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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文 / 风过南国

马车驶入城中。向车窗外望去,只见城中青石大道笔直宽阔,望不到头。道旁古木高大,浓荫蔽天,漏下缕缕阳光如烟。穿着宽袍大袖的晗国服饰的百姓在路边闲适地走着,时有马车静静驶过,路上竟不见丝毫尘土扬起。当然也有贩卖商货的店铺,都在道路两边,类别分明地分店出售,绝少见到街头叫卖的喧哗。
想起陈国夜市那灯红酒绿的繁华,我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原来真正的繁荣清晏应是这般庄重宁和,而非张扬奢靡。
又行了一段时间,马车通过隔水堤上的白玉桥,进入了崇阁巍峨、层楼高起的皇城,穿过了重重宫门,在宫墙夹道内驶过,寂静中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比起陈国皇宫的富丽堂皇,晗国的天家更显古雅肃穆,两旁是高大恢弘的宫墙,唯有头顶可见一线青蓝的天。
马车终于停在了一个庭院里,我和堇如下了车,只见两名宫装少女迎了上来,齐齐在我们面前敛衽行礼。
蓝衣人道:“请堇如公主暂住到西苑的流年阁,请华凉郡主暂居于东苑的掬月楼。”
话语虽恭敬,声音虽客气,却并不给人转圜的余地。我知道身为亡国之后,虎落平川,说得不好听,与阶下囚无异,自然容不得再挑剔,但实在不放心堇如,于是道:“我和郡主千里迢迢来到贵国,人生地不熟,不免有些不适,若能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可否?”
“这是公子的吩咐,我也只是按吩咐行事,请公主见谅。”他神色平静道。
我只得作罢,对堇如道:“好好照顾自己。”她点点头:“姐姐你也保重。”

我随着其中一名宫女来到流年阁,意外地发现此处景色格外清幽宜人。阁前庭院之中,数丛幽篁清碧如玉,穿过其下的碎石小径,可见竹影掩映中的一座绿窗油壁的清凉楼阁。入了阁去,一室的陈设清玩,都似浸染了墨香,雅意清凉。月洞窗前半卷着湘帘,淡淡的日光斑驳洒入,将窗外微微摇曳的花影印在了帘上。清风透窗而来,带着一丝馥郁清甜的芳香。
我不禁在微风中闭上眼睛,静谧呼吸。若能在此处月下握卷而读,也算不负此生。然而想起文公府中寒灯下父亲伏案而眠的身影,心中漾开悲苦。
“小姐,这花香来自一种叫‘流年’的花,花树就植在窗外。”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我睁开眼,见是方才带我进来的宫女。
她嫣然一笑:“奴婢是公子遣来专门伺候小姐的。”
听着她清澈的声音叫我“小姐”,看着她明媚的笑颜,我恍惚看到了小箫。半晌,我才回过神来问:“这‘流年’花树,是否是从西域移植来的?”
她有些诧异:“我也是才听别人说的,这花树的确是西域商人送进宫里的珍品,据说东方三国中也仅此一株呢。”
“我也不过是曾在书上见过记载罢了,不曾见过。”我淡淡道,“原来这流年阁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是啊,公子就是因为这株花树,便给这里题了‘流年阁’的名字。”
“此处阁名是你家公子所题?”
她点头:“这花树也是公子命人移植过来的。”
方才我进来时并未留心那门上牌匾,于是又走出门去。只见匾上字迹高古华雅,行云流水间自有雍容自若的气度。书法如人,足以看出书者风骨。原来,南宫杳是这样一个人。而写出这样字迹的那只手,正掌握着我此刻性命。
我暗暗苦笑——原来竟有我这般优厚待遇的“阶下囚”。如此看来,我的价值定然不小,还真不用妄自菲薄。
“你叫什么名字?”我缓缓走进阁中,问她。
“奴婢还未有名字,请小姐赐名。”
“我听着不惯,你不必自称奴婢,就说‘我’便好。”我在桌前坐下,想了想道,“你就叫小笛吧。”

晗国的夜色与月光都与陈国并无不同。我站在窗前,只见竹梢风动,月影移墙。风中竹声渐渐远了,又渐渐近了,仿佛一浪浪的潮水。那一树皎洁如月色的流年花,隐隐剔透,在竹影下的半明半晦里绽着莹莹的光,悠悠的香。
这花,这香,都有些似栀子。也许栀子没有这样晶莹的雪白,没有这样醇淡的芳香,但旧时记忆里,一切都在模糊中变得美好,于是那家中院子里的一树栀子也比这价值连城的流年花更美了。
那时,幼小的我站在栀子树下,想要踮起脚、伸手摘那朵最美的栀子花,却怎么也够不着。忽然,一只手折下了那枝栀子,递到我的面前,明知故问:“意儿,这栀子要不要?”
