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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弹丸小城没有不夜的本领,午夜过后,便早早的在夜幕里暗了下来,也静了下去。只偶尔有夜行的汽车打破这黑暗中的单调。人们终于收敛了气息,让大地可以有片刻的喘息去迎接此时此静正孕育着的热闹明天。雨意从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中彰显了出来,可天气却依旧闷热。卓依伟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因为明天就要高考了,而高考又总是在这最不适宜考试的时节里举行。 高考前的这一夜确实让千万考生受尽煎熬。仿佛在熬一碗“百味汤”,苦辣酸甜......(不,没有甜)在高温下交汇,不知要熬出一个什么味来,这得问临考的考生了。不过也有不受煎熬的主。大概有两种人,学得特别好的与从来不学的。前者武艺高强,自然百战百胜,临场不惊。而后者则更是厉害,从来没把考试当回事,什么狗屁高考更是不放在眼里--佩服!可卓依伟既无百战百胜之能耐,又无舍生忘死之气魄,苟活于两者之间,只得捏着鼻子喝汤了。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凉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一个闪电,一声惊雷,暴雨便在窗外下了起来,凉意也随之沁了进来,仿佛小时侯母亲在枕边扇起的凉风,倍感惬意,惬意中卓依伟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天气没事似的是个大晴天,热浪跟着阳光排空而来。依伟早早地觉醒,母亲则更早地准备好了早饭。依伟吃完饭,便赶紧去翻语文书,资料和笔记本——虽然早已翻了数十遍。也许这样心里会塌实些。告别了父母,依伟骑上自行车来到考场,发现外面有很多群众。心想难道群众集会抗议应试教育,那可实在是太好了,自己赶紧参加。到了跟前才发现,这抗议的群众都是一张焦急的脸,才意识到这是望子成龙的家长来送子女成龙变凤。离开考时间还早,考生们都在考场外等候。当然还有家长和老师,他们是高考不能缺失的角色,同样得为高考操劳,同样别无选择地得分享高考的甘苦。 依伟看四周全是陌生的脸,心里不安,仿佛被空投到其他部落的原始人。这时看到同学周义仁远远地走了过来,心里突然起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周义仁面皮白净,没有胡须,走路时常扭动着身姿,声音尖细得象女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男人中的女人。 他似乎也起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见了依伟象见了亲哥哥一样,亲热地问道:“你在第几考场?” “13。” “我也是啊!你考号呢?” “0395。” “0395!”好象依伟骗他似的,“我0397,咱俩挨着哪。” 听了这话,兴奋从周义仁那里转移到依伟这儿。依伟心里一动,瞅了瞅周义仁纤细的鼻子上架的那副厚厚的黑框大眼镜--承载了学问的份量,想,周义仁在班里虽不是学习最好的,但却是最刻苦的,也算一个武艺高强的人,说不定到时候可以帮自己一把。 便道:“周义仁,考场上我有什么困难,可一定要帮兄弟一把。” “好的,作弊不会被抓住吧?” “没事,只用打手势就可以了。对了,你带没带小抄?’ “什么小抄?” “就是老师给的古文呀,今年高考题上准有。” “不可能吧?” “骗你干什么,咱们地区去年高考成绩全省倒数第一。教育局急了,今年派人去了两趟北京,花了几十万终于从出题人那里弄到一道古文阅读。出题人并不敢给原题,只泛指了几篇古文,说里面一定有。” “真的,那一定有了。不过没事,老师说那几篇古文很重要,所以我都记住了。” 进了考场,依伟在最右边一排倒数第二个的位置。周义仁则在右边第二排最后一个。