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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文 / 风过南国



次日清晨,轻盈灿烂的阳光透窗入,让我知道这一天天气不错。由于昨夜未曾安眠,镜中的我眼睛有些浮肿,但好在不是很明显。

父亲和哥都早已上早朝去了,我独自在后厅里用了餐,正准备回厢房时,都是一身黛青官服的父亲和哥走了进来。我迎上去,发觉哥神色沉重,正待询问,父亲先开口道:“意儿,刚才皇上赐婚,七日之后堇如公主将下嫁到我们沈家。”

昨日两人才相见,今日就赐婚,而且定在七日之后,时间似乎太过匆促,令我不无惊讶。再看看哥,他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不满。

我大约能猜到哥此时想法,心底不由轻叹,但表面上只是笑着道:“哥,这可是大喜事呢。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必想太多,怜取眼前人才是正经。”

他忽然转过头,深深看向我。那双熟悉的眼睛我却第一次发觉有我看不透的陌生,令我那一刻失去了言语。

只听父亲淡然的声音:“既然如此,亦是缘分。眼前之缘,且当珍惜。”

哥轻轻一笑,转身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世事沉浮,时光之中,我们都变了。

这日夜里,我再次不能入眠。于是独自穿过走廊,来到父亲的书房前。果然,此时夜深人静,但书房中的灯光还亮着,昏黄光晕在窗纸上渲染开。

我轻轻扣门,却发现门是虚掩。推开门,只见灯光之下,父亲静静伏在案上,累极而眠,而手边还是满牍的待批阅的文书。只有在这睡梦之中,他常蹙的双眉才能暂时舒展开吧。我悄然走上前,找了件外衣给他轻轻披上。正要转身离去,目光不经意落到他面前的那份摊开的文书上。灯光下那清晰的字迹令我心中一惊——这是一份密报,上面说晗国最近正在暗中调运大批粮草,秣马厉兵。

一切,真的不远了吧。

回厢房的路上,发现哥房中的灯火也未熄灭。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抬头,只见一轮皎洁明月。

此后几日,宫中的公主妆奁纷纷运送到了文公府。满车满箱的水晶翡翠、金银珍珠,各种巧夺天工的饰品陈设,应有尽有,极尽奢华。如此盛大丰厚的嫁仪实在令人惊叹,连一直古雅宁静的文公府也为了婚礼的举行而修葺得富丽堂皇。据小箫说,这些天京城里大街小巷都是关于这场即将举行的婚礼的议论,那些络绎不绝的妆奁车队,不知引来了多少女儿的艳羡。

小箫看着看着一箱正在搬运的五彩琉璃灯盏,赞不绝口:“真不知要修得几世福气,才可今生生在帝王家啊。”我只是淡淡一笑,微微摇头——再富丽奢华,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一朝大难来临时,寒衣粗食才可救命。

这几日我只呆在僻静的书阁里,翻看那些厚重的书籍,或者长久地看着窗外天空。没有再去吴钩楼,也许是因为怕见了裴子然彼此尴尬,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样宁静的日子已经不会太多了。

一日看书时,信手翻到了一页,蓦然看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句,静了半晌。

婚典举行那日,天气并不算好。虽未下雨,但也并非阳光普照。从皇城到文公府,一路锦帐连绵,早已引来百姓围观。黄昏之时,声势浩大的婚仪队伍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丝竹声也渐渐近了。凤辇珠车,霓裳羽衣,迤逦而来。一路而过皆是花瓣飞扬,芳香弥漫。嫣红的凤凰花花瓣洋洋洒洒,落到锦缎地毯上竟有一寸余深。但在斜晖映照之下,我恍惚觉得那满地残花凄艳刺目,仿佛鲜血。

文公府中也是人山人海。不仅朝中重要的官员几乎都来贺喜了,连几位王爷也遣人送来了贺礼。种种贺礼堆了满室,琳琅满目,争奇斗胜。

我独坐在大厅中不引人注意的一隅,看着身着华服的人们迎来送往,笑着寒暄。小箫在一旁很是高兴,她从未见过这样热闹奢华的场景,而以后,大概也再不会有了。

捧花持炉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堂中亭亭站立。然后新娘和新郎缓缓走进。少女的一身红衣锦绣璀璨,如同一朵欲绽的红莲。隔着珠冠下垂着的红纱,我仿佛看到她娇羞的微笑。是呵,这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花好月圆,一刻千金。但我看不清哥哥的神,那一身沉红的喜服、满堂的珠玉争辉,也映不亮他深深的眼底。

