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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寺”一里开外的山上两年前来了个高人,连爹爹也称许说这个禅师精研佛学兼通易理, 非同一般。家中几个长辈都来求过签的,说甚灵验。她心慌慌开始央求菩萨给她个好交待,莫再戏弄她了。心思凝重,一路上山也不觉得累,却是从后山上来,花木掩映,禅房深深。走过许多房子才是大殿。 一颗虔诚捧得满满,尚不曾有几个香客哩。忽悠一腔虔诚掉在地上,怎生这神圣处也来让她骇怕的人,那种那人! 却是那“无影人魔”,实则叫郑明道,也来了此山,看着壁上的浮雕,油腔滑调,居然念起“西厢记”来。 “哭声儿似莺啭林乔,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难学,把个慈悲脸儿朦着。点烛的头陀可恼,烧香的行者堪焦。烛影红摇,香蔼云飘。和尚,你这里的雕画缺一个女人。有道是,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作怪的是,寺里的僧人并不驱赶这不伦不类的家伙,模样还相当恭谨。禅房中一个清朗的声音接了过来:“淫欲之人,体有秽气,见了修行之人,应当急急回避,不要触忤了真气,自遭殃祸。怎生还敢在门外胡言乱语?” 清仪看见一个,做梦也想不到会如斯雅俊的和尚。男人原本是离不开发髻束冠的,然而见了这个和尚,你会觉得黑发添烦,束发琐碎,俄冠更是多余浑噩。这和尚入眼为一块无瑕美玉,气度则象是云烟笼罩的仙山。 那肥腻的郑姓男子竟也看得发呆,和尚叫他一声老郑,老郑拍了拍他肩膀,甚至摸了摸他的光头,这一鸣禅师也不以忤,二人携手一笑,入内院去了。 外殿后走廊尽头独辟一间静室,推轩,几矗形态各异的石头,圈着竹篱笆,篱笆外遍开红尘火火的蔷薇。透过花枝,有那人烟缠绕的流水农田。郑明道笑也,“大和尚色欲未减,原来还留恋着花花世界。” 一鸣和尚对得巧妙,“似花还似非花,眼中有色心中早已无色。” 郑明道叹了口气,“当年你一条盘龙棍,三山五岳无人不服,多少美人望月倾心,孰知,人未老,棍先衰,英雄孰能不叹息!” 一鸣和尚微笑,“你说无棍,我便不要什么棍,佛法观照,内外明彻,多一根棍,便少一层解脱。然则我又未必无棍,我新近练成的一路太虚棍法,擅打魔障毒龙,不见得就弱于你那把腰间逸龙剑的。” “你到底还想赢我?”郑明道悠然怀往,“六年前在太原,追索‘天雷十三掌’心法口诀时,却是让你早了我一刻钟;八年前头一遭见面,说不到三句,便对了三掌,你这家伙后劲好生绵长,居然逼得我连退五步。十年前,‘七煞神’我杀了四个,你杀了三个。” 一鸣摇了摇头,“是你先震得我连晃两晃才是。当时,我是贪嗔痴无一不有,现在想来,我宁愿没那个我。若非先师圆觉大师加倍点解,怕我如今,会在孽海中沉沦更深。” 郑明道既摇头,又叹气,“完啦,完啦,又少了一个老友,既没有了好酒,也没了好的话头,只剩下,高深莫测的一尊大师。” 话方出口,小沙弥已抱来一壶酒并两个嘴巴大的酒杯,一鸣禅师一杯酒斟于他,又斟一杯酒还是给他,“我虽三载未曾饮酒,却岂敢怠慢侄客。” 和尚不断地为他斟酒,郑明道不断饮下,还是皱起眉头,禅师一笑,请他只管尽兴。郑明道便操起酒壶一口气喝得精光,一鸣望着他眉头稍解,乃问:“如何?” 郑明道伸出手来,“借刀一用。” “何用?” “欲杀此壶。” 一鸣笑道:“壶亦有灵,不可杀。” “不杀他,怎得解我腹中这淡水气?” 一鸣合什一揖,“出家人寺庙中只得如此,郑兄切勿见怪。” 但是待得米饭素菜呈上,却是连价叫起好来,一鸣禅师眼中发亮,“招待郑兄用膳,我原是紧张得很,一则班门弄斧,二则怠慢了贵肠,毕竟这几味,都是不沾荤的素菜。” 郑明道细细尝了口菜,“以肥嫩菠菜,加酱水豆腐一滚,这名堂唤作‘金镶白玉板’,最适合我近日的消化。素菜不用荤酒,不拌鱼肉,毕竟多半无味之极,然则这碗冬瓜,看色泽如血色琥珀,入口细润毫无腌杂,世间珍馐又有何用!大师,你不单是我的知已,更真正是我平生佩服之人也!” 一鸣兀自不带尘嚣,只是道:“见笑,尊客既赏识,请慢用。” 郑明道又吃了些小炒鸡腿蘑,并两块苦瓜,连连称好。待到吃最后一味菜“三笋羹”时,再也无话可说。 和尚看着这道菜,却又用指力轻轻拂了拂器具。郑明道忍住了不说。禅师也不再暗示, 但这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有三种笋,是哪三种不同的笋?” 一鸣禅师亦自忍不住微笑,二人互看一眼,击掌大笑,喝茶。 销魂之茶,半杯足矣。郑明道这才记起有些正题,“老友,你清静得好。你休怪我扰乱你的禅心,你躲在这里,连我也不知道,看来那些惨事,你定然也是两耳不闻的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