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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若为平生 > 番外篇《浮世》 
番外篇《浮世》    文 / 风过南国

    杨沉见到沈浅意的时候,他才五岁。但多年以后,他依然能够清晰记起那时的晚照。
    斜晖脉脉,洒落在沈浅意的身上,淡青的衣裙洁净如新,似有淡淡的芳香。那种香,仿佛是空山新雨之后,带着薄露的竹叶散发的气息。清新,宁定。
    那时,他惊讶于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在这以前,他身边的人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也是流民。父母带着他东奔西走,朝不保夕,最终在战乱中遗失了他。而多年之后,他亦惊讶于世上竟有这样的人。那时,他身在世间最极至的繁华之中,见过了纷纷扬扬的冷暖沉浮,更加发现,这样的淡定,是何其珍稀。
    那时,夕阳的浮光之中,沈浅意弯下腰来,向她微笑。她说,以后,让我做你的母亲,好不好?
    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不由自主地点头。
    然后,一个年轻的男子轻轻抱起了他,并对他说,那么,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可好?
    那是一个容貌普通的男子,目光和话语里深深的都是平静温和。后来,在杨沉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四年里,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重话。仿佛这世间一切,皆不能让他挂心。当然,除了他的妻。
    杨沉没有再点头,只是看着他。
    从那以后,他有了名字,杨沉。杨,是他。沉,是她。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家。
    他的家亦是一座乡塾,据说前任的先生是父亲的师父,在前不久过世了,于是由这个沉默温和的男子继续上课。五岁的杨沉早慧,也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上学,成为乡塾里年龄最小的学生。于是,他亦是他的师长。
    在课桌前,他看到了父亲的另一面。他博学而睿智,很少讲解,偶尔淡淡一句,便能轻易化解他们的疑惑。所有的孩子都以仰望敬佩的目光看着他。即使是最顽皮的孩子,也会静下心来听课、读书。
    杨沉对“君子”、“高山仰止”等词语的最初理解,就是关于父亲。
    
    每日傍晚散学之后,孩子们散去,沈浅意便会走进来,倒茶给杨三,轻声问他累了么。他每次都说不累,接过茶的时候温言说谢谢。她便也微微一笑。
    杨沉开始时有些诧异。后来,他知道,这叫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还有令他诧异的事——家中的饭菜总是由父亲烹饪。他忍不住问沈浅意为什么,她不答,只是看着杨三笑道,你看,这孩子都觉得不对呢。
    那一天散学时,沈浅意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学堂。杨沉和父亲来到厨房的时候,里面一片狼藉。
    杨三匆匆走上去,问,受伤没有?
    沈浅意摇摇头,苦笑道,只是可惜了这些菜,都浪费了。我总算认命了,大概灶神与我前世有仇。
    言罢,一家三人,一起笑了。
    那是杨沉的童年记忆里温馨的一部分。当然,那时令他温暖的记忆还有很多,比如他常因马虎而写错字,父亲毫不留情地按规矩罚他重抄。深夜挑灯抄写,他倦极而眠,清晨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叠以他的字迹抄好的字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交给杨三的时候,杨三看了看,对着沈浅意含笑道,夫人仿写的水准可又有进步了。沈浅意顿时红了脸,那一刹那的少有的娇羞。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世间,彩云易散琉璃脆。
    
    杨沉九岁时,父亲突然病倒了。一开始只是临风清咳,杨三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却越来越严重,直至一病不起。乡塾停了课,沈浅意整日整夜守在丈夫床头,看着杨三一点点地消瘦虚弱下去,无能为力。而煎药备饭这些事情,皆由杨沉办妥。那时,他虽是个孩子,却已经很能干了。
    一日,杨三忽然对他淡淡道,以后不用煎药了。
    沈浅意听了一愣,我去请山外的大夫来看看吧。
    杨三浅笑着摇头,他的声音虽然因病而略微沙哑,但依然温和。夫人,你知道我的医术,山外也再无更好的了。
    沈浅意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杨沉注意到有泪滴落在她的衣襟上。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难过,他也第一次如此悲伤。
    只听杨三平静道,沉儿,人有生死,如草木有荣衰,皆是天道,你可明白?
    杨沉点点头,心中悲伤却更浓,别转头去,只见窗外满架荼蘼花开得正好。夏末绿荫清亮,花香浓郁扑鼻。
    荼蘼谢去的时候,杨三病逝。临终前,他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交给杨沉,让他在他死后转交给沈浅意。
    沈浅意接过这封信的时候,很是平静,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打开信封,就平静地将它投入了炉火之中,然后转身离开。
    那种平静,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杨沉站在原地,看着门外谢了满地的荼蘼。他知道,荼蘼开尽,今年就再无花开。而明年的花开、余生的花开,在她眼中,将是永远的死灰。
    