“要,当然要。”我接过花枝,抬头看着哥哥的笑颜,便也笑了。
回忆如雾气渐渐散去,然而,忽然有一只执着花枝的手递到我的面前。那花朵如此馥郁洁白,盈着淡淡露水,而那执花的手洁白修长。
神思恍惚之中,我几乎要开口轻唤:“哥哥。”但我终于反应过来,这花已不是童年时的栀子了,而这执花者,亦不会再是哥哥了。我抬头,看着那执花的人。面容清俊,博带广袖,独披一身月光,高华出尘。我一惊,突然忆起他就是那个曾在国宴上注视我的紫衣使者。
见我迟迟不接花枝,他微微一笑,竟轻盈一跃,翻窗而入,然后将花插入室中花瓯里。
我正欲唤来小笛,他连忙将食指放到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见他不像有恶意,便收了声。
他淡淡一笑,低低道:“叫了那丫头来,她定然又要公子长公子短地叫我,可真坏了这雅致。”
我讶然:“你就是南宫杳?”
“正是在下。”
原来一个计谋便使陈国灭亡的人,就是他。虽然我明白陈国气数已尽,灭亡亦是大势所趋,但面对这个害我国破家亡的人,仍然不免有恨。
我冷冷声音道:“此时已夜深人静,不知南宫公子因何贵事来造访我这亡国之人。”
他亦收起了笑容,静静与我对视。这样的目光,辽阔深远,不威自怒,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王者气象。我挪开目光,看着窗外茫茫夜色。
“沈姑娘,我来此是因为知道你对一些事情有疑惑,愿意答疑。但此时夜深人静,沈姑娘若没有了询问的兴致,我自不该打扰,这就告辞。”
我暗笑自己忘了此时境地早已今非昔比,竟还要自不量力、意气用事。
“多谢公子好意。公子果然早已知我身份。”我淡淡道。心中却隐隐担忧——他连这个都知道,那么传羽盟的行动,会不会泄密?“但不知公子为何明知如此,先前仍然故作不知?”
“若天下人认为我娶的是华凉郡主,那我娶的就是华凉郡主。不是么?”
“那公子定不会薄待堇如吧?”
“她将有母仪天下之位,谈何薄待?”他把话说明。神色带着是君临天下般的自信含威,却沉和得没有半分傲气。
但我为何总是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我害怕这种不祥的预感。每次它都应验,我虽事先察觉,却无法确定这是什么事情,更无法阻止它的发生。这比事先什么都不知更加痛苦。
我定了定神道:“我确实有问题希望请教公子。这有关于我的身世。既然公子主动前来告知,那么一定已经有了答案了吧?”
他点点头,静静述说:“十多年前,那位晗国公主的老师名叫慕沉水。国君希望将她嫁到陈国和亲,公主向慕沉水表明了非他不嫁的心意,他却拒绝。公主伤心绝望之后,以出访公主的身份去了陈国。”
慕沉水,那个传奇般的人物,竟曾与母亲有过这样一段无份之缘。原来,那些被焚掉的书籍上的朱笔眉批,都是慕沉水的亲笔。
“但为何她最终嫁给了我父亲?”
“沈大人曾是慕沉水的学生。”
我扶住窗棂,忽然笑了。月华如银,竹吟如雨,夜风微凉拂面。耳畔又响起母亲的声音:“情之一字,伤人太深,终需戒除。”
无情不似多情苦。是呵,无情。

此后三日,流年阁中一切平静安适。南宫杳没有再来,我亦没有再见到堇如。这三日,足够我静下心来想很多事情,但我没有。我已决定忘记。也许时光也不能让它淡去,那么就让它沉埋,埋在心底,不去触及。我知道我是这样懦弱的、不敢面对的人。但我必得如此,只因我还需活下去。
我将那卷《云水书》永远地埋在了流年花树下,就像深埋了记忆。
第四日时,我正在窗下练字,听得细碎脚步声和轻微的衣角簌簌之声渐渐近了,本以为是小笛,回身一看,一身烟霞色软绡长裙的女子,在透进帘来的斑驳日光里走来,仿佛走在漫漫的时光里。那容颜如此熟悉。我愣了一下,才唤:“堇如。”
她却没有应声。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眼角依稀有泪痕。容颜苍白,我见犹怜。
“出了什么事?”我的心一下子收紧。这三日的平静让我以为自己可以淡然处之,然而,终究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双明眸清冽如泉水,那其中酸楚却教人心痛。她缓缓说:“姐姐,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怎么办?”
我一愣,恍惚地笑了:“傻丫头,什么是不该爱的人?”