正好是个斜对的位置,依伟头一左偏就可以和李宏义交流了。 神圣而绝密的高考语文卷子发了下来,果然有一篇是高考题。在座的考生都兴奋异常,往年让考生头疼的古文阅读,今年已不再生疏。他们在想这几年对古文的记问之学,简直是在浪费青春。因为这几年都只是为里一个目标——考试,而学。依伟没碰上什么难题,势如破竹地将语文试卷挥洒完毕,交了。 果然考场如战场,第二堂考数学,战事突变,依伟陷进了重重包围,每道题都让他如临大敌。好在他自己还能抵挡,并没有马上败下阵来。忙派出亲信——左膀右臂,突出重围,逃过“战场”里三个岗哨的眼光,到周义仁那里请求增援。周义仁人如其名,果然仁义,有求必应。依伟得到援军相助,士气大增,终于里应外合将敌全歼。又成就了一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接下来的两场硬仗,周义仁也都出手搭救。依伟对周义仁非常感激,下了考便请他吃了一顿饭作为感谢——由衷的感谢。 十年寒窗随着四堂考试的结束画上了句号。突然的轻松让依伟思绪萦怀。高考,我终于可以不用为了与你面对而去面对那成山的书本和成海的题目了,我真的已心力憔悴,想歇歇了。又想到一件事情,忍不住想笑。高考前,卓母曾让算命的为依伟向老天爷求了一卦。卦相上说依伟考场上会有贵人相助,而且是个女贵人。贵人相助倒是没错,只可笑没搞清楚贵人的性别。不过似乎也不能怪算命的,毕竟老天爷并不知道天底下还会有除了男人女人以外的第三类人的存在。 依伟感觉考得不错,父母也很高兴,所以分数下来以前依伟着实过了一段这几年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时日,仿佛十年囹圄,一朝得释的囚犯。 “囚犯”今天照例没事,来到“万事兴”(市里最大的超市)想看看里面的衣服今天是否打折优惠。进了超市们,正对着一上一下的两排自动式扶梯,两旁则是楼梯。衣服专柜在二楼,依伟便奔右边的楼梯去了。爬到一半的时候瞥见右手边的自动式扶梯上,正载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徐徐而下。这美丽的身影勾起依伟遐思无限。下了扶梯,她甩了一下长发,戴上一副太阳镜,出了超市。依伟竟也鬼使神差地跟了出来,看见她电启动不了摩托,正在脚踏式启动。她穿着凉鞋,露出五个珠子般的脚趾,脚拇指指甲染着深红。就跟戒指上点缀了一颗钻石的效果一样。依伟注意到她的手上小指指甲上也染了深红,正好首位照应。正欣赏间,那女人也许是从反光镜里看到了他,突然回过身来指着他说: “你,过来,帮我推上摩托车。”说完提上包走在了前面。 摩托车显然出了问题,需要有人推着,依伟忙推了车跟在那女人身后,不知要被带到哪里。路上那女人并不搭理依伟,可依伟看着那女人提着包很费力,动了怜惜之情,唤她道:“喂,喂。” “干什么?”那女人杏眼圆睁,瞪着他。 “包我帮你拎着吧?” 听了这话,那女人脸上的怒色消失掉,回答道:“不用。” 大概走了500米的样子,依伟跟着那女人拐进了一个住宅小区,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依伟锁好了车,把钥匙递过去。那女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身说道: “对了,我以前见过你,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再见。” 依伟突然有些眩晕,当感觉大地停止颠簸,身体恢复平衡,想起来询问的时候,那女人已进了楼不见了踪影。回来的路上,依伟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这个问题挥之不去地困扰了他好几天。 2 高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依伟坐在电话旁,在父母的注视下,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查分电话,等待着回音,就象坐在被告席上听候宣判。没太久宣判结果下来了--498分。依伟和父母大失所望。