    杨三死去之后,乡塾并未停办。沈浅意成了孩子们口中的女先生,村民们都很敬重她。也有很多好心的村民希望为她介绍好的人选并改嫁,但她都微笑拒绝。
    时光流逝,生活仍然平静。杨沉烹饪的手艺越来越好,但不管他做什么菜,沈浅意总是匆匆吃几口便放下了碗筷。他明白,不是饭菜不好吃,而是她再也没有细细品尝的心情。
    闲暇的时候,她常常在窗前看书。但更多的时间,她的目光不是停留在书页上,而是凝望着天空。她的目光茫然而遥远,仿佛看到了他所不能看见的事物。
    她的往事,他并不了解。他只能看着她临窗的身影。淡青的衣裙,青丝微微飞扬,身影清瘦孱弱,并不真切,仿佛只是一缕清烟,随时会散去。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拒绝吃药。她说,沉儿,生死有命,是他告诉你的,对么?
    他看着她沉静如死水的目光,忽然觉得双目疼痛,轻轻闭上眼睛。
    
    他十三岁那年,一个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是一个气度华雅、风姿优美的紫衣男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来到乡塾,找沈浅意。而那时沈浅意恰好不在,这陌生的男子便留在屋内喝茶。他见杨沉正在看棋谱,便道,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那语气很淡,但却透出一种让人不由得服从的气魄。
    杨沉想了想,说,好。
    那一局下得很慢,最终,紫衣人以半目胜。他赞叹道,不愧是杨三的孩子。
    杨沉不语。半晌,只听紫衣人缓缓道,你天资不凡,是否想过今后入仕?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平静回答,母亲说知足则乐,如今已经很好。王侯将相最终也不过荒草枯冢。
    紫衣人微微一笑,是的,繁华也不过如此。但你是否想过,如果现在有一个很有权势的人要强行带走你的母亲,而你无权无势,即使有心,又如何阻拦?
    杨沉抬起头直视紫衣人的眼睛。那样的目光,令紫衣人也愣了一下。
    紫衣人微微叹息说,本来,我的确是想带走她的,但她既然认为这已是快乐,我亦不会强人所难。但你需要明白,想要守护一个人,就必得使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杨沉垂下目光,不语。紫衣人恍惚发现,他在沉默的时候,很像他的父亲。
    紫衣人起身离开,走的时候笑笑道,你这么聪慧,是能够明白的。
    杨沉在寂静中独自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沈浅意回来。他没有将紫衣人曾经来过告诉她。一切如旧。但他从此开始瞒着她学习一些科考的内容。
    窗外有寒冬的飞雪,有酷暑的蝉吟。多少个深夜,他在窗内昏黄的灯下静静看书,从不间断。
    