“他是我们的仇人……”
“堇如,你需知道,灭亡了陈国的并不是晗国,而是陈国人本身。仇恨永远是不值得的。而爱如此稀薄,如果能有,总是好的。”
“但我已经嫁了你的兄长,我也曾喜欢他,可是如今,我却是背叛了他。”她自责。
“你还记得哥哥在信上的那句话吗?‘让她忘记过去,开始以后的新生活。’这是他的希望,你要记得。堇如,若你依从你的心,你便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静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我替她轻轻拭去眼角泪痕。
她的脸上忽然浮起红晕:“姐姐,他说七日后我们便完婚。我想请姐姐来参加婚典,好不好?”
所幸,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华凉郡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也并不知道这场婚礼的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交易。她只是快乐,由衷的。
我微笑了:“我自然不会错过的。”
她也笑了,笑容甜美,仿佛一抹日光。但我不得不敛起了笑容,对她道:“但堇如,你必需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你的生活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单纯无忧,在这个地方,你必需渐渐学会人情世故,渐渐学会自保。你要坚强地学会长大。”
她的眸中有明亮闪烁如星辰,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很聪慧,亦不骄矜,只是阅历太少。我相信她能够做到,并且做好。虽然这学习的经历,必然充满坎坷痛苦。

婚典那日下了雨。细雨如织,织成天地间的一片空濛。
我亲手将花环戴在堇如头上,盛装的她微笑着,如此娇艳美丽,衬得鲜花也失了颜色。然后她便被宫女缓缓扶进朱漆金饰的大门中。
过了不一会儿,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宫中广阔的圣坛上,乐声回荡,花雨漫天飞扬。满眼都是鲜妍的红色,深深浅浅,蒙着淡淡的雨气。别的色彩,便是头顶飞扬的花雨间隐约可见的浅灰的天空。
依然是华丽无双、盛大空前的婚典,繁复却井井有条地进行,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晗国的婚仪风俗与陈国有些差异。看着长长的玉道上一顶龙辇、一顶凤辇缓缓接近圣坛,玉道两边匍匐着满地的人,在这最绚烂的时刻,我恍惚觉得不安。
然而,惊变就在我略微失神的这一刻到来。
只见半空中一道飞虹般的光芒陡然划过,直逼那顶垂着纱幔的龙辇。那一刻,仿佛一切声音都静了下来,一切光彩都归于暗淡,天地间只有那一道光芒,明耀刺眼,不可抵挡。
这就是传羽盟的刺杀!
眼看剑光离目标在咫尺,纱幔被剑气逼得飞扬了起来。然而,就在那生死攸关的刹那,不知为何,剑势陡然缓了下来。而这一个刹那的滞缓,足以让两旁的侍卫截住了那把剑。
无论这次刺杀成与不成,都是我绝不希望看到的结局。刹那间,我的心仿佛沉入无边深渊。
突然,只听一只跟在我身旁的小笛低低道:“小姐,对不起了。”我颈侧一麻,便陷入黑暗,再无知觉。
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光线有些阴暗的房间里。小笛在我床头。我头脑有些昏沉,起身推开了窗。窗外,雨已经停了,木叶间的水气在风中扑面而来。天边,一弯彩虹斑斓朦胧,瘦如弱眉。它让我想起了那一剑的光华。
“小笛,在婚典上,是你点了我的穴道,对不对?”我转过身,平静地问她。
她点点头:“小姐,小笛并不想如此,但不得不奉命行事。”
“你放心,我不怪你。只是你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被调到我身边当宫女,实在是委屈了。”
她低头不语。我也无心管她是否误解为我这是讽刺。原来,南宫杳一早料到了今日。我淡淡苦笑。他竟考虑得这样周全,不想让我亲睹那结局,再受刺激。
“婚典上的行刺结果如何?”结局很容易猜到,但我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她淡淡陈述:“有刺客混入宫中妄图行刺,当场被擒,自尽身亡。”
“那刺客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地问。
她想了想,道:“据说查出来好像叫舒宁,是陈国人。”
又离开了一个。我所认识的人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去了。小箫、父亲、哥哥,如今,又是舒宁。
小笛大概看我神色悲恸,道:“小姐放心,华凉郡主只是受到惊吓,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休息。那剑并没有伤到她。”
没有伤到她?行刺的目的不是龙辇中的南宫杳么?我忽然明白过来,一时如堕冰窖——原来南宫杳不但早已料到了这场刺杀,并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不让刺客察觉,和堇如调换了位置。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才下得了这样的狠心,让自己的未婚妻涉险?