因为这个分数虽比去年分数线高出近50分,但却比今年的分数线低了两分--只差两分达线。也正因为如此,前几天估分报考志愿的时候,依伟觉得肯定能达线,便根据去年的情况选报了一个比较好的学校--省理工大学;也正因为如此,依伟连同家人今年的大学梦注定要多费些周折了。 高考,七月考学生,八月考家长。这样的暑期考生和家长都不会安坐的。自从知道了成绩,依伟的逍遥期也宣告结束,他也没有心思逍遥。他几乎天天往学校里跑看自己报考的学校有没有降分录取自己的通知寄来,打听各学校的录取情况,看看同学们各自的归宿,和同学们交流每一天涌现出来的关于高考的听闻。各色学校,不论公办的还是私立的等等的自我宣传,充斥着自己的视听。每天都生活在焦急里,这个大环境的氛围就是焦急。 每一天涌现出来的关于高考的听闻,丰富了人们饭前饭后及饭桌上的谈资。那些或喜或悲或真或假的消息,在这个大环境里,就好比大风里搀杂的尘沙,增强了风的势头,吹得人眼迷心乱。 看着录取工作就要结束,依伟被降分录取的可能已非常渺茫了,这时也该卓父出山了。有句话叫“分不够,钱来凑”所以卓父带足了钱去找一个省招办的同学,他认识省理工大学的一个学院主任。其实只有依伟这样的分数,学校才会考虑高费录取的。所以最后凭着这点微薄的分数与交情,学校减收了一万元的高费,也就是说依伟多交3万元就可以提档录取了。在这里,人民币与高考分数的兑换率,高达1.5万比1,美元英镑等估计到地球爆炸的时候也无法与之比肩。不过只能咱们普通老百姓用用人民币去换分数。如果也可以拿着分数换人民币的话,咱老百姓都过上小康生活应无问题。为了儿子的学业与前途,这3万元卓父没有吝惜,交了。对方答应两天后寄录取通知,专业是国际贸易。到如今,依伟才开始自恨起来,此恨绵绵,发自心底。但到底恨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恨没好好学习吗?自己其实本来就不打算好好学习,只能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眼看着大学已向自己走来,第二天却风云突变。那个女主任打来电话说,国际贸易是学校的好专业,4万元已经很少了,要还想上的话,把那一万元补上。卓父当时气得在电话里就与那主任争吵开了。 “说好的,为什么变卦?” “这是学校的规定。” 你送上门来了,还不多宰你一刀。 卓父很生气,卓母很担心,依伟则很无奈,但他们都有一个同样的念头,这破学校咱不上啦。自此,依伟连同家人的大学梦终于有了一个结局--破灭,依伟也终于有了一个归宿--去市一中复读。复习班的开课一般总要等到各类院校录取工作结束,考生不会再被录取的时候。所以依伟还有一段时间的假期,但这一段时日依伟是不可能再逍遥自在了。依伟因为没有考好,成了家里的罪人,所以卓父决定对依伟进行劳动改造。因为他是四海宾馆餐饮部的经理,所以让依伟到自己管理的饭店里去刷盘子。说实在的一个读了3年圣贤书的高中毕业生,能让他去干什么呢?
第一天上班,依伟早早起来,只要不是去作题,即使是刷盘子依伟也会感到有几分新鲜。依伟穿上工作服早早地来到厨房。厨房分热炒,冷拼和面案三个部分,也就是说依伟所在的洗碗池不在此类,顶多是个附属,可见地位低下。但大家对他都很恭敬。早上一般只卖早点,所以碗盘不是很多。依伟的工作就是把每个要洗的盘,碗,筷子等经过一冲,二洗,三消毒的程序之后,放进柜子里。这三道程序是防疫站的要求,不过大多数饭店都会简化程序,将消毒一项给省掉。所以这一早上依伟干得很轻松。 到了中午,厨房里开始忙乱起来。依伟正在洗碗池边忙碌,忽然看见一个女人(饭店服务员)向自己走来。依伟睁大了双眼,惊奇地注视着她走到面前。因为那女人长头发,高个子,手小指指甲染这深红。可身的制服凸现着美好的身材。 那女人瞥了他一眼道:“是啦,是我,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把依伟噎得半天答不上来,“我...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而且是在这里。” 那女人并没有停下来,到热炒那里去递菜单了。依伟如立云端,又有些眩晕。