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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仪终于寻至了“文昌书院”,书院正堂是为讲学大厅,可容数百人就坐。四周辟有一格格小的静舍,供学子养心读书之用。清仪略提及柳夫子,管事的二话不说便将她引入一涡静舍。有些泛潮的地砖,光线也不甚充足,那席床铺更是斑点了了。 当夜,她哪里能睡得着,甚至不敢盖被,和衣而卧,终是渐渐委屈求全,昔日木兰从军,缇萦救父,可有这般婆婆妈妈的?便将被子盖上。一个盹儿做起十八个梦。 其中一梦却梦到了谢道韫。谢道韫对着她摇头,“唉,天下间乃有王郎!”醒过来,悠悠叹息。有三位书香子弟,恰都要来这“文昌书院”。这三人,是她拼着忍受家法责罚,要亲自看一看,选一选的。 起身已是辰时,清仪自报姓名为柳学华。开轩,扫地,早已结识了几个同年书生。寒喧中,她显得既清朗又豪爽,挥洒得既无破绽又过瘾,恍然问自己也成了即跃龙门的饱学士子。整个下午,都在谈论文章典故,就要到明天了,她想见的三人一个也未出现。 入夜有个大聚会,几十名书生会于一堂。分作几桌,变着法子饮酒作乐。有的打纸牌,有的玩“选仙图”,柳清仪一桌六人玩“揽胜图”。大家互报家门,互叙仰慕,她报出仪征柳雪华时。有个漠然傲气之人走入,驱走了原先的活跃同桌。 这人顾盼自雄地道:“金陵徐守常。” 这个冷冰冰自以为是的家伙,是他,果然就是他,三个中的一个。他家门最显赫,爷爷做过礼部尚书,叔伯父亲都身居要职,果然是名门之后,气宇不俗。掷骰子,她得了美人,他得的是词客。这游戏便类似于今天的跳棋,只是要按规矩吃酒、讲笑话、吟诗唱曲。偏是美人、词客喝的酒多。她酒量倒也自幼历练,可若要她唱曲岂不难堪?暗暗介怀,徐守常已是闷闷然连饮九杯。 忽然一个书生跳入来大声叫道:“登天捷径,大好良机!‘扬州第一美人’便要选择佳婿了!知府大人要招‘乘龙快婿’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纷纷询问是怎样的择婿法。 清仪吓了一跳,知府的掌上明珠,有本府第一淑媛之誉,她自是认得。她见过彩媛三次,深深为她的美貌与修养折服。她立刻有点敏感的担心,很快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决不是多余的。某号浓眉粗眼的熟人意气风发而入,开口便称丁小姐非他莫属。尤其挑唆地专门针对徐守常,“守常兄,这等要动脑筋出粗汗的游戏,不适合你这贵人呀。”徐守常毫不掩那争竞之心,“既可赢得美人心,又能传作世间佳话,大丈夫若不小试牛刀,一展手段,岂不为诸学友耻笑?” 原来,这就是她府上的提亲者,还有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心灰灰窘极欲泪,可不是冒风气之大不韪跑出来自取其辱吗?若是一般女子,只怕要当众痛哭,柳清仪却能一杯酒灌下,压制住了,行若无事。 表哥自小就不是一般的人,小时候她和表哥到“大明寺”去,她问:“为什么那一个金刚会闭着眼打瞌睡呢?”表哥说:“因为他普渡众生忙得累了。”当时顾鸣玉才五岁。长大了不很容易见面,她素心常系。虽然父亲说他成人后不大象话,她百分之七十的遐想和希望还在他身上,偷偷出来,巴不得想表哥得一大惊喜,互表衷肠,两心相映。 可是,他来扬州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徐守常玩了一半突然走开,她有点恍惚,这时两名知府家的门客进来,发放一张张请柬。这两位要鉴人发帖,有几个书生用手去接,却接不到。这清仪是不打算接的,却送入手来。原来知府大人体谅他们读书辛苦。特请士子们到他的宅园里游园小聚,互叙风雅。一旁边有个瘦削的,接入手也不自然,看了看她苦笑一下,自报家门:“常熟孙文衍。” 晤,真巧,正是那第三个。 听说这孙文衍,只因伯父是父亲的学友,才有替侄儿说亲的机会。他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终于游戏过了兰亭、黄金台、到了长安市观止了。那个很文弱书生相的求亲者倒未让她跌眼,特别愿意和她谈话,言语中说到他仍然手不离卷地读着“诗经”和大圣人的那十卷言论,尤其他读着的是李卓吾先生的评点。李贽在许多道学先生眼里自是异端,可在青年学子手里却也流行一时,能接受李卓吾这个人也许就不那么讨厌,也许,可以更进一层与她谈“西厢记”也说不定。 大庭广众之下她是绝不敢提“西厢”的,忽然,有个人说到了,这个人自然未曾收到请帖,只为他脸上一层层的大麻子。 “何须大张旗鼓地择什么佳婿,早已经有跳墙的张生也说不得。”表哥顾鸣玉闻言顿然正色反驳道:“怎可提那污耳朵的淫书,玷污人家端字闺中的小姐!”她的耳里便觉得入了一根刺,还是孙文衍悄悄说来令她开怀, “实则我看‘西厢’倒可以与‘诗经’并传,同样可以正人情性。子曰,思无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