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翌日,我们钻进了龙头山。准确地说,是钻进了森林。在树林间穿梭了一柱香之后,我发现其实树林里是没有路的。 我问白衣说:白衣兄,你是凭什么来确认路径的? 白衣疑惑地说:路径?什么路径? 我更加疑惑地说:就是去黑峰的路径啊! 白衣醒悟地说:没有路啊,我都是这样在树木之间跳着跳着就到了。你看,黑峰到了! 果然,面前出现一个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朱红的两个大字:黑峰。 转过牌子,便看到几间大草房还有草房顶上无数只到处拉屎的小雀。白衣将我拉到一棵树叶茂盛的大树下,自己使劲地朝草房顶上的小雀大声地吆喝一声,小雀们受惊,发一声喊四面飞散,那鸟屎便四面散落,如漫天飞雨。 白衣叹口气说:师父和师娘肯定在草房里躲避鸟屎了! 我说:你师父师娘也可以在房里吆喝一声,吓走它们的呀? 白衣说:他老人家心地善良得像佛祖,不愿意惊吓那些小雀,而这么多的小雀聚集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师父师娘老人家把米抛到房顶上,说是它们太弱小,活得太辛苦了,我们相对来说比较活得轻松,所以应该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去帮助它们。 我说:真是好人一个。 白衣施展轻功,跳过鸟屎密集的地带,站在最大的一间草房前。我也一跃起,落在他身边。他扣响草房的门,吱呀一声,露出来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是一个老太太。 白衣恭敬地说:师母好! 老太太向屋里喊道:帅哥,来了一个陌生人。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又露出来一个脑袋,发如银丝,脸色红润,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叫童颜鹤发。当然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一个人,而且是老人。 白衣恭敬地说:师父好! 老人上下打量了白衣一眼,对老太太说:美女,这个不是陌生人! 老太太说:那他是什么人? 老人说:眼熟,但好像不认识,可以肯定是一个人! 我偷偷地问白衣说:他们是你的师父师娘吗? 白衣对老人说:师父,你忘记我了,我是你的徒弟白衣啊! 老人疑惑地说:白衣?嗯,我想起来了,长相比较相似。 老太太随声附和说:确实很像咱们的徒儿白衣。 老人说:我记忆力很好的,你确实很像我的徒儿白衣,但是你看,我的妻子国色天香,很多人打她的主意,经常冒充我的什么人来对她图谋不轨,我考一下你,我最爱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白衣说:师父最爱的人是美女。 老太太高兴地说:帅哥,他答对了,呵呵,那么,我最爱的人叫什么名字? 白衣说:师娘最爱的人叫帅哥。 老人兴奋地拍白衣的肩膀说:哎呀,真是我的好徒儿白衣回来了。 白衣说:是的,师父,我回来了! 这时两个老人都睁大了眼睛都看向我,问白衣说:徒儿,你身后那竖着的好像是一个人吧,那形状很像。 白衣连忙拉过我说:这是我师父天机老人,这是我师娘。师父师娘,这是徒儿在外面结交的朋友白云山庄少主白云鸟! 两位老人一时眼睛大亮,天机老人说:白云山庄?你的家是不是住在白云上?哎呀,我的美女好多好多年以前一直想到白云上去一次,看看天空上面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一直想帮她达成这个愿望,这回机会来了,喂,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到你家去看看? 老太太在旁边不住地点头说:嗯嗯嗯!我一直想到白云上看看! 我连忙摆手说:两位老前辈误会了,那只是一个名称,很多时候名称只能是一个名称,不能见字思义,我们白云山庄还是在地面上的。 两位老人沮丧地说:真没意思,以为可以到白云上看看呢。 天机老人突然板起面孔看着白衣,严厉地说:喂,我让你下山去找我的宝贝,你找到没有?怎么只带回来一个没意思的人? 白衣闻言,立刻解下包袱,把那块蕃薯捧出来,恭敬送到天机老人手里。天机老人接过后,仔细地打量,打量完了又捧到草房外对着阳光打量,然后说:这是一块蕃薯。 白衣说:我也觉得这是一块蕃薯。 天机老人又说:这又是一块不同寻常的蕃薯。 白衣担心地说:这块是真的蕃薯,那就不是师父的宝贝了吧? 天机老人沉吟片刻,说:这真的是一块小牙庄的蕃薯? 白衣点头肯定地说:是的! 天机老人兴奋地捧住蕃薯大笑起来,笑得树林中什么地方的鸟惊叫乱飞。笑完大声地喊:美女,快快烧起木炭,咱们烤蕃薯! 炭火很快就烧成了,我和白衣莫名其妙地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白花苍苍的老人哼着小调开心地翻烤着那块在老鼠嘴下劫后余生的蕃薯。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和白衣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液。 