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频频出现,为什么她总是对自己爱理不理,好象很熟识似的,因为两个陌生人之间是不会这样的啊。 他忙跟了过去,走到那女人身旁。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说我以前见过你。”这句话又来得突然,噎得依伟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没事......” “什么没事?别以为你爸是经理,你就可以在上班的时间谈别的事。” 依伟刚刚气息匀停了,想说句话,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这句话象爱国者导弹截飞毛腿一样地给截掉了。而且还又被狠狠的噎了一下,看来一时半会是缓不过劲来了。那女人一直都不正眼瞧他,依伟只好离开。这下依伟从云里坠到了雾里,为什么?怎么回事?这些问号阴魂不散地在脑海里飞舞。 过了一会,大概是那女人招待的那一桌客人走了,只见她端着一叠撤下来的盘子,走了过来。依伟忙把嘴合严,怕自己忍不住开口之后,又得饱尝被噎之苦。不想那女人先说话了:“好吧,告诉你吧。” 听了这话,依伟眼里流露出喜悦的光色来。 “对啦,上次在‘万事兴’门口,你一直盯着我的脚看什么看,你是不是有‘恋足癖’?” 依伟恍然大悟她为什么生自己的气,想原来美女眼中的自己是一个心理变态,惊得忙申辩道:“没,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没有?”。 “真没有,只是觉得你的脚很特别,很漂亮,便多看了两眼。” “你说什么?” “没,只是说你-的-脚-很-漂亮。” “噢,真的吗?谢谢。” 听了这句话,依伟长出一口气,心想大姐你别在吓唬我了,不然早晚被你搞出心脏病来。 “不行,得去干活了,下了班吧。”说完那女人又把悬念留给依伟,去了前面大厅。 那女人不时的从身旁经过,依伟不敢搭理,只远远的欣赏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她头发用发卡卡在脑后,有几缕垂散在面前,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媚态,可身的工作服凸现着美好的身材,小脚今天躲在丝袜里,但深红的脚指甲仍能辨识。 两点多钟下了班,那女人并没有和大家一起吃饭,已经先走了。依伟被提吊起来的胃口没有落实,只好先用一顿饭来填补了。今天累了大半天,肚子早以饿了。下午上班,见了那女人,依伟还想问那个一直让他魂牵梦饶的问题。 她却道:“不行,现在是工作时间,今天晚上吧。”看见依伟并不置信的表情,她又补充道:“今天晚上我绝对不会先走,一定告诉你。” “那你能不能把名字先告诉我?“ 看着依伟诚恳的样子,她似乎有些动了恻隐之情,“你真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想从你这里知道。” 还挺执着,那女人道:“余可语,就是说今天下了班之后,余下的时间可以好好的跟你言语言语的意思。” “余-可-语。” “干嘛?” “啊,没事,名字不错啊,我叫卓依伟。” 下了班,余可语又没和大家一块吃饭,难道又先走了?依伟匆忙的吃完饭到门口看见余可语已换了一身衣服,头发去了发卡垂到了肩头,正坐在摩托车上等着自己,是那辆自己曾经推过的摩托车。看见依伟过来,余可语把摩托车启动,“上车,带你去广场。” “真的。”依伟欣然从命。 一路上可语的身上,风中飘散的长发上,弥散出来的如兰香气,从鼻子里直灌进去。依伟在馨香中,陶醉不已。想起舒琪给宁露花生牛奶做的广告里的广告词“我喜欢这味道。”到了广场,他俩要了两杯冷饮,便在冷饮摊的桌子旁对坐了下来。这地方很开阔,凉风不止,吹得人心旷神怡。 余可语从挎包里拿出一盒烟来,捏出一只,放在嘴里,看了看依伟道:“抽不抽烟?”说着扔过去一根。 依伟接过来说:“会抽,但不想抽。” “会抽就抽呗。”说着点着烟,把火递了过去。 余可语看了看依伟抽烟的架势道:“嗯,不错,的确会抽烟。” 