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翡翠城外,山水楼畔,春阳撒遍沉璧湖面,粼粼波光灿烂夺目。时而有金鳞鲤鱼跃出水面,显出勃勃生机。天边白云片片,天气显得格外温和清朗。
由于山水楼的栖凤阁被沈立寻长期“霸占”,楼主雪韵无奈之下,在湖畔另起新居,名曰“陶然园”,建成之日,引来不少人前来捧场观光。
山水楼前,高竖两面蓝旗,每面旗上书一句诗。春风吹,蓝旗摆,人们才发现,这是一副回文联——
山青出风和,水秀流泉芳。
芳泉流秀水,和风出青山。
也就是说,不论风往哪个方向吹,人们都可以读出一副对联。
一棵垂柳下,站着两个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他们正远远观望,都是面带微笑。“公子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明文,以前你来过这里吗?”这个人就是微服的祾湛。
段明文摇摇头,“没有。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呢。确实是个好地方。”
“你可知这山水楼的老板是谁?”在微风中,祾湛的眸子异常清亮。他已很久没有这样平和愉悦的心境了。
“乘风山庄吧。楼主雪韵是乘风山庄五行使之一。”段明文看一眼祾湛,又看向山水楼的方向,尽管门庭若市,却没有给这块充满灵气的土地带来世俗的烦扰气息。所以,他也是轻松的。
“不知道这样重大的日子,紫袖和莫琪是不是都在呢?”祾湛轻声低吟。
“高戈一定到的。至于莫琪——可能会易容来。”段明文轻叹一声。他知道,皇帝从未忘记这两个女子。
“有道理。”祾湛深吸一口气,“我们也进去吧!”
两人到了陶然园,接着有人为他们安排了一处位置极好的座位。园内有桃花开得正艳,如霞如锦。
祾湛四周看看,园子很大,花间小径中,不规则地放置了很多桌椅,在园中央的位置,是一座高台,名字是鸾雀台,要与北方的凤凰台遥相呼应么?
凤凰台比武,而鸾雀台自然是赛文。祾湛和段明文同时想起了斗艺会,想起了斗艺会上光芒四射的紫袖。今日的她,会带给江湖怎样的惊喜呢?
环视四周,段明文发现,今日来的大多是文人墨客,而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想起皇帝曾经在凤凰台公开露面,很多江湖人士曾经见过。今日在场的人,却个个面生的很,应当不会认出皇上的身份。
两个人忽然坐到了祾湛和段明文对面。祾湛抬头,激动地手中茶杯险些没有握住。
“仇人见面啊。”开口的人白衣墨发,风度翩翩,正是沈立寻,不愧是闲得出奇,一脸闲散与玩世不恭。
“到了我们地头了。”另一个人赫然是男装的莫琪,她看一眼沈立寻,微微一笑,带着邪气,“强龙不压地头蛇,等着倒霉。”
“来人,上茶。”沈立寻右手轻敲着桌子,双目灼灼地看着二人。
无处可逃的感觉。段明文微微一笑,“谢谢。”
有青衣婢女端上茶,却遭到沈立寻一个“狠狠”的白眼,“让高戈来!”
婢女恭敬地领命而去。
段明文和祾湛对视一眼,怎么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呢?任、人、宰、割!
祾湛睁大眼睛,对于高戈,他是有很大期待的。高戈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呢?高戈见到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啊!
与此同时,莫琪和沈立寻也对视一眼,露出神秘的笑。算计人的感觉真是——爽啊!
等了一会儿,祾湛只见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过来,服饰打扮与婢女毫无二致,可是,那种气质却告诉他,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她就是高戈吗?她——就是紫袖吗?
容貌虽然平凡,但是眼眸却十分清澈明净,如同这阳光下的沉璧湖。
“高戈姑娘?”段明文率先问道。作为臣子,他不能让“主子”陷入僵局中。这是做官需要具备的一项基本技能——察言观色。
“废话!”沈立寻哼一声,轻声说了一句话,用只有这一桌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找丫鬟不会找她这个模样的。”
高戈听了这话,狠狠白一眼沈立寻,将手里的茶盘几乎是摔在桌上,而后转身离开。动作那叫一个利落。从始至终,甚至没有看祾湛一眼。仿佛,这里根本没有坐着这么一个人。
祾湛不由苦笑,高戈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此地无银?越是在意,才会表现的越是不在意。他可以这么安慰自己吗?但是为什么,没有了绝美容颜的高戈,却让他心跳加速呢?
沈立寻哪里是吃气的主?高戈甫一离开,他就一拍桌子蹦了起来,忽然“啊”地一声,却是瞪向了莫琪:“为什么用石桌不用木桌?不知道我好拍桌子么?”