人心之深,深不可测。

我赶到昔霞宫的时候,堇如正躺在榻上,长发凌乱流泻,似是风吹乱的流云。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胭脂仿佛是浮在上面的一层霞光。而秋水般的双目亦毫无神采。直到我走近她,唤她的名字,她才渐渐回过身来,拉住我的手,声音微弱如一缕随时会消逝的青烟:“姐姐。”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她。
她恍若不闻,只是断断续续地述说:“婚典的时候,坐在步辇里,我很高兴……忽然,纱幔飞了起来,我抬头,只见舒宁持着剑从空中向我斜刺下来……那一刻我脑中忽然闪现起在船上他救了我的那一幕……眼前他的剑就要刺到我了,侍卫截住了他的剑……我活了下来,他却死了……他倒在我的面前,一身都是鲜血,闭上眼睛之前还对着我淡淡地笑……那笑容并不可怕,很温和,但越是温和我越觉得痛苦……那就那样死了……现在,我一闭上眼睛仍然可以清晰看到那一丝微笑……”
原来,舒宁的剑停滞了刹那是因为他看见了那是堇如,他下不了手。若是别人,已经枉死在了他的剑下。我握着她的手:“堇如,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坚强地学会长大吗?那么,就从这次开始吧。”
那一夜,我都在昔霞宫内陪着堇如。听着黑暗中她低低的啜泣,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渐渐照亮房中,堇如终于带着泪痕睡去。我一夜未眠,却不觉疲倦,知觉麻木,仿佛是心中空洞了一个地方,再也不能填补。这时,有宫女走进来,正要开口,我示意她噤声,不要吵醒堇如。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皇上已经正式登基,册封了郡主为后。”我点点头,她便退下了。
原来,在我和堇如在煎熬中无眠的这一夜,他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权倾天下的宝座。
我静静走出了昔霞宫。宫外有一片不知名的花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踏上去细碎无声。草地上晨露未晞,淡淡的水气夹杂着花香蒸腾起来。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沈姑娘。”
我转身,只见一身晗国官服的人正向我走来。晨光透过枝叶,照在那玄色的官服上,泛出一种沉静的光彩。四周寂静,仿佛落花坠地的声音也可听闻。
竟是他,杨三。
“原来杨兄在这里觅得了高职。”我微笑。
他并没有接我的话,声音一如以往的沉静:“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你是安慰我么?”我淡淡问。
他不语。
“最近晗国人在陈国实施的那些偃武修文、怀德柔抚的具体措施是你的提议吧?”我问。
他微微颔首。虽然居于晗国宫中,大概是因南宫杳特准,我能听到许多陈国的时事。当时我惊讶于这些措施的巧妙深远,原来出自于他,那便是情理之中了。
“但这政策是陛下的想法。我不过是拟出一些具体条目措施以尽责罢了。”
“听杨兄的口气,似乎对新帝颇为赞赏?”
“其它的我不敢妄言,但在为帝上,他的确并非昏庸无能之辈。”
幼时我读史书,看到被称为明君的人曾有弑兄夺位的劣行,不禁疑惑这样的人为何还可称为明君。父亲长叹说:“天家无亲情,他若不这样做,便当不上帝王,更何谈明君?”手足尚可杀,那贱如衣裳的妻子的安危相比这皇权,就更无足轻重了。也许百年之后,他在史书上依然是后世景仰的明君,而这宝座之后的鲜血和阴谋,谁也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会不在意地说:“他若不这样做,便当不上帝王。”
我不愿再想下去,转了话题道:“两国统一了也是好事,至少百姓不用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这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他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天道如此: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在分分合合的战乱中受苦的,终不过是无辜的百姓。
我们并肩缓行在花树林中,不时有花瓣轻轻落在我和他的肩上。我淡淡道:“真没想到杨兄也入仕了。”
“沈姑娘以为我是出世之人?”
我不语,算是默认。
“我虽自认不是出世超脱之人,但也并无入仕之心。师父曾让我发誓一生不入官场沉浮。”
“那你为何……”
他不答,微微一笑:“沈姑娘,再见了。”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
他不愿意说么?我转身,忽然想起舒宁当日告诉我杨三离去了时的神情。一个猜测突然闪过脑海,令我愣住——难道是因为……
最终,我只能轻轻一叹,拂开满肩落花。忽然想起古人所写——“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公独何人,心如止水。”

走过流年阁外的回廊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一片金黄的落叶。抬头一看,正是一阵风过,只见廊下梧桐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飞着落叶。原来,不知不觉,秋已来了。晗国的秋空明净高远,那种冰蓝色却带着微微的凉意,渗入眼睛。不由得想起古人诗句: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忽然听到脚步声,转身,来人竟是南宫杳。不,此刻他已是无上之君。我正欲行礼,只听他问:“对此秋色,感怀故国么?”