依伟微笑了一下,“对啦,该说正事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始终觉得我以前并没有见过你,不然绝对不会没有印象。” “你是没见过我。”余可语吐了一口烟,“我是说,我见过你,明白?” “噢,原来是这样。” “是刚放假那几天,你还记得你有一次去火车站,碰到两个乞丐吗?那次我去接同学。” “明白了。” 3 有人说,乞丐原本是贫穷到极点的产物,发展至今,有时却变成了不劳而获的代名词。那天依伟来到火车站,要接一个初中时的同学。放假了要过来看看他,当再过几年各自忙碌的时候,也许就没有这种机会了。车站上依旧热闹。候车室,售票厅的大门里,人们进进出出,为了今天的旅途,为了人生的旅途。出站口外面站满了等候亲友的人群。依伟不想过去凑热闹,在不太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台阶坐下。今天来得似乎有些早了,此刻涌出出站口的人们所坐的车,并不是依伟要等的那一趟。天气太热,依伟有些口渴,可是今天出来并没有带钱,搜遍全身所有可能装钱的地方,终于凑够了1元,买了一瓶水喝。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站在面前,他们神色凝重,身上的衣服也有意无意的有些凝重,但并不破败。这样的情景就象突然有两个阴影挡在了面前。 其中一个阴影说话了:“小兄弟,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打算回去,可是钱叫人给偷了,回不去了。你看我们一早上才讨了这么一点钱,不够回家啊。”说着掏出一叠面额极小的人民币,“你就行行好,给点吧?” 依伟以前听自己的一个女同桌说起过这种事情。有一次她出于同情,出于怜悯地资助了一个外乡人50元钱路费。可是后来他同桌又在车站碰到那个外乡人,问她乞讨回家的路费。那“外乡人”一日遇人无数,早已忘记已受过同桌恩惠,而同桌则还记得他那张可怜的、恳求的面容,这才知道这家伙原来是个骗子。 想到这里,依伟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地启开了唇齿。“大叔,大娘,其实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父母离异,没人要,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你们是回不了家,而我却是无家可回呀。这几天,我渴了喝口水,饿了喝两口水,已经食不果腹好几天了,看我现在瘦的。你们可怜可怜我,把讨来的钱分我一点吧,让我吃顿饱饭,求求你们了。”这番话,语速缓慢,情理并茂,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为之动容。依伟想挤出两滴眼泪来,但没有成功,抽泣了两下,拉住阴影的衣角央求。 阴影一听,面色突然换了一副。捏着钱的手早已缩进衣兜里,那速度竟比脸色的变化还要快了一些。一个可怜的求乞者,估计无法在摇身的那一会工夫,变成一个势利的被求乞者吧。但此刻在这里却瞬间完成。“走开,我们也没钱,你问别人要吧。”两个阴影抽身落荒而走。依伟和几个观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鲁迅在散文《求乞者》里曾说道:“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依伟想今天我得到的是一个,求乞者的烦腻,疑心与憎恶。 4 卓依伟和余可语的交谈还在继续。 “余可语,刚才听你话的意思,你也是今年的考生?” “是啊,复读了一年。” “也就是说你比我大一岁了。” “比你大一岁怎么了,你想怎么样?” “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下。”依伟突然发现“你想怎么样”是余可语的口头禅,也不知从那里学的毛病,老搞的自己心神不安的。“那你今年考了多少分?” “500多。” “达线了!去什么学校?” “达线了也不一定有学校要。”余可语把烟头一弹,打了一个哈欠,“不早了,不说这么多了,该回家了。我家就在后面,就不送你了啊。” 