朝野。世称‘真人’‘药王’”风恕见他如此忘情,忍不住道:“师傅……”四方对他不理不睬,道:“这些对他而言,也终究不过是小道。说来为师今生敬佩之人,古今皆有,古人嘛,孙思邈算是一个。当代人嘛,嘿嘿,老秀才南宫破天人品虽不行,老夫也是服他!”他说到这里,忽然问道:“恕儿,你可知道,为师所服这二人什么吗?”风恕雾水一头,茫然道:“恕儿不知道!”四方脸上闪过光辉神采,道:“《千斤方》三十卷,篇幅浩大,这也不足以让为师佩服,但是孙思邈此人,精通儒、释、道三家,道佛两家思想更是入了纯青之境,中华虽大,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道佛两家兼通者,屈指可数。这才是为师服他之处!” 他这一生,徘徊与道佛之间,内心甚是急躁。总觉得道佛两家,各有千秋,难分高下,道理同样高深,他早年,看破红尘,一念之间,遁入空门,坐了十年枯禅,终是未果,即而心性巨变,认为走错了地方,一怒之下,反出空门,又入道家。本来佛门本是方便之所,任来任去,只为普度众生,他走也无人留他。不料,四方参佛未果,却练就了一身武功,虽未至绝顶,,已是相当可观,四方自认是受了愚弄,心魔做忡,竟将那修行之所,合寺僧人尽数杀光,酿成古今未有之佛门绝大血案。入了道家,一坐又是十载,照样未果,四方对道佛两家,失望头顶,索性又反出道家,落得个不僧不道不俗。幸得绝代神医相助,四方拜入此人门下,学了惊天动地的医术,对早年犯了大错,一心悔改,便悬壶济世至今,誓要将有生之年用来救助众生。 这一段往事,天下知道的人,几乎没有。四方人前从不提起,背后却是,大受折磨。想起往事,四方脸上闪过痛苦之色,白眉耸动,心中思绪翻滚,难过至极。 风恕并未觉察,蓦地两匹白马,直冲过来,马上两人,穿金戴银,貂皮大衣裹身,虽是已近秋季,天气却还相当炎热,这二人穿着古怪,惹得路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不料,那两骑刚过,后面数辆马车,衔枚而来。只瞧那马车,高一丈,长两丈,宽九尺,轻纱为帘,锦缎罩顶,车厢似全是红木雕成,上有“河图洛书”“三皇五帝”图,尽是精雕而成,车轮上,隐隐有金色光华,竟是裹了黄金,耀目生辉,瞧的众人齐齐惊呼。 四方拉了风恕站在一旁,示意他不要多事。风恕抬眼一瞧,只见数丈高的城墙上,“临安”二字,赫然入目,忖道:“我与师傅一路聊来,竟到了临安来了”一声吆喝打断他思绪。 那当首一辆马车中,跳下一白衣翩翩的俊秀公子,待那公子转身过来,风恕险些叫出声来,正是那日在建康城外,长江边上的江公子,他曾在心中想道:“我就是叫那江公子害了!”可如今一见他面,见他风神如玉,潇洒倜傥,心中忽然没有了底气,忖道:“这公子,人中龙风,怎会害我!”。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传来,又有三骑近前,风恕一瞧,却是“惊魂枪”王冲,“驴脸无情”李正龙,有那什么“灵部”的灵机子。那三人一近身,慌忙跳下马来,走到江公子身边,神色恭敬,齐齐道:“江部主!”那江公子眉头一皱,却不答话。三人心骇若死,头低的快要靠到地面了。风恕心中奇道:“半年不见,这位公子,做了什么部主了吗?”四方忽然白眉一促,低声在风恕耳边道:“是‘十绝宫’的阴阳二部到了!”风恕跟随四方流浪江湖,江湖中的奇文逸事知道不少,心道:“这‘十绝宫’远在万水千山之外,怎么跑到临安来了?”一时间,心中大是疑惑。 却听江公子冷冷道:“这里人多眼杂,王冲,李正龙,灵机子,你三人先行护着龙城主,进城后,听我调遣!”那三人似是对他极度敬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道:“凭部主调遣!”这才又匆匆上马,护着当头那辆马车,竟自去了。 那江公子虎目溜光,四下一扫,街上行人被他一瞧,没由来心中一寒,纷纷避开他目光。他目光与风恕一触,眼中顿生疑惑,风恕竟忘了避开他目光。那江公子眉梢间挂了三分迷茫,又在四方身上扫视良久,方才上了马车,四辆马车鱼贯而入,进了临安城。 这五辆马车,富丽堂皇,红木成框,黄金裹轮,气势惊人,临安本是极繁华之地,这行人中,不乏大商巨贾,见了这等阵势,也直感匪夷所思,暗暗思忖:“我可拿得出这等架势吗?红木倒还算了,黄金裹轮,却是不能了!”想到这里,大家心中微微泄气,叹息着,四下散去了。 众人散尽,四方忽然道:“这小子年纪轻轻,竟做了阴天部之主吗?真是叫人费解。那马车中有药香传出,不成那‘圣城主’龙西也到了吗?四殿四部双城之中,竟到了阴阳两部,圣城一城,可是要有大事发生!” 风恕听他一番自言自语,不禁奇道:“师傅,这些人,你尽认识吗?”四方拉他进城道:“这些尽是那十绝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师虽不认识,却也还是听说过的!你身中的‘破功神劲’就是这阴天部的不传绝学!”风恕这大半年时间,虽是身体虚弱,但医道精进,救人活命,日日苦修苦学,夜夜与四方论辩医学,过得实是开心,不想刚要忘了武功被废这事,却见到了这些人。心中说不清道不明,到底在想些什么。沉默良久道:“师傅,我们进城吧!”当先一人,大步而去。四方瞧他背影,蓦地觉得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又想他年不过十四,却要受这世间奇苦,真是造化弄人。叹了口气,缓步而行。 不多时,天色黑尽,初秋之即,晚上已略有寒意。师徒两,投了家客栈,一路走来,大是疲惫,草草用了些饭。风恕想到城外那些饿殍,便再吃不下去,与四方作别,回房间洗漱一番,倒头睡下了。 睡意刚来,却听窗户“嘎吱”一声轻响,风恕一惊,未及呼叫,脑袋一震,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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