“如今,两国一统,这里不就是故国?”我淡淡一笑作答。
“可知你言不由衷,不过在朕面前言皆由衷的人还没有。”他也不见怪,“但你母亲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也算你半个故乡。”
我点点头,并不说话,只是朝廊外望去。斜晖寂历之中,纯白宫墙、朱漆廊柱,以及金黄琉璃瓦的飞檐在皇家的磅礴霸气外更有沧桑之感。少女时的母亲也曾在这宫囿深深之中看这秋色如染吧。
“你对前些天颁布的新科考条例有何看法?”他忽然问。
科考选才本是国之大计,父亲在官时常为此操心忙碌,对此我也比较了解。但我此刻不愿多说,简单道:“如今两国统一,两地理应平等选拔,贤才方能为国所用,四海才可归心。以前的科考沿袭旧历,百年未变,未免陈腐,如今去旧布新,不拘一格广揽良才,自然是极好的。”
“杨三拟出的条例巨细无遗、浅言深旨,百官皆是称道。”我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
“杨兄的确大才。”我平静道。
“如此安邦定国之才,恐怕终非池中物。”
这淡淡一句却令我心中惊动,既而感叹,他这般沉和自持之人亦终因才能受到猜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是呵,杨兄本有出世之心。”我把话掩了过去。
“你以前在陈国时也认识不少人吧,可有合适有才之类推举?”
我想起吴钩楼中裴子然作的那首诗,说道:“说推举实是不敢。不过确有一人——曲水裴氏的裴公子不但诗词扬名,亦有济世之才志。然而裴氏一门历代文章,不入仕途,但如今天下平靖,皇上圣明有道、求贤若渴,也许他亦能为国尽才。”
“是裴子然么?杨三向我荐过他了。”顿了顿,忽然问,“听说他曾向令尊提过亲?”
“我并不知晓此事。但沈家与裴家是世交,也许不无可能。”
“那你愿意么?”
我避开他探究的目光道:“君子达雅,然非我良人。”
他微微一笑:“刚才朕已在朝乾殿见了裴子然,果然风姿爽雅、才华卓然,朕已授了他翰林学士之职。”
翰林学士的官位虽不甚高,但由于是皇上最亲近的臣子,权利很大,素有“内相”之称。能得如此器重,子然的才华的确不会被埋没了。
“朕看他尚为婚娶,便将御妹晓暮公主赐婚于他了。”
我愣了一下,道:“才子佳人,金风玉露,可谓人间良缘喜事。”
“他说他希望沈姑娘你能去参加他的婚礼。”
“身为朋友,我自然是要去贺喜的。”
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去,然而走了数步,又回过身来道:“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自然记得,在国宴上。”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在吴钩楼中。”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吴钩楼?我低头沉吟,忽然明白过来。手握着冰凉的栏杆,心中亦是一片冰凉。不禁苦笑,原来一切早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就是那吴钩楼的大老板。
抬起头,正见一只孤鸿飞过长空,遗下的鸣叫声声哀凄。而这江山万里,秋色浓郁正好。

白露那日,我带了贺礼去赴了裴子然的婚宴。贺礼是一对合璧,玉色清透温润,倒是像子然的为人。
相比我参加的前两次婚礼,这场婚宴很是简洁,据说是裴子然向圣上进言的不可奢华。但由于新郎是翰林学士,新娘是当朝公主,来宾依然不少。我不喜人多,在送上贺礼之后便在庭院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隐约听见远处飘来的丝竹嘈杂之声。
暮色渐渐暗淡,夜色渐渐浓重。一切景物在月光之下便有了一种幽渺的情趣。夜风有些冷,时间也不早了,我起身正要离去,忽然看见不远处树影之中有人走来。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一身红色喜服的人竟是裴子然。以前总见他一身出尘白衣,而如今这月色下的红衣仿佛有了凄伤的意味,飘摇在风中。他静静走来,在树影里竟仿佛不真实的幻影。再近了些,我才看清他面色有些微醉的红。
我正欲问他为何在这里,他先开了口,声音如以往的温和清醇,却似有隐约的哀伤:“沈姑娘,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但若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有出口的机会了。”
“什么事呢?”
他恍惚一笑:“沈姑娘,其实很久以前,我们就是见过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不语,听他说下去:“十年前,我八岁,你六岁。我随父亲到文公府做客,父亲和沈大人在房中叙旧,我觉得无聊,便在府内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花木葱郁芬芳,寂静无人,不久我便迷失了方向。这时,微曛的风中,忽听得有诵诗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不大,在风里有些缥缈,但如珠如玉,极是悦耳。正在念的,是那首《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寻声而去,绕过假山,看到一个女孩子坐在树荫下看书背诗。那时,你穿着一件淡青的纱衣,只在袖子上绣了一朵白莲。风吹过,你的头发和衣袂微微飘飞,很安静的。你忽然抬起了头,看到了我。你在树下碎金般浮动的斑驳阳光里微微一笑,眼睛明亮。
你问:‘你是不是裴家的孩子?’
我点点头。
你说:‘娘说裴家家学渊博,你一定也遍览群书吧。我有问题可不可以问问你?’