    十八岁时,他瞒着沈浅意,参加了科考。
    紫衣人说得没有错,他的确甚有天资,加上勤奋,即使是自学,亦足以顺利通过县试、府试、院试和乡试,进入了会试。而会试必需到遥远的京都参加,于是他对沈浅意说,我想和同村的界哥哥一起进城卖些山间出产的药材。沈浅意并未怀疑便同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向她撒谎。他不愿如此,但若是她知道了,定然不会让他去的。
    她曾说,宁死莫入官场。语气是一贯的淡然,但那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然,甚至带有隐隐的恨。
    杨沉提前一日到达了晗国京城。京都繁华遍地,惑人耳目,但一切与他无关。他住在一家便宜僻静的客栈里。夜里,不知为何,忽然想出去走走。
    那夜是满月,清辉纯明,将世间一切照得仿佛琉璃世界。客栈临着穿过了京城的覆水河,月色照在河面上,亦如水。习习夜风中,他沿岸走过,看见前方河岸边泊着一艘古雅画舫,灯火通明。走近了,只见那画舫门上是“吴钩楼”三个字。
    他不无惊讶。记得小时候追问母亲,您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何处?他得到的回答是三个字,吴钩楼。后来他问父亲吴钩楼是什么,杨三简单地告诉他,吴钩楼是雁湖上的一艘画舫,也是一座酒楼。
    然而,此处是离雁湖千里之遥的覆水河,竟然如此巧合,亦有一艘名叫吴钩楼的酒楼画舫。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但绝不会想到,在这里,他将邂逅了他未来的妻子。而这一场邂逅,与他父母的相遇如此相似。
    那夜,怀馨女扮男装,来到了吴钩楼。在窗边荡漾离合的水光里,初见她时,杨沉心中不无惊动。她的相貌和沈浅意惊人地相似,仿佛就是沈浅意年轻的时候。但她没有沈浅意的淡定和怅惘,她的韶华明媚鲜妍,如一朵绽放的光华。
    楼中诸座已满,他坐在了她的身边。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相貌清隽,谈吐不俗,目光幽深,她看不透。他淡淡的一笑,便令她心甘情愿赴这一场无缘之劫。
    告别的时候,她站在河风里,衣袂飞扬。她是那么美丽,仿佛一朵月下盛开的昙花,剔透光华,馥郁芬芳,即使身着男装,也令众人侧目。她在众人的目光里,只是凝望着他,并询问他的姓名。
    他说,我叫杨沉。
    她微笑,我叫南宫怀馨。
    
    后来,他以贡士第四的名次参加了殿试。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他再次见到了那个紫衣人。曾经的紫衣人,此刻,着一身玄底银绣的龙袍,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面容隐在锦绣帐帏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目光中有洞彻和了然。南宫杳知道,杨沉会来的。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轻而易举地答出了前两道考题,令百官赞叹。但在第三题时,他出人意料地交了白卷。最终,他被钦赐探花,除翰林院编修。
    并非他不能得状元,而是他不想要。他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在官场之上,尤其如此。
    随后的琼林宴上,他见到了怀馨。盛装环佩的怀馨公主,捧着满怀的艳丽牡丹,自曲廊深处缓缓走来,仿佛一朵芙蓉缓缓浮出水面。众人皆是惊艳,唯有他始终平静。
    他明白,她不是她。她永远不会这样的盛装嫣然,她是一朵素色的秋菊。
    而后,一切顺理成章,南宫杳赐婚,将怀馨公主下嫁于他。
    没有人不艳羡他的际遇——少年才俊,探花风流,轻易娶得圣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他看着面染红晕的怀馨,只是一笑,风清云淡。
    其实,当他在琼林宴上看到那些容貌相似的嫔妃时,他便了然了。人们都说是因皇上念念不忘那早逝的皇后,他却知道,他是为了谁。
    
    回到宁莫村的他,将自己已是翰林院编修、公主驸马的事告诉了沈浅意。他静静跪在她的面前,等待她的责罚。但她只是沉默,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你自己的选择,我又能奈何?
    然而,这样的一句话,比任何的责罚更令他痛苦。
    她转身走出房间。她不知道,他独自在房中跪了一夜。
    
    公主大婚,婚礼盛大。京城里钦赐的府邸之内,一片盛大的繁华。丝竹绕耳、觥筹交错的婚宴之上,他却无丝毫笑意。众人只道他少年沉稳、不喜形于色,却不知,他的目光一直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终究无果。
    沈浅意没有出席他的婚宴。他以为是她怪他,实际上,是她病了。沈浅意让侍女不要告诉他她的病情,总说这不碍事。而她又终日在房中,鲜少出门,让他以为是她不想见他,再加上入宫为官的他公务之余闲暇不多,便隐忍着不去打扰她。
    新婚燕尔,怀馨如此快乐。他待她相敬如宾,虽然疏离,但她以为这是他的为人,已觉满足。她唯一暗暗在意的,是他每次看着她时,目光都那样遥远,仿佛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在深闺中等待丈夫归来的时光总是无聊漫长,她有些好奇那从未见过面的婆婆,便独自去了沈浅意居住的南厢。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在阶下修剪花木的青衣女子。身影单薄,正微微俯下身,一绺长发不经意地垂落。一举一动之间,皆是淡烟流水的冷静气息。她虽不再拥有烂漫韶华,鬓边已有淡淡霜华,但那样的气息,令她永久美丽。
    她抬起头来时,怀馨愣住。
    她却并无惊讶,温和一笑道,你就是怀馨吧?
    怀馨这才回过神来,明白了她是谁。但她没有料到,她竟然这般年轻,并不显老。
    闲聊了数句之后,怀馨告辞。虽然她心有疑惑,但聪慧如她,知道什么事情永远不能出口。
    
