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天一中的的寝室晚上十一点就关了灯。刚进新心天一中的时候,洁阳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温书。她很清楚,为了考上大学,摆脱贫苦,自己一定要比别人付出更大的努力。当其他室友都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洁阳还在心平气和地背着英语单词。可是,这样看书,购买电池的费用实在是划不来。 夏天太阳出来得比较早,洁阳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把晚上看书的时间调到了早上。这样就可以把那电池的费用节省下来等到冬天时在用。 每天早上,在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时候,心天一中就会有一个穿着校服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坐在教学楼前的“L”形的走廊上借着依稀的太阳光看书。 洁阳是一个家庭很贫穷的乡下女孩,她原来所在的那所他们村子唯一的一所学校,是小学和中学连在一起的一所学校。去年洁阳实在是在那所学校读不下去了,再加上家庭的一场变故,不得不让她17岁就离家出走,来到都市的这所中学读书。 那个学校高中就一个班,没有配套的老师,没有配套的教学设备。才一年,班上的人数就由开始的50多人减到了15人,有的自知升学无望回家种田了,有的成绩比较好的转学进了市内的高中。剩下的十几个人也只是为了招工混文凭还留在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师想去钓鱼的时候,就干脆放学生一天假。 人少了,洁阳每天都感都有冷风从背后吹来。 她要上大学,要摆脱贫穷,唯一的办法就是转学。可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连温饱都成问题,哪还有钱给自己交转校费。但是,洁阳还是想转学,她要读大学,她不要贫穷。 那天,洁阳哪着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下来的十元钱来到了市心天一中的门口徘徊。 当洁阳看到心天一中的校门的时候,她僵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冲击着她的视觉细胞。红色的校门,宽度绝对不少于十米,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金碧辉煌。 那一刻,洁阳感觉到自己在人生的路上翻山越岭,穿过阡陌纵横的羊肠小道,那些郁闷了多日阴暗了多日沉寂了多日的心,像古老教堂前徘徊了多日的鸽子,被一阵悠扬的钟声惊醒了,扑哧哧地飞起来,看着教堂里流泻出的亮光,充满期待。那神圣的决定,照亮了心灵深处的渴望,像命运之手忽然张开,他们有幸靠近并握住了她的小指头。洁阳凝视着心天一中的校门,那一刻,她几乎听到了命运在敲门。 放学的时候,心天一中的学生三五成群的从她身边走过,满脸的欢笑,满脸的自豪,身上的名牌服饰让洁阳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为人要的孤儿,被人遗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几乎没有勇气迈进那所学校神圣威严的大门。 洁阳走到转达室向看门的大叔打听情况,因为她连校长姓什么名什么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洁阳明白,并不是高举一块“转学”的牌子站在校门口就会有人搭理自己的。 “很难。”守大门的大叔告诉洁阳,“前几天学校转进来一个人,听说是什么什么局长的女儿想进心天一中,又请客吃饭又是送礼花又是红包,校长还是不答应。后来,那个什么什么局长神通广大,教育局直接批了一张字条过来,校长才不得以答应试读半年。还有我们学校一位退休的高级教师,在心天一中当了30多年的教师,他的儿子中考离心天一中的分数线差了20多分。现在60多岁的人了,在校长面前求爷爷拜奶奶地说尽了好话,最后校长看在他敬敬业业地为心天一中做了30多年的贡献,才勉强答应让他儿子来学校读书,而且成绩不可以低于年纪平均分,不然就马上退学。” 洁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心天一中的。手里捏着那十元钱,走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看着城市的繁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看着过往的高级桥车,扬起了阵阵灰尘,把空气搞得十分浑浊;看着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像深海里的鱼群,彼此带着欲望麻木地游过。想到了自己生活了17年的乡村,虽然没有城市的繁华,但也没有城市的邋遢和虚伪。洁阳觉得自己很茫然很无助,就像一只落魄的流浪狗似的,在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行走着,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洁阳在候车室坐了好久好久,周围很嘈杂,然而耳边却不断地回响着那个守门的大叔对她说的话。她想,买一份礼物给校长吧!不然就这么回去,她实在是不甘心。 可是除了车票,她只有十元钱。能买什么呢?十元钱,一个学校的校长,会为了一份十元钱的礼物收留自己在学校读书吗?那个什么什么局长又是送礼又是红包的,校长才勉强答应试读半年。自己这十元钱,别人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想着想着,洁阳已经错过了回乡的汽车。她在候车室已经坐不住了,转着转着,又来到了心天一中的校门口。她想,进去吧。可是,就这样进去,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时,洁阳看到一个水果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那红透了的苹果显得十分诱人。她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门口转着,不时地看见那个卖水果的生意人谦和地对顾客微笑。 夕阳的霞光金灿灿地落在大地上,落在心天一中的学生的校服上,落在那红红的苹果上,落在那卖苹果的人虚伪的笑脸上。 “买点苹果吧!”洁阳想。 当她抬头看时,一位年轻的阿姨正冲她笑着,“看,又红又大的苹果,自己吃,香甜可口;送人,美观大方。” “送人?”洁阳的心忽然一动,“对!就送苹果,十元钱应该可以买很大一袋呢。” 洁阳用那带有她体温的十元钱,换来了八斤鲜红诱人的苹果。满满的一塑料袋,很沉很沉。然而,她却像手持通行证般的有了勇气和信心。 又看到了那个威严、庞大、华丽的心天一中的校门。她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加快了脚步。 突然,“嘶”的一声,塑料袋被胀破了,早已挤得透不过气来的满袋子苹果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爬得满街都是。 已经有红紫色淤血的麻木的指头轻松了,洁阳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涌了出来。来不及刹车的汽车呼啸而过,满街的苹果汁被夕阳照成了金黄色。 洁阳呆滞在原地,看着那些苹果,任凭自己的泪水在众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流淌。那一刻,洁阳的心都冷了,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般的心灰意冷。 17岁的洁阳,那个来自贫穷乡下的女孩,在自己唯一的希望都破灭的那一刻,她站在心天的校门口,被心天一中的学生和路人当小丑一样的看。他们笑路过一个因掉了一袋苹果而泪流满面的女孩,然后明天就可以忘了她。他们又可曾知道,那不仅仅只是一袋,里面装载的是一个17少女的大学梦,和她所有的前途。此时的洁阳已经一无所有,进不了心天一中,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就只能窝在那个贫苦的乡村种一辈子的田。可以嫁一个农民,注定一辈子就只能为了养家糊口而耗费掉一生的精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洁阳擦干脸上的泪水,“就算没有了那袋苹果,就算进去后3秒钟就被赶出来,我也要试试。”洁阳坚强地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能连心天一中的校门都不曾踏入就两手空空地回去让别人笑话。” 打听了校长办公室的地址,洁阳大步走进了心天一中。站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洁阳的心跳得很快。 首先很有礼貌地敲了门,然后听到里面一声铿锵有力地“进来”。 洁阳轻轻地推开门,看见一个年近60的老人,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老花眼睛,穿着整洁的西装,表情严肃,“他就是校长吧?”洁阳想。 洁阳低着头。说明来意后,校长看了她很久,洁阳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然后校长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洁阳点点头,还敢抬起头来看校长。她想告诉校长,自己本来是还有八斤苹果的。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恩!勇气可佳!”校长露出了微笑,邀请洁阳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洁阳立刻摆摆手说,不用了。 “能吃苦吗?”校长接着问她。 “比心天一中80%的同学更能吃苦”说完,洁阳抬起头来看校长。她看到了校长脸上满意地点着头。 “今年会考过了吗?” 洁阳把会考成绩单给校长看,上面四课全部90分以上。校长走到洁阳的身旁,“来吧!我就爱能吃苦的孩子。” 那一瞬间洁阳高兴得想一把抱住这位年迈的校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梦吗?”洁阳在心里问自己。但是,眼前这位校长慈祥的微笑清楚地告诉了她,真的,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可以进入心天一中读书了。 在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校长还不忘叮嘱洁阳,“期中考试成绩必须在年级平均分以上,不然就退学。” “如果,没达到您的要求。不用您说,我自己收拾包袱回家。”洁阳自信满满地回答了校长的最后一个问题。 洁阳走在心天一中的校园大道上。心天一中的绿化非常好,到处都是树,夕阳透过那些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点点斑斓。 洁阳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这个学校好美!” 洁阳是高二第二个学期进入心天一中的,那时候她十七岁。刚进在七班的时候,她没跟任何同学说过一句话,在认识星星糖帮了她一个大忙以前。 十七岁的她,离开了养育了她十七年的妈妈,离开了她生活了十七年的乡村,离开了自己亲爱的妹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从她踏进心天一中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断地提醒自己,现在只为自己为活,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努力,忘了以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那份责任感。可是,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想起自己妈妈在街上游行的情景,想起妹妹看着被别人叫骂妈妈时伤心哭泣的样子。 原来自己还是想家的。 正因为有了那些苦难,洁阳才得有勇气走出家门,并在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候,仍然昂着头死死地守着自己那可怜而又不屈的自尊。 十五岁那年爸爸妈妈离了婚,抚养洁阳和她妹妹的重任就落在了洁阳妈妈一个人的身上。那年洁阳初中毕业。她本想,不再留恋那心爱的课本,只想用自己朴实而瘦弱的双手为妈妈卸小一点肩头的担子。然而,妈妈却一再坚持为自己提供上学的机会。 家里没有钱,租不起耕牛,妈妈只好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理干活。