依伟有些失望,只好说:“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再见。”说完余可语拎着挎包奔摩托车去了。 看着余可语的身影从眼前飘然远去,依伟有些怅然若失。他灭掉烟,将冷饮喝个干净,付了钱,便下意识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风从脸上抚过,一丝凉意在心底里浮现。依伟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在路边慢慢地踱着步子。这几日本没有什么好心境,此刻更是勾起忧伤心绪。高考落第了,又得去忍受那无聊的高三生活了,又得经历一次那让人不堪回首的黑色七月了。正想着,突然有一辆摩托车从身旁驶过,横在面前。车上人的手小指指甲上染着深红,长发在夜风中轻舞,她正微笑地注视着自己。依伟也露出笑容,带着惊奇。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突然觉得你人还不错,情愿自己走回去,也不让我送你。” 依伟苦笑一下,“你不想送我,我怎么好意思强求?” “不光因为这,我还想起另一件事情。上次在‘万事兴’门口让你替我推上摩托车。你不仅没什么怨言,路上还要帮我拎包。你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话,那一定是人很不错了。所以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一送。” 依伟很高兴,想自己并非无足轻重,道:“可你好象很累了。” “是啊是很累。”说着可语打了一个哈欠,“但送你回去还是不成问题的,要不你带上我,让我休息一下。”说着在摩托车上朝后挪动了一个位置,把驾驶员的位置空了出来。依伟只好从命,上了车用电启动打着摩托车。 “的确有点累了,我先歇一会啊。” 依伟感觉余可语侧了头,倚在自己背上,两只手扶在自己腰两侧。 “别睡着了,会掉下来的!” “没事,尽管开你的车,我只是闭闭眼,抓紧你就是了。” 但依伟不敢疾驰,想余可语当这是汽车了,只得稳稳地开着,真如四个轮子的汽车一样。依伟感觉余可语的脸贴着自己的背,传递过来一丝温暖。这股暖流慢慢地流进他的心田,浇灌了他久未甘霖的青春。依伟便掉转了一下车头,继续着快速的平稳。一会以后,车拐进一个家属小区,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了下来。这里依伟曾经来过一次。 “余可语到了。”不会真睡着了吧,“那我可要……” “你要干嘛?”余可语睁开眼,“怎么到我家了?” “看你实在太累了,早点去睡吧,我搭车回去就行了。”不等余可语说话,依伟已锁好车,把钥匙交给了她。“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还会很累的。” “那好吧。” 看着余可语路都走不稳,依伟道:“要不要背你上去?” “去,少来啦!” 依伟搭了车回到家里,对父母说今天实在太累了,便钻进卧室,倒在床上。父母在外面对儿子的体质一阵不满与关切的议论。依伟则倒忆起这一天与余可语交往的画面,心里兴奋,不忍睡去。但睡眠又岂是他所能左右,如浪如潮将他淹没。 第二天卓父叫醒了他,道:“瞧你这体质,才干了一天就累成这样,去锻炼锻炼身体去。” 依伟想,自己单薄的肩膀,实在无法成为女孩子避风的港湾,便谨尊父命,换上运动装,出了家门朝广场跑去。广场是个运动的好地方,有很多人来这里晨练。今天天气清爽,清新的空气里阳光明媚,或者说,明媚的阳光下空气清新。从家里一路跑来,依伟有些累了,便买了一瓶水,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 医学之父西波克拉底曾说过“阳光、空气、水和运动,生命和健康的源泉”依伟迎着阳光,微微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有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如鼻孔,他心里兴奋,忙睁开眼,只见可语正坐在身旁喝着水。