我怎么可能拒绝,便又恍惚地点头。
你便道:‘这首《锦瑟》写得华丽婉转,却也隐晦难懂。我曾问娘此诗何解,娘却叫我自己读。我反复读了多次,有些冒昧的想法。我觉得这诗可能是诗人在回忆自己生平往事,由首联和尾联的‘思’和‘忆’可看出。而颔联和颈联则是回忆的具体内容,分别是人生的四个阶段。‘庄生晓梦’是说童年的快乐无忧如梦幻般;‘望帝春心’是说少年时的情事留下的怅惘;‘沧海月明’是说中年时的仕途坎坷;‘蓝田日暖’是说暮年时的空空回忆。但也许我的猜测似乎太过牵强。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我之前读此诗时并未想过这么多,只是看到注解上说这是一首以断弦比喻亡妻的悼亡诗便以为如此了。一时我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
你看我神色似乎猜到,说道:‘这诗太过隐晦,的确难以猜测,自有神秘之美。况且诗作本来无需咬文嚼字,各人有各人的领会。’
我知道你是在开解我,但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的愚蠢。以前我总是仗着自己的天赋便懒于学习,那一面之缘以后,我回到家便开始用功读书了,尤其是在诗词上。我希望当再见到你的时候,能回答上你所有的问题。”
我模糊中回想起来——我曾在夏光潋滟里遇到的白衣男孩,他带着羞愧和歉意的笑容,和那清明如水的目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那些蕴玉怀珠的诗章竟然都是缘于我的一个无心的问题……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风清云淡的笑意。月光皎洁,静静照在他的脸上。他带着醉意,目光却依然清明如水。十年来,不曾改变。他说:“能够认识你,已是我的幸运。”月光清妍流淌,他静静转身离开。
其实,他不知道,时光之中他的本源不曾改变,然而,我却再也不是那个无忧的女孩。

流年阁中的日子依然平静。已是皇后的堇如偶尔会来坐坐,我看着她清澈的眉目逐渐有了风霜的痕迹,神情由柔婉逐渐转为坚韧。我是欣慰的。但我从来不问她过得可好,她也不会这样问我。也许,她的身世她已经知道了。又或者,她不知道,并将永远不知道。她不提,我也不说。我们只是相对而坐,静静品茶,间或闲谈两句。关于生活,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一日,小笛忽然来传话:“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里赏菊,邀请小姐也过去。”
我不知这是何意,也不想多作猜测,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装便随小笛前往。御花园中,各种品种珍贵的菊花开得正好,颜色经霜愈淡,香气经霜愈浓。
花海中心的沉香亭里,南宫杳和堇如都在其中赏花进食。我正准备行礼,便听他道:“都免了吧。”
我便入了亭子,见堇如旁边早已备了座。我坐下,一旁的宫女上来为我倒了一杯茶。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茶的心情。
他终于开口道:“杨三已经辞官回乡了。”
我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溢出茶水来。明明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心中仍有惊动。难道是因为他竟未向我告辞?但他又何须向我告辞呢?
“敢问陛下这是几时的事情?”我定了定神问。
“大概一刻之前吧。”
那就是杨三走后他们才传我来的。我向堇如看去,丽妆华服的她却在注视着我。想起那日在花树林中,隔着横斜花影时他的目光,我忽然微笑了,随即下拜:“皇上,请准我离开。”连我也惊讶于自己语气的执著和坚定。从未有过的。
静了静,才听头顶传来南宫杳的声音:“你不后悔?”