    杨沉知道沈浅意的病情,是在沈浅意咳出了血之后。侍女再也不敢隐瞒,便告诉了他。他匆匆赶到南厢,只见她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看着他眉宇间的忧愁,她微笑道,沉儿,你长大了,我便放心了。
    他甚至找不出一句可以劝慰的话语,只能请来最好的大夫,找来最名贵的药材。他不能让她离开。
    他握着她的冰凉的手,试图给她多一些温暖。就像幼时的冬日里,她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
    在他忧虑万端之时,有侍女进来传报了一个好消息:怀馨有了身孕。
    听闻这喜讯,沈浅意精神似乎好了些,催他去看望怀馨。他不能拂了她的意,便起身出了房门。但他并未走去西厢,他只是站在南厢外,与她隔着一面墙,眼前浮现起幼时桌前,她握着他的小手,一遍遍耐心地教他写字。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房门之后,她便再也无力支撑,昏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也许亦有童年的他。当然,也会有其他人,那些她爱的或者她恨的人们。虽然到如今,爱恨都已淡了。
    
    他每日下朝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她,但她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无可挽回。甚至宫中御医奉旨来诊断了之后,都摇头叹息道,夫人一生忧劳太重,身心俱损,到今日陈疴已深,回天无力,只能想办法多延些时日吧。
    这一句话让他只觉浑身冰凉,没有注意到一旁妻子的目光。
    第二日,他递上了辞呈,希望能罢官回家侍奉病弱的母亲。南宫杳立即便以“孝心可嘉”破例准许了。对此,他们心照不宣。
    此后,他日日端汤侍药于母亲的病榻之前。她总是昏睡一会儿便清醒过来,但不久又要睡去。她醒着的时候他就陪她说话。在她的目光里,他总是对她无忧地微笑,从不谈病情及一切可能让她劳心的事情。若她累了,他就静静陪她休息。她昏睡的时候,他凝视她的容颜,有风霜浸染的痕迹,是那些他所不清楚的往事。
    他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流光不可驻,斜日难再晨。
    沈浅意病逝之时是一个雪夜。下雪的时候,反而比平常温暖些。他坐在床前,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忽然亮起一星光芒。她低低地说,沉儿,去把窗子打开吧。
    他推开窗户,窗外皎洁的雪光一下映入室内,仿佛满室的月华。
    她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口中吐出断续而微弱的句子:小时候,雪夜里……我拉了哥哥去玩……第二天哥哥就生病了,大夫说是着凉了……父亲知道是我作怪,罚我那日在他书房里临摹字帖……他不知道,这样的惩罚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那一天,我都在父亲身边……我临摹字帖,他批阅公文……
    他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静静聆听,却觉得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她的往事,她的回忆,他都是陌生的。
    他并不了解她。当然,她亦不曾了解他。在她眼中,他永远是那个弱小的男孩子。初见他时,他衣衫褴缕、浑身泥土,唯有那一双眼睛,那样明亮而警惕,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们注定隔了不可挽回的岁月。
    累了,倦了,她又陷入了沉沉睡眠。
    这时,一个侍女慌张匆促地跑进来,似乎要说什么。为了不打扰沉睡之人,他连忙制止了她,和她一起走到屋外。没有想到,她带来的消息是,他的孩子即将诞生。
    他连忙遣人去叫产婆和大夫。侍女问他是否过去看看,他摇摇头,恍惚忆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怀馨了。怀馨怀胎十月,他则陪伴了沈浅意十月。
    他返身进屋,依旧坐在床头。
    隔了不一会儿,那侍女又来了,她满面泪痕,恳求他过去看看。她说公主难产了,很可能有生命危险,而怀馨在痛苦中呼喊的,是他的名字。
    他依旧摇头。侍女跪下,跪在冰凉的雪地里。她是随公主从宫中来的,从小和怀馨生活在一起。她拉着他的衣衫,哀求道,一日夫妻尚且有百日恩情,您就去看看公主吧,她是如此爱您。
    他叹口气,又笑了,笑容惨淡。他那样残忍地吐出一句话:妻子死了还会有,而母亲,只有一人。
    他是如此的无情和决然。在她问他是否愿意让她做他的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然而,侍女的哭声吵醒了沈浅意。她睁开眼,问明了情况,无论如何要他过去看看。
    他第一次忤逆她。他沉默,不肯。
    她挣扎着断续地说,你不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孩子。
    他蓦然惊动,心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刹那间涌过。他想起小时候,他的生母对他说,你再哭,再哭我就把你卖了,就当没有你这个孩子。对于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出售孩子是常见的事情。那是他永远的恶梦。
    终于,他木然地挪动脚步,走出门外。神情恍惚地来到西厢时,产婆正从房中走出,满头大汗地笑着对他说,恭喜驸马,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这时,房中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响亮啼哭。
    他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突然转身向南厢跑去。然而,他来到的时候,沈浅意已经永远地沉睡了。那神情安静平和,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孩。
    他像一个孩子,俯在床前,将脸贴在她的身边,却已无泪可流。
    有侍女走进来,询问他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他静了半晌,吐出两个字,杨念。
    