当妈妈要提供洁阳和妹妹两个人的学费,当一家三口要吃饭,当春天来了需要买化肥、农药及更换、添置家什,当村上干部来收上缴款,当妈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医院卖血来贴补家用的时候,所有这些都使洁阳感到不知所措,无能为力。 有一次洁阳梦见自己身处的地方一片漆黑,看到妈妈在向远处走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在黑暗中洁阳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顿时她觉得天旋地转,身心欲碎。醒来,抹去一场虚惊的泪水和冷汗。为此,洁阳感到非常害怕,害怕某天早上一觉醒来,妈妈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在很多个无心听课的时候,看着课桌上的每一个练习本,每一支圆珠笔,上面都粘有妈妈的血,那是妈妈卖血给自己换回来的。 窗外黑色的飞鸟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度经过洁阳眼帘,那是一种喧嚣而凛冽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一种不确定的归宿的流动。洁阳合起双手默默地向上帝祷告,尽管她不相信有上帝。可是,她多么渴望有个公正、圣明的上帝来保佑自己勤劳、善良、可怜的妈妈…… 从此,洁阳就每天放学去砖场打工,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妈妈,看到妈妈舒心的笑时,心里感到无比的安慰。然而,洁阳清楚的知道,自己挣来的那丁点钱根本无法分担家中那繁重的开销的。每当洁阳捧着妈妈的脸含着泪水“警告”妈妈,以后不要再去卖血后,看到妈妈哭着不断地点头,心里总是放不下心。然而,每当洁阳妈妈拿着卖血的钱给她交学费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地说,“瞧!这又是向生产队的王大叔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呢!”每次洁阳都只能无奈地安慰妈妈,“总有一天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有身体……” 放弃学业吧!妈妈太辛苦了。洁阳不只一次这么想。但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上大学。而且,妈妈一直对自己期望很高。虽然,家庭是那么的贫困,洁阳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发奋图强,成绩一直很有优秀。这也是洁阳妈妈在这么贫困的生活中唯一的骄傲和信念。 一次,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洁阳看到妈妈偷偷地为胳膊擦消毒药水的时候,她明白,妈妈又去卖血了。 洁阳的心在深深地哭泣,她觉得妈妈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远离自己。 洁阳发了疯似的对着她妈妈吼道,“你再去卖血,我就不读书了。” 的确,在看到妈妈用药水擦着胳膊还有那张憔悴的脸。当时洁阳就想,“不读书了,明天就去地里帮妈妈干活去。” 没想到从小都不舍得打自己的妈妈听了这句话后狠狠地抽了洁阳一个耳光,“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你不读书了,那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还想你读完大学后一家人就有好日子过了,没想到你……”然后,洁阳看到妈妈大颗大颗冰凉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可是,妈妈实在是没有一点办法。如果不卖血,吃什么?洁阳感到无尽的痛苦,她开始任性,蛮不讲理。甚至有时候还跟她妈妈赌气。 其实,洁阳是深爱着她妈妈的,就算是这样,洁阳还是跟妈妈赌气好长时间都不搭理她。赌气,是洁阳想利用妈妈对她的爱来阻止妈妈去医院卖血的唯一办法。因为她很清楚,妈妈爱她更胜过她爱妈妈。她们爱彼此都爱得那么痛苦,洁阳为不能帮妈妈分担家庭的责任而自责,她妈妈为不能供洁阳去城市比较好的学校读书而内疚。 其实,洁阳很清楚,她有个好妈妈。当时跟洁阳一起读初中的几个女孩现在都没有上高中,还有几个已经嫁人了。然而自己还可以保存那仅有的梦想。比起她们,自己幸运多了。 和妈妈赌气之后,洁阳便深深地懊悔和午休无止的痛苦。洁阳渐渐明白,她唯一能孝顺妈妈的,就是多替妈妈做些事情,尽最大的能力对挣点钱。洁阳开始比以前更努力做事,加是休息的时候和中午的时候她都去砖厂搬一分钱一块的砖,把挣来的所有钱都交给妈妈贴补家用。 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的洁阳,在六岁的时候,一次高烧,使她的身体更弱了。现在,洁阳除了每天上学外,还要去砖厂承担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最终,她还是倒下了。一个夏天的午后洁阳晕倒在了砖厂里。因为这样,洁阳也失去了她唯一能挣到钱的这份工作。同时,洁阳的妈妈也不再允许她再干这样的体力活,要她专心学习。 现在,已经走入城市的洁阳对一切都很清醒。这份清醒使她面对城市的繁华与虚伪就像见惯了田里的稻子和地里的红薯一样平静。同时,城市的繁华和虚伪又是她认识自己最残酷的现实。尽管她如今在城市的中学读书,身边都是挥霍着父母的金钱过着奢侈生活城市孩子。但洁阳深刻地明白,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的城市,填平城乡之间的鸿沟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对于洁阳来说,在城市里并不能创造出什么奇迹。但她还是固执地离家选择城市,因为绝对的公平与安宁,世界上没有,也不可能有。不平并不能代表什么,关键是自己不要退却,洁阳每次都是这样告诫自己。她不愿在像父母、乡村人那样一辈子安于贫困、愚昧和落后,那样的日子她再也无法忍受。因为,每个人都只能到这个世界上来活一次,洁阳要把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活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