我平静回答:“不悔。”
然后听得堇如似要相劝的声音:“皇上,你就……”
他打断了她的话:“你若不悔,趁朕还未悔,便快去吧。”那一刻,我仿佛听见轻微的叹息。
我没料到他这样轻易便准了,一时连谢恩也忘了。堇如也是匆忙吩咐宫人:“快去备最快的马车,送小姐赶去渡口,应该还来得及。”宫人领命欲行,我正想随宫人离开,只听南宫杳低低道:“你父兄的坟茔在陈国旧都郊外的连云山。”
我一愣,正欲谢恩,只见他有些疲倦地挥了挥袖道:“你快去吧。”

坐在飞驰而过的马车上,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我的心也有些忐忑不安。刚才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不冷静地行事。但在我总是过于冷静的一生中,总要有一次不冷静才不至辜负吧。我并无悔意,也不愿去细想无数个的“万一”。
像是熬了无数个日夜那样久,终于到了渡口,马车停了下来。我连忙下了车,在渡口上无数的人中,一眼便看见了江岸边那已登舟欲行的人。江风之中,那身黑色的长袍烈烈地飞扬起来。
“杨兄——”我呼喊出声,但声音并不算大,像投石入水一样转瞬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之中。然而,他竟然听到了,回过头来。
看到我,他笑了。隔得那样远,我却知道他微笑了。
我登上船,船缓缓离岸。站在甲板上,迎着浪浪江风,他忽然递给我一方洁白手巾。我接过,不知何意,只听他轻声道:“你跑得满头是汗。”
我不禁脸上发烫,所幸借拭汗掩过去了。望着滔滔逝水,两岸青山,我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你是知道那个地方的。”
“你是指……”
“余州白石郡宁莫乡的乡墅。”
见我惊讶不已,他微微一笑:“到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涌起久违的安然。就仿佛小时候,我半夜被夹杂着母亲死去的记忆的恶梦惊醒,跑到哥哥房间,在哥哥温和耐心的安慰中睡去时,那样的温暖而安定,无忧,亦无惧。

数日赶路之后,来到宁莫乡时,正是傍晚。此处地处偏僻,战乱没有波及。四周群山环绕,景色天然怡人,令数日旅途后的疲惫淡去。走在乡中阡陌小道上,不时会遇上一两个村民,都笑着向杨三打招呼,亲切地问他怎么离开了这么久。杨三总是微笑有礼地应答。他们看到我,虽然陌生,却也笑着问候,并不疏离。
这是农人纯朴的微笑。他们喜怒分明,没有勾心斗角。忽然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一生,简单,宁静,便是幸福。
随路一转,忽然听得风中隐约传来琅琅书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宅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夕阳之中,听到这童稚却认真的书声,让纷扰的人心安静地沉淀下来。
我知道,乡墅到了。已能远远望见数株古木掩映之中的古朴宅院。
“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忽然听他道。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远离世俗风波之后,这里可不就是桃源?”我微笑。
不知不觉中,书声已经停止。我们还未走到门前,门一下子打开了,然后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童纷纷跑了出来,看来是散学了。他们看到杨三都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那是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个年龄最小的孩子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童声清脆:“杨哥哥,你走之前给我讲的故事还没完呢。”
他弯下腰笑:“阿界放心,哥哥会给你讲完的。”
然后他解下身上的包袱,打开一看,竟全是些糖果、字册、笔墨一类。他悉数分给了孩子们。孩子们笑逐颜开,说了谢谢、再见就跑回家了。我也笑着摇摇头——看他把这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一路背来,我还以为是些什么珍宝呢。
“小孩子很可爱。”他轻轻道。
“看得出你很喜欢小孩子。以前和你在一起时,你从来都不苟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结果见了这些孩子,你一直都有微笑,可见我比不上这些孩子。”
他知我是打趣他,也不辩驳,静静道:“小时候我一直和师父生活在这里,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一有外面来的货郎来了,我就会去眼巴巴地看着,没有钱买,又不想找师父要。后来那货郎都认识我了,大概是觉得我可怜,就给我了一支糖葫芦。但我想起师父说的‘若无法报答就不要接受馈赠’,那时候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于是忍住了没有要。后来后悔了很久。不过师父那句话确实是对的。”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看你如今这般持重落穆,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往事。”我忍俊不禁。
正说着,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碾过地面的声音,抬起目光,只见门内缓缓驶出一架轮椅。轮椅上是一个清瘦的男子,缓带轻袍,面容有一种微倦的淡漠之美,竟难以让人猜出年龄。然而他鬓边的白发可以让人知道,他已不再年轻。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转为惊讶和恍惚,仿佛透过我看到了遥远的往事,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师父,这是沈姑娘。”只听杨三道。
原来,这位就是哥哥让我来找的乡墅先生。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和:“沈姑娘,是我失礼了。”然后摇转轮椅,向屋内驶去。
我们便也进了屋去。大厅内摆放着十余张课桌,其余陈设清减,斜晖透窗而入,在厅中竟有一种深山幽谷般的空寂之感。吸引我目光的,是墙上的一幅山水——烟岚云岫,洲渚林薄,质而有灵趣。看到落款时,目光一顿。竟是墨迹清淡、字迹飞逸的慕沉水三字。
“这是师父的画作。”一旁,杨三轻轻道。
我点点头:“实是佳作。”
转身,只见慕沉水坐在一片渐渐暗淡的晚照里,直可入画的清隽眉目在光影之间显得模糊而不真切。看得我心中一惊——这样的人,当真不似尘世中人。
只听杨三的声音:“师父,我想尽早办了和沈姑娘的婚礼。”
我一愣,侧过头看他,他唇角有隐约笑意,竟有几分狡黠,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若沈姑娘不嫌匆促,那就三日之后吧。”慕沉水的声音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带着淡淡回音。
我微微垂首,默认了。
走出大厅,杨三带我去厢房。我忽然问:“你会不会做饭?”