    侍女将婴孩抱给躺在床上的怀馨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起淡淡笑意,仿佛在空茫的雪野上绽开了一朵凄艳的花。侍女告诉她,这孩子叫做杨念。
    笑意转为苦涩。她微弱地喃喃,杨念,杨念,他念念不忘的,是她吧。
    眼前幻化出往事。她的母亲兰妃,在深夜里流着泪,拥着小小的她。母亲哽咽的声音说,馨儿,只愿你一生不要重演我的命运。你父皇爱的,并不是我。我只是那个人的影子。
    而她现在已经知道,这宿命无可逃脱。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的痛苦。母亲在父皇眼中是那个人的影子,而她,在他的眼中,亦只是那个人的影子。
    无望的一生还那么漫长,然而,她却觉得,这一生已经结束了。
    此时,窗外的雪,悄然无声地止息了。
    
    雪化尽的时候,杨沉扶棺回乡,将沈浅意葬在了杨三的墓边。他知道,这是他们的希望。
    为母丁忧的三年里,他没有回京城,而是住在了那尘封的乡塾里。若不是因为那流淌着他的血液的婴孩,他甚至不想再回去,只愿在此做一个教书先生,教乡间的孩子们念书,念那些她曾教他念过的字句。
    一年一度,春风来时,坟上碧草萋萋。
    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他再去那里时,远远望见一个人影正立在墓碑前。平林漠漠的背景里,一袭白衣如雪,却是冰雪的落寞。
    他看清那人时,微微一愣。来扫墓的,竟是当朝宰相。宰相出身曲水裴氏,才学卓然,为政清明,素有贤相之称。
    寂静的山野之中,他远远看着那个位极人臣的人凝视着墓碑,话语低哀凄切。他说,你一生聪慧,聪慧却非你所愿,你要的不过是安定温暖的生活。然而,世事无常,命运奈何。
    那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的宰相,此时憔悴而苍老。然后,只见他从袖中抽出一本书,在碑前烧掉。隔得太远了,杨沉看不清那青蓝书皮上的书名。
    只听裴子然道,皇后娘娘病逝之前将它交托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你。如今终于找到,你却已不在了。
    风吹过,扬起灰烬,漫天翻飞,落在那雪白的衣袂上。
    裴子然转身,再不回首地离去。
    过了许久,杨沉才走上前,忽见灰烬之中,尚有一角书皮未能烧尽,隐约是“云水”两个字。
    他将额角抵上冰凉的墓碑,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一句诗——
    逝川前后水,浮世短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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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6-27 发表 | 本章责编:朝云暮雨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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