莫琪无奈,“这个陶然园的工程不是我负责的。”
沈立寻也不理莫琪,他冲高戈的方向大吼一声:“你给我回来!哪有你这种态度对待客人的!我要求赔偿!”见高戈不理不睬,沈立寻继续叫道:“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高戈回头,“沈少爷喝茶吧,我还有事要忙。如果我不干了——等一会儿谁来主持今天的斗茶会?”
“高戈!”祾湛突然站起身,“你不能过来陪我们坐一会儿么?一会儿就好。”
高戈看着祾湛,忽然低下头一笑,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祾湛坐下时竟有些失落,即使明知,高戈肯定会拒绝。
段明文看到祾湛的表情,心中暗自叹息。
沈立寻被莫琪拖走了,走之前,莫琪低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们庄主就这德行,让两位见笑了。”语毕不顾沈立寻歇斯底里地闹腾愣是把他拽到角落里坐下。
斗茶会终于要开始了。高戈走到了园子中间的鸾雀台上。
“虽然是斗茶会,可是,高戈今天却想请大家喝酒。”
一席话成功引起众人注意。祾湛听到有人的吸气声:这就是江湖第一才女高戈?是啊,与她著称的才气相比,她的相貌实在是普通。可是,看了她,没人会感觉失望。仿佛,第一才女便应该如此,即便容貌平凡,那眼神、气质、神态,却无不超脱于世外。
“古有‘杜康造酒,酒醉刘伶,三年方醒’,而今日我请各位的酒,却是我初到山水楼时亲手酿造的梨花酒,喝一点绝不会醉人的。诗云:‘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饮梨花酒该当用翡翠杯,感觉就像这群山环抱着沉璧湖,山绿而水清。”高戈立于鸾雀台,侃侃而谈,那气势仿佛凌驾万物之上。
有小婢端来托盘,盘上翡翠盏,盏内梨花酒,香气四溢。一时间,众人齐品酒,接着,有人弹琴而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尊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酤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琴声激昂而悠扬,众人均感振奋。
山水楼的楼主雪韵也走到鸾雀台上来来,“提到酒,各位不妨谈一谈,人什么时候最需要喝酒呢?”
“这个话题有趣。”段明文微微一笑。他看一眼皇帝,祾湛只是沉默。
有人开始发表观点了——
“借酒浇愁,心情不好当然要喝酒。”说话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书生,想来是仕途不顺之辈。
“岂不闻‘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所以,忧愁的时候,还是少喝为妙。”高戈轻轻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开心的时候也离不了酒,就像喝喜酒。”又是一个年轻人开口笑道。
“与朋友相聚,一定要喝酒,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段明文也举起手中的杯子笑道。
祾湛看一眼段明文,微微摇头,“看来你很喜欢这里?”
“我喜欢这样的气氛。”段明文轻啜一口杯中香醇的酒,“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样的生活真是惬意啊!”
祾湛轻哼一声,依然望着高戈。这个曾与他相伴许久的女子,这个他自以为十分了解的女子,为什么此刻,他只觉得陌生?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苦涩,便举杯将酒饮尽。
“公子,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段明文看出祾湛的压抑,于是劝道,“其实,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祾湛摇头,“不知道,再说吧!”他侧头,就发现莫琪和沈立寻一直盯着他看。祾湛皱眉,同样瞪眼回去。结果招致那二人相对一笑。
见此情形,段明文不由偷笑,果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啊!