运动鞋和短裤露出之间修长的腿来,好漂亮;运动T恤凸凹出美丽的曲线,好迷人。身上弥散出来的花的香味,沁入心脾。依伟精神一振,想生命的源泉原来在这里。西波克拉底的话该改改了,改成,阳光、空气、水、运动和美女,生命和健康的源泉。 可语开玩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啊。” 依伟却认真的纠正道:“没有啊,怎么是冤家。” 可语哈哈大笑,问:“昨天在厨房里一直不告你真相,没恨我吗?” 依伟想美丽的事物是不会召人恨的,道:“没有,只是被你吊胃口的功夫,吊得胃口大开,昨天中午一顿吃了以前一天的饭。” 可语被逗乐了想小子还挺逗便道:“依伟,我住处就在后面,到我那里去吧,我换一下衣服,然后和用摩托车捎你一块过去。” “你的住处?” “我不和父母住一块,那只有我一个人。” 依伟本想拒绝,但一听她父母并不在,便打消了顾虑,想那得去看看了。便故意问道:“真只有你一个人?” “是啊。” 依伟马上道:“那我就去。” “走呗。” 余可语家在三楼的右手边,是一个二室一厅,不太大的房子,但一个人住这里绰绰有余了。而且这里竟然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可语换了拖鞋对依伟道:“你随便坐,我去冲个澡,马上就来。” 可语进了洗手间,然后,里面响起哗哗的流水声。依伟想,可语这么放心自己,可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抵挡住诱人的美丽。正胡思乱想了着,水声停了,出水芙蓉湿了头发出了洗手间,对依伟道:“不去冲个凉吗?” “啊,不了吧,跟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共处一室,还要脱衣服,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自己。” “去死,净瞎掰,那你再等我一会,把持住自己啊。”可语进了卧室。 一会换了工作服出来,依旧亭亭玉立,光艳照人。依伟看得心跳不已,忙把注意力转移到话上。可语坐下来之后说:“等头发干了再走吧?” “行,随便,对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空间,怪浪费的,哪天我也搬进来吧?” “去你的,其实这是朋友的房子。她去留学了,要在外面呆好几年,所以就让我在这里照看,正好可以离开他们。” 依伟忙问:“你是指你父母吧?”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这次没考上大学,算是把他们惹下了,在家里就没见过他们好脸色。我爸说让我出去打工受受苦,我便只好在‘四海’找了个活。之后我找借口说这儿离‘四海’近,便不回去了。唉,算是暂时脱离苦海了。你父母呢?” “差不多,对我也不满意,只是嘴上不说而已。这不也得劳动改造吗?” “怎么都这样,唉,谁让咱们没考好呢?” 谁说年少不知愁滋味?什么岁数有什么岁数的忧愁。 可语看头发差不多干了,道:“时间快到了,走吧。” 来到“四海”宾馆,依伟进了家属楼,可语去了职工宿舍。依伟洗了洗,换了衣服,来到四海宾馆的厨房里。今天又得在水龙头前大显身手了。 可语工作起来还挺认真,别无旁骛的忙碌着,只偶尔过来送碗碟时与依伟聊两句。 不觉已到中午,厨房里的忙碌也开始升温。这时依伟看见可语从身旁经过,手里端着一盘香艳的美味--京酱肉丝,看上去秀色可餐。京酱肉丝是一道京菜。炸好的猪里脊肉丝,加甜面酱、番茄酱和白砂糖用小火翻炒好,然后放入一个,边上摆满一圈切细的寸把长葱丝的盘子里。肉丝刚好稍稍压住一点葱丝,处在盘子的中央。象穿了芭蕾舞裙一样,又好似坐了一个蒲团一般。这道菜外观香艳,令人垂涎。 可是没过多久,可语又端着盘子回来了。京菜惨遭冷遇,原样未动。 依伟忙过去问:“怎么回事?” “那个王八蛋听说这不是马师傅做的,说不好吃,非要吃马师傅亲自做的。” “一盘京酱肉丝用的着这么麻烦吗?” “谁知道?!” 可语端了菜去找马师傅。马师傅是四海宾馆的压阵厨师,身怀绝技,一般的菜是不会轻易出手的,都是由他的几个徒弟负责。 