他有些惊讶,我解释:“我不会烹饪、女红。不是没学过,是学不好。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他笑了:“来得及什么?你放心,在这里时都是我做饭给师父吃的。”
风吹来,庭中有落木飘下。一切寂静安宁。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
乡间的婚礼很是简单,没有繁复的仪式,也用不着华服盛装,实在让我松了口气。然而来的人不少,在这里上学的孩子们也都来了,人人都洋溢笑意,毫无芥蒂地说话打趣。杨三说,村子里只要有喜事,大家都会来祝福的。
可是婚礼途中还是出了点小岔子。隔着盖头,听着喧哗人声,我一时紧张,进门时忘了有门槛,幸被杨三扶住,才没有摔倒。在众人面前真正是英名扫地。
拜过了天地之中,我的事情也总算完了,正要离开,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人声。我不由得掀起盖头,只见众人都朝门外望去。门外的夜色之中,数名晗国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那蓝衣人。他看着我淡淡一笑:“恭喜沈姑娘了。今日冒昧打扰婚礼,是因受公子吩咐,送来贺礼。”
两名男子将各自手中抱着的木匣放于桌上,打开。是两把古琴,交相辉映。一把是我曾弹过的“湘夫人”,另一把就应是“湘君”了。
“贺礼既已送到,我们也该会去复命了。沈姑娘,告辞。”他躬身一礼,我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便已转身离去。
这数人来去匆匆,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我看着杨三解释道:“刚才这几位是我朋友,他们是来送贺礼的。”他淡淡一笑,并不介意。而慕沉水看着那双古琴,若有所思。
室内又恢复了热闹,众人忙着向新郎劝酒,时时激起一阵哄笑。遮着盖头的我被扶着入了喜房。待房中人都散去,我独自在床沿上坐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便掀了盖头,站了起来。只见房内很是朴素,能表明这是喜房的大概就只有窗纸上贴着的一双大红喜字和案上高烧着的一对红烛。
这时,门忽然吱嘎被推开,杨三走了进来。他虽有酒意,但并没有醉。我正奇怪旁人为何没把他灌醉就放他来了,他解释道:“我装醉的。”
这下连我也笑了。然后一室寂静,我们四目相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同时别转了目光。我觉得房内似乎有些闷,便推开了窗。
“正好有人送琴来,以后我可以教孩子们弹琴了。而你,可以教他们吹箫。”尴尬中我随意说了一句。
这时,一阵夜风从窗外涌入,烛光跳动了几下,陡然熄灭,室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泻入的月华如水,淡淡朦胧。沉寂之中能听到窗外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和室内彼此的呼吸。
我从没有如此不知所措过。直到听他一如往常的声音:“一起出去走走,如何?”
我愣了一下,立刻答应:“嗯,今夜月色很好。”
阶下月色空明清透。树影阑珊,在地上荡漾成一地迷离。萧萧秋风吹来,有些凉意。忽然有衣轻轻披到我的身上。此刻,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而他无需我的道谢,也知道我心中温暖。
忽然,我注意到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他也注意到了。我们走过去,只见树影之下静置着的轮椅上,慕沉水轻合着眼,宁和安睡。而睡梦中,依然微蹙着眉,仿佛是一声回音不尽的叹息。
“怎么会……”我不由得奇怪。
他低声解释:“这是师父以前落下的旧疾,常常会突然昏睡过去。不过不碍事,隔一会儿就会醒来。你等我一下,我将师父送回房里。”
我点点头,目送他推着轮椅离开。
目光垂下,忽然发现地上有一方皎洁手绢,应是慕沉水遗落的。轻轻拾起,注意到这张有些年月了的手绢一角绣着一朵蔷薇,那是我熟悉的双针绣法。而手绢上还有字迹: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绮丽雅致的字迹,是母亲的。
想起父亲藏于袖中的那张同为母亲遗物的手绢,斑驳月光里,我微微笑了。

我和杨三来到连云山时,已是初冬。冬日里万物萧条,山野间古木肃然。山顶的一株盘虬的老松下,我找到了父兄的坟茔。松烟渺渺,群山寂寂。墓碑之前,我良久伫立。没有说话,亦没有跪拜。
山上风很大,头顶松涛浪浪作响。我远望山下,隔着淡淡山岚,可见平林漠漠、田野阡陌。在这山上眺望,仿佛面对茫茫沧海,发觉自己渺小如一粟。在这样寥廓的虚空里,记忆、爱恨,都已无足轻重。
我忽然道:“在这里,父亲想必是喜欢的。他曾说,乔松之下,如在水晶宫中,万顷松涛皆在头顶,实是仙境。”
杨三没有答话,许久之后,拉起我的手。我的手冰凉,他的却温暖。
他说:“这里太冷,你受不住,我们下山吧。”
我恍惚地点点头,忽然明白,这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长久的幸福。如此,父兄皆可安心。
我笑了。而往事,随着这风烟,已经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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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7-19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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