白衣说:师父,这块蕃薯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天机老人说:有没有发现这块蕃薯的皮是红色的? 白衣说:是红色的! 天机老人说:有没有发现这蕃薯表面很光滑? 白衣说:是很光滑! 天机老人说:这不就得了吗? 白衣转头对我说:这些很特别吗? 我悄声说:好像很多蕃薯都可以是那样的。 白衣说:师父,很多蕃薯不都是这样的吗? 天机老人对老太太说:很多蕃薯都是这样的吗? 老太太拉扯开脸上的皱纹微笑着说:是啊,很多蕃薯都可以是红色的表皮,洗过之后表面都是很光滑的! 天机老人说:那这块蕃薯有什么特别之处? 老太太说:特别就特别在这是小牙庄的蕃薯。 天机老人说:对,这块蕃薯的特别之处就是因为这是一块小牙庄的蕃薯,你好像有意见? 白衣连忙说:没意见,绝对没意见,不过,师父要我寻找的宝贝同这块蕃薯有关系吗? 天机老人说:不能用有关系这种词语,因为这就是我要你去找的宝贝。 白衣说:可这是一块蕃薯啊? 老太太说:白衣,你师父的宝贝就是小牙庄的蕃薯。 白衣说:师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太太说:这个啊,要从你师父小时候说起,你师父小时候住在连山之西,他最喜欢吃烤蕃薯,而小牙庄的蕃薯天下闻名,他一直想一尝为快,可是你师父无数次翻过小牙庄那高高的围墙,都被小牙庄的人一脚踹了出来。 天机老人连忙打断说:什么一脚踹出来,是我踹他们一脚,因为他们力量太强大了,反弹回来而已,他们敢踹我? 白衣说:那是,师父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被踹出来呢?可是,师父小时候拿不到小牙庄的蕃薯,长大了,武功更上一层楼了,都快厉害到天上去了,应该轻而易举就能取得小牙庄的蕃薯才对啊,师父难道一直没有吃到小牙庄的蕃薯? 天机老人说:嗯,一直没去呢,而且我没有信心破得了小牙庄的机关天罗地网,小牙庄那些蠢蛋们又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他们食古不化,守着那一堆那么好吃的蕃薯说是自己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许外人动那些蕃薯分毫。对了,你能从小牙庄拿到一块蕃薯,你是怎么破的天罗地网? 白衣说:小牙庄的天罗地网很厉害吗? 天机老人说:惊天地泣鬼神! 白衣说:可惜了,我没机会见识一下! 天机老人说:怎么,机关坏了? 白衣说:不是,他们忘记了开关在哪里! 天机老人一拍额头说:哎呀,这群笨蛋。 白衣说:就是,这群笨蛋! 天机老人说:你也是笨蛋,这么大好的机会,为什么只带回来一条蕃薯,而且只有拳头那么大,够谁塞牙缝了? 白衣辩解说:我们把小牙庄的蕃薯地连根拔起了,因为不知道哪一个是师父的宝贝,所以将小牙庄的蕃薯全都带了回来。 天机老人说:那怎么会只剩下一块呢?是不是你们一路上都吃光了呀? 白衣连忙摆手说:不敢啊师父,是龙头山下来了一伙老鼠,我们不小心让它们偷光了,这一块蕃薯还是我从老鼠嘴下抢回来的! 天机老人一脸怒容说:可恶的老鼠,徒弟,明天你到集上买上百来斤老鼠药,在山里到处抛,毒死它们! 白衣点头说:是的师父,明天我去买老鼠药。 这时老太太用棍子戮了一下烤着的蕃薯,说:帅哥,蕃薯熟了,要趁热吃的,凉了味道就要打折扣的! 天机老人顿时脸露红光,喜形于色地用两根棍子夹起蕃薯,不顾滚烫的热气捧在手里,如获至宝地咧开嘴笑,像一个拿到糖果的孩子。他轻轻地将蕃薯掰开两半,一缕热气腾地冒出来,空气中的香气更加浓郁了,掰开的蕃薯现出了红黄紫三色分明的薯肉,看上去肉质绵软,属于入口即化那种,不禁让人胃口大开。我和白衣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液。 天机老人将一半放在老太太手里,自己用舌头去舔了一下薯肉,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接着又一口,不一会儿手中的蕃薯连皮带肉都进了他的肚子里。完了天机老人用舌头把嘴巴舔干净,拍拍手站起来说:啊,果然味道很好,此生了无遗憾了。美女,吃完了吗? 老太太同样拍拍手站起来说:帅哥介绍得果然不错,味道太好了。 天机老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老太太,我的心里冒出两个字:深情!这是深情的眼神。而老太太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报着天机老人,两位老人足足这样盯视了一柱香的时间,天机老人才转过了脸。 天机老人对白衣说:徒弟,师娘以后就由你照顾着,明白吗? 白衣说:这一点明白,不过还有不明白的一点,师娘让我照顾,那师父去哪里? 天机老人说:我去找阎王聊聊。 白衣说:师父和阎王有交情?是朝廷的大官吗? 我悄悄地拉了拉白衣的衣袖,说:阎王是玉皇大帝的大官,管死人那个。 白衣吓了一跳,说:管死人那个?啊,师父,你真厉害,你同地下那个阎王都有交情啊? 我一想,同阎王都有交情了,这还是一个人吗?我再一想,突然心里一惊。我悄声对白衣说:你师父说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说他要死了! 白衣也是一惊,说:师父,你要死了? 