听了可语的话之后,马师傅说:“可语去拿个新盘子来。” 在一旁的依伟忙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递给可语,再由可语递到马师傅手里。他俩都不知马师傅要一个新盘子干什么,在一边瞧着。只见马师傅把这个新盘子盖在盛京酱肉丝的盘子上,就象河蚌的样子,然后盘子一翻,再揭开现在已盖在上面的那只旧盘子。这时面前出现一盘变了样的京酱肉丝,肉丝还处在盘子的中央,寸把长的葱丝还众星捧月一样地围在周围,只是葱丝现在斜靠在了肉丝上。就象肉丝脱下芭蕾舞裙,换了一个下垂了裙摆的裙子一般 然后马师傅对可语道:“把这端上去,就说这盘是我亲自炒的。” “这行吗?”可语面露疑惑。 “没问题,这种事情我以前见多了。” 可语疑虑重重地去了前面大厅。过了一会,乐呵呵地回来。 “怎么样啊,可语?” “马师傅,真行啊你,你猜那人怎样?” “怎么样?” “那人尝了尝,说您做的就是好,而且样子也好看多了。”这位傻B客人还是个欣赏不了芭蕾的主。 “哈哈......”三人大笑。 马师傅得意开了,“早说过了,没问题的,我徒弟的手艺就挺不错,不比我做的差。不过我这还不算什么,我有一个朋友,现在裕民饭店当主厨。他要是碰到这种情况,就在那客人退下的盘子里吐一口,然后再叫端上去。那客人也是赞不绝口,只夸好吃。” 啊,这么恶心!依伟和可语都傻在了一旁,想以后到饭店里吃饭,打死也决不退菜。 5 下了班,吃过饭,可语对依伟说:“依伟,今天下午带你去兜风,去不去?” “不去。”依伟想逗逗可语,假意道。 “什么?!不想活了吧你,敢拒绝你大姐。” “就是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肯定会后悔。” “好啊,你敢耍你大姐。”可语故意生气道,“别想去了你。”说着启动了摩托车,一个人驾着往前飞驰。 依伟大惊,想这要走了,自己可真会后悔的。忙在后面狠命地追,并且大喊:“哎...大姐等等我,我知道错了。”可速度毕竟没法赶上摩托车,在后面追得只喘气。 一会儿可语就已驶到了老远处,停了下来。 依伟还在后面费力地跟着,边吁吁喘气,边喊着,“大姐,大姐,我知道错了,小弟再也不敢了。”仿佛亲姐姐要抛弃他似的。 可语面露得意,看依伟走近,道:“这还差不多,好,饶了你,上车。” 依伟余惊未了,“大姐我真不敢了。”说着上了车,“啊呦,累死我了,还以为真不带我去了。” 可语在前面偷笑,因为心里高兴,“带你去就是了,坐好啊,要出发了。” 摩托车开始疾驰,很快就出了市区,来到郊区外的文明路。因为不远处修了大路,所以这条路基本上就废弃了,路上车很稀少,现在则是根本没有,正是个兜风的好地方。两旁的土坡上有葱葱的绿意,有些绿意不满人类的打扰,已伸出来,横在了路上空。但并没有对人们形成什么阻碍,反而洒下一片阴凉。虽是恶念转成的善果,但并未善而不赏,至少可语和依伟就心存感激。车子顺着路延伸的方向飞翔,因为依伟此时正展开了双臂。若站了高处俯瞰自己,定会生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慨。 “啊。”依伟感觉天地宽广,人生幸福,在车子上大声喊叫了一声,车子随之摇摆了一下。 可语大喊:“别动,干点正经事。” 依伟也同样大喊地问:“什么正经事?” “帮我护一下裙子,不然全让别人瞧见了。” 只见风儿吹起可语的短裙,两条漂亮的腿已暴露无遗。依伟忙伸了两手,将可遇的裙子按到腿上。 “这儿又没人,怕什么?” “怕你把持不住自己。” “噢,有可能。那我就不能展翅高飞了。” “还飞,摔死你。” 这时车子右拐,两人视线里,突然闪出一辆大货车--在这废弃的小路上。大货车的背影直撞入眼里,让人心惊。路这时又突然向左延伸,货车根本看不到后面会有一辆摩托车,顺着路的方向,向左一横。这时看到摩托车也已经迟了。虽然踩着刹车,但车仍别无选择的朝货车飞去。可语吓得大叫起来,声音在两旁夹道的土坡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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