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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扬州,春风融洽的扬州路上初起了盛时的繁华,各路商贾齐集会是好一番热闹。此时却有一个书生,她不逛市集,不看烟花,也不去赏风景,却在弄堂里乱走,东张西望。小巷、青石板路、古井、残亭、阁楼、衣架、鸡栏、平桥、流水的小河、洗衣的妇人,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在她眼里却似无处不透出新鲜。 头顶上那晾衣少妇会不会将竹竿失了手,打在我这顶纱帽上头,便似那哎呀,想到哪里去,不该!可我这样饱学傲岸气度雍容的才子,有曹子建的才华,潘安邦的俊雅,怕不要人见人爱?真好得意。 这时听得头上碧纱窗里传出尖尖的唱声,“我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正是他最熟悉的那话本,用这样俚俗的小调,拍手声夹着调笑声,竟至糟蹋至此!旗杆上打着“富园春”的幌子,这个茶楼,也曾听兄弟提起过,何不上楼观瞻一番? 楼上有两座人,一座上两个老者,又一座上几个低低地簇着头。她乘闲看取壁上字画,落款是什么“青松斋”的,唔,这个画手在城里也据说有些名堂的。另有一白衣男子,模样肥厚,这等肥厚的人倒着宽松白袍!他看一眼,用袍袖拂一拂视角,倒似很有高明自负。两老者抚须喝茶,一个叹道:“唉,司马相如每天抱着文君亲热,好快活哉。”另一个则说:“不然,他受宫刑时也吃了苦。”她听了生愣,白衣人走过时亦叹息道:“司马温公必然也吓了一跳。”两个老者怒斥:“哪里来乱支嘴的耗子?”这人回身也就走了。 奈何茶楼前方那路口有些蹊跷,百八十人堵在外头,许多公差在那里逡巡,却是封了路,她又不晓得绕路。虽急,也只好在人群外干等。 却有几许妇人扬起声讲,“前世里的冤孽啦,这张小娘子虽则不很贤正,偏偏采花的就找上她。”“说出来真个羞煞人了,听王小三讲,脱得白屁股朝天,还给作下了记色,这妇人家越有长相越惹事,一点不假!” 她心头大震,果然又听出了“无影人魔”四字,日常在家中,也多曾有人暗自讲的,不敢多听,只想早往书院中去。 迎面,有个人慢悠悠过来,这男子三十几许,不蓄须,装扮随意,眉宇间既精明又庸俗,压根谈不上玉树临风,却披着佳公子式的白袍,重复相见,这男子只管多看她两三眼。此际,两个公差注意过来。她心中有鬼,赶忙逃避,公差便冲她指点什么。愈惊,忙忙远走,天色将晚,肚子也饿了。看过两家洒楼,都嫌污躁,且喜走走停停,一眼有酒楼名“轻醉阁”,酒旗下飘味迎香,她倒也听说过这所在。 摇扇轻入,看看四下里趋风凌雅,又新奇又生分,那菜单竟是竹片做的,好玩。 要了豆腐皮,笋片,并一只鲫鱼做汤,外加一碗素面,那小二还等她再点,象是不相信就只这点食量。正舒了口气,一眼瞅着某人,吓了半晌,正是方才茶楼的可疑书生,怎的,又赶在了她的前头? 已酉时啦,菜未上齐。厨子反走出来夸耀说,“我掌厨二十余年,不是夸口,再刁钻的口味也应付得来,几任太守,还有城里最有声望的柳老夫子,只要上些档次的宴席,一般都会请我到场-----” 提到柳老夫子,她的心跳了两跳,白衣男子问那厨子,“这‘芙蓉豆腐’我试了几次,总是去不了豆气,不知有何秘诀?”那厨子笑脸成圈卖弄关节说了许多闲话,方自神秘兮兮道:“若不是先生豪爽,我断不肯透露,那豆腐脑需要先入井水连泡三遍,再盛入鸡汤中滚,”声音轻得她听不到。菜式上来,豆腐皮笋片真个解馋, 突然,那边胖子席上盛上了一大盆清蒸螃蟹。 香味传至,白衣男子乘兴吟道,“一生不较鱼熊掌,两手惟须酒蟹螯。”她白了他一眼,这人好生可恶,竟延唤她说:“兄台,若不嫌弃,请移座共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