天机老人闻言大笑,笑完说:不愧是我的得意弟子,领悟力就是非同一般,其实我早就应该死了,就是等徒弟你给我带回来小牙庄的蕃薯,去掉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才心甘情愿地死,现在心愿已了,再活着也没有借口了。 白衣疑惑地说:师父,你怎么死? 白衣问完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非常不妥,一副后悔莫及的神情。可是这一个问题,也是我心里想的,这老家伙身强体健,给我的感觉就像他给白衣的感觉一样,至少还能活上三五十年。 天机老人答非所问说:我死了之后,就剩师娘一个人了,你要弄些蕃薯回来给她种,还要经常吃她烤的蕃薯,你也许不知道,你师娘烤蕃薯的技术神乎其技,懂得七七四十九种烤法,各种烤法有各种烤法的味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老太太这时开口说:帅哥,你真的要死了? 天机老人笑着说:是啊,要死了,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老太太说:不如我陪着你一起死吧,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天机老人说:怎么会没意思呢?你要是死了,那七七四十九种烤蕃薯的方法会失传的。 老太太说:我会那七七四十九种烤蕃薯方法,就是因为帅哥你喜欢吃烤蕃薯,如果你死了,我烤给谁吃啊?咱们的徒弟又不喜欢吃蕃薯。 天机老人对白衣说:白衣,你喜欢吃烤蕃薯的,是不? 白衣一时莫名其妙,不知道如何作答。我也是满脑子迷雾,不得要领。 老太太说:不用勉强白衣了,他不喜欢吃蕃薯,帅哥,还是让我陪着你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让白衣去开拓自己的世界,走自己的路子,我留下来只会拖累他的。 天机老人沉吟片刻,说:这样也有道理。 老太太喜道:那么,你同意了? 天机老人点一下头,说:好!咱们生死与共,美女,你去拿一张竹席出来。 老太太答应一声,像小女孩一般快快乐乐地蹦进屋里,抱出来一张竹席平平坦坦地铺在草地上,自己坐了上去,说:行了,帅哥,过来吧! 天机老人走过去,坐在席上把草履脱下,伸手就抱过老太太,两人脸对脸相拥着躺下。 我和白衣都一脸的疑惑。白衣说:师父师娘,青天白日的,又有客人在场,你们这样似乎影响不太好!师父师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天机老人说:我们这是要死呢,影响不好那也只能留给你自己去受着了,我们死了! 白衣说:师父,你说什么啊? 老太太微笑着说:白衣孩儿,我们先死了,你以后什么时候高兴再过来同我们相聚吧! 白衣说:师娘,你也糊涂了呀? 可是老太太把脸埋在天机老人怀里,再也没有说话,而天机老人的眼睛也合上了。 我和白衣头顶上都疑云重重,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等我们反应过来,交换了一下疑虑的眼神,我轻轻地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探天机老人的鼻息,再探老太太的鼻息,说:没气了。 白衣一下子扑过来失声痛哭说:师父师娘,你们怎么就死了呀?呜! 突然天机老人翻身坐起来。我本能地跳开三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明明刚才探出来他已经断气的? 只见他一巴掌往正在埋头痛哭的白衣头上拍下去,骂道:哭什么哭?像个女人似的,我死了都让你哭活过来了。 白衣抬起头来一脸泪水,惊喜地说:师父,原来你没死? 天机老人说:死了,可是想起一件事情还没跟你说呢,又活过来了,说完再死,你给我听好,我知道你对少林不服气,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死了你一定去招惹少林,不过,你现在的功力对付少林普通的弟子可能还能勉强应付,可是对付那些妖怪一样厉害的大和尚,就相差有如天壤了。我这样说基本上符合事实,不过,你也不用沮丧,我根据观察的天象推算出一件武林至宝的位置,不是武器也不是秘笈,是一奇兽,就出现在川中一片森林里,时间是下月初十,只要获得此奇兽,喝了它的血,你的内力就会增长几十倍,潜能也会尽可能大地得到发挥。答应我,徒儿,想去招惹少林,必须先喝了那奇兽的血,否则招惹少林,就相当于招惹死神,那帮和尚杀人是不犯法的,他们说是为了助你登峰造极,到天上去享受极乐世界,有功无过。 白衣一抹脸上的泪痕,说:是的,师父,徒弟记下了。 天机老人说:记下就好,警告你,不准再哭了,哭烦了我是死不去的。 说完仍旧躺下,在老太太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死了都那么动人!然后揽过老太太的脑袋,抱在胸前,自己的下巴贴着老太太苍白的头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和白衣鸦雀无声地站在旁边,一直站到黄昏时分,太阳已经逐渐看不见的时候,白衣才看着我轻声地说:我师父死了吗? 我犹豫地说: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