此时,高戈耶看到了祾湛这边的情形。她心中很乱,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祾湛,可是,还是要面对的,她吩咐人开始准备斗茶会所用的各种东西,然后缓缓走向祾湛。
“这到底是斗茶会还是斗酒会啊?”祾湛无奈道,一连数杯,他已有了三分醉意。
“自然是斗茶会。”高戈来到了祾湛身旁。
祾湛转头,迎上高戈明媚的笑颜。在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半分紫袖的影子。这个女子,真的是紫袖吗?目光竟有些模糊起来,他是真的醉了吧。
“醒酒茶。”高戈噗哧一乐,递给祾湛一个茶杯,“喝了吧。”
祾湛喝下,但觉脑子立即清醒了不少。而高戈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围坐一桌,谁也没有说话。园子里,众多青衣婢女为各桌客人拿来了茶具、茶叶等物,斗茶会一会儿就会开始了。
此时,也有歌舞伎在一旁弹琴而歌、以舞助兴。歌声宛转清扬——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终于,高戈开口道,“我给两位泡茶吧!”然后开始忙碌。
祾湛不由记起,曾经有一个夜里,紫袖也为他煮茶,细细地讲解……那一晚温馨的气氛历历在目,而如今,佳人仍在,情却不在了。或许不是没有情,只是,这情已经被埋藏在心底。
段明文看一眼祾湛,自从莫琪和紫袖离开,皇宫之中至今后位空悬。而祾湛也没有再纳妃的意思。朝中大臣多有不满,也被祾湛几句话打发了回去。他的心中是怎么想的,外人无法揣测。连他这个皇帝的心腹,亦是不敢妄自进言。不过,这山水楼一行,祾湛应该会放下吧。
“两位好口福。”沈立寻和莫琪又凑过来,“我们也想沾个光。”说话的自然是沈立寻。
高戈叹口气,吩咐人添了两个杯子。
“高戈啊,除了武功,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沈立寻嘿嘿一笑问道。
“有很多啊。”高戈也是一笑,“譬如贫嘴,高戈就该跟着沈少爷学学。”
沈立寻立刻耷拉下脑袋,像蔫了的茄子一般。
“敢问沈公子,山水楼栖凤阁你要霸占到什么时候?”段明文忽然开口了,“我们就是冲着这里来的,你总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啊。”
“嗯……明年吧,我会告诉雪韵,明年你就可以来了。”沈立寻奸笑。
“哪有这么霸道的?”莫琪忽然嗔道,转头看向段明文:“这样吧,秋天,这个秋天你们再过来。”
高戈将茶一一放到四人面前,然后微微一笑起身,“这是蒙顶绿茶,诸位慢慢品尝。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我去弹琴。”
祾湛喝着茶,看一眼弹琴的高戈,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当初斗艺会上的那个女子。这样的高戈亦是美的,那样超尘脱俗,仿佛是天宫的仙子。那原本平凡的容颜,折射出玉色的光泽,那清澈如水的眸子,盛满了春日的阳光,温暖怡人。
“嘿,我们还得招呼别的客人,走啦。”喝过高戈亲手泡的茶,占完了便宜,沈立寻便把莫琪拉走了。还是高戈泡的茶香呢。
段明文不由一笑,侧头时,发现祾湛的目光不曾离开过高戈。
“我们走吧。”祾湛忽然站起身,走出陶然园。
“皇上,真的决定放弃了?”段明文急忙跟上。
“是啊。”他决定放弃了,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两个女子,都属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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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属于正文内容,纯属番外(送给喜欢喜剧的人):
祾湛和段明文离开后,陶然园中露出三个脑袋。
“喂,高戈,他走了哦。”率先开口的是沈立寻。
“高戈,你放弃了吗?”这次是莫琪。
“我不知道。”第三个人自然是高戈,也就是紫袖。
“我师父不是说了,心姨只是给你吃了一种药使你暂时不能怀孕而已。既然你早已服下解药,完全可以再回到他身边啊。”莫琪叹口气。
“不能怪高戈,那个皇帝,我还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的,太令我失望了。”沈立寻哼一声,难道皇帝不应该求高戈回到他身边?不该向高戈表个白什么的?枉他在这里等着看好戏。
莫琪不由拉一拉沈立寻的手,这个人,怎么还是如此口无遮拦?沈立寻会意地捂住嘴巴,拽了莫琪离开。
“你说,高戈会追上去么?”沈立寻回头,看到高戈依然在对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发呆,不由问身边的莫琪。
莫琪微笑着摇头,她怎么知道?忽然记起一首词:
“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忆曾携手处。月满窗前路。长到月来时。不眠犹待伊。”
或许,皇帝对高戈并非忘情,只是,面对高戈的冷漠,他选择沉默。
而高戈,由于皇帝的沉默,亦只能无言。
两个人,难道就要这么错过?
祾湛与段明文一路到了宓江畔。
看着眼前滚滚流淌的江水,不由想起两年前,也在此地,有一个女子,手抱画卷,迎风而立。他坐马车经过,看到她立刻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画卷,也握住了她的双手。当时的他曾经以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可是,谁想这段感情竟会那么短暂,短暂而脆弱。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段明文站在一旁,看到祾湛紧闭的双眸,不由叹口气。想起后来他知道莫琪没有死的消息,又想起近一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他忽然明白,或者,皇帝最爱的人,依然是紫袖。
而莫琪,只是一个过客,如烟花一般绚烂华丽的过客,她曾经在祾湛的心中留下流星般的痕迹,可是,终会无痕无影。
“我们走吧。”良久,祾湛才轻声道。
二人回过身来,看到眼前站着的女子,一袭青衣,手持画卷。
接过画卷展开,里面画的是山水楼、沉璧湖,湖畔杨柳依依,湖上鸳鸯嬉戏。画卷一侧题有一句诗: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