新娘送入洞房之后,众人便开始围着哥纷纷劝酒。厅中人声鼎沸,我静静注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管是虚应酬还是真心祝福,这份俗世的温暖人,令我有刹那的失神。

而我一生中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便在此时毫无征兆地来临,措不及防。

“老爷,少爷,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发生宫变了!”匆匆跑进来的墨书的这一句话,令大厅陡然安静了。众人皆是不能置信。而后,更多的人跑进来传递着这一个相同的讯息,令呆若木鸡的人们不能不信。片刻之后,满堂的宾客作鸟兽散,剩下厅中杯盘狼藉,一室沉寂。

父亲从内室走了出来,大步向门外走去。我连忙上前拉住他:“爹,已经晚了,您不要去。”

他静默地看着我,目光深深,映出一个面容惨淡的女子。

“求求您,不要去。”我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如何的苍白无力,但我必需要说出。

他淡淡一笑:“意儿,你长大了,以后,照顾好自己。你需明白,你活着,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说完,他不再回头,背影湮没在沉沉夜色里。

我知道,这一去,再也不能回来。满庭院的空寂,月光洒下,幽寒。我霎时不能思考,不能动弹。

“意儿。”一个声音唤我,我抬头,终于回过神来。哥正关切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个关头,我不能增添他们的担忧,于是终于镇定下来。

“我要安排府中的家丁,让他们先离开。你先去帮我安抚一下公主,好吗?”他问。

我点头,快步向洞房走去。

锦绣成堆的洞房之中,红烛高烧。一身红衣的女子正愣愣坐在沿上,虽然扑了许多胭脂,但也遮不住她此刻的脸色苍白。见我进来,她匆忙起身抓住我的手:“姐姐,怎么回事……外面有人喊宫变了,侍女们都跑了出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的,大概是谣传吧,不可信的。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不要着急。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我不知如何安慰,再加上时间匆促,一切迫在眉睫,也只得暂时敷衍隐瞒。

“姐姐,我怕。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早晚她也是要知道的,于是我点点头。她起身欲行,但头上的珠冠沉重,十分不便。她咬咬牙,一把扯下了珠冠,黑如子夜的长发如水流泻而下。我们拉着手在廊上奔跑,她身上环佩金铃在风中作响,响声在寂静如死的府中仿佛叹息。

我们一起赶到大厅时,正遇上府中家丁纷纷带着包袱向外走。我知道哥哥大概早已料到这日,早有安排好。走进大厅,哥站在那里,正和小箫说着什么。隔得远,我不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

“哥。”我唤他。他转过身,我注意到小箫的脸色很是苍白,还来不及询问,只听小箫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小姐,十年前我双亲将我抛弃在寺庙前,那时天寒地冻,我以为我要饿死了,是小姐你不嫌弃我,将我带回府中……十年来小姐待我同姐妹,再好没有了……我这命是小姐救的……”她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不要这么说,今后你记得我就好。我房中还有一些母亲留下的首饰,你知道放在哪里的。你快去拣一些带走吧。这里留不得人了。”

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我。我从未见过小箫这样的目光,心中暗惊。

我还来不及再次开口,便听哥道:“小箫的事我自会处理。意儿,公主,你们快跟我走。”

然后哥拉起我和堇如,快步出了大厅。文公府本是历代文公居住的府邸,年代久远,规模宏大,府中很多地方连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我都不太熟悉。哥带着我们穿过走廊,穿过庭院,向少有人至的僻静处赶去。

终于,在一座我从未进入过的旧屋前,他停下了脚步。上前,推开门,他带着我们进入。黑暗之中,扑面而来的是陈腐气息。刷的一声,光芒亮起。是哥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接着昏黄光线,可见这古屋之中灰尘满布,看来是许久未曾有人来过了。那哥又为何带我们来到这里?我心中疑惑。

哥也不解释,径自打开了一架靠墙放置的书柜。柜中空空,并无一物。哥在书柜壁上细细摸索,似乎碰触到了什么,忽然停住。只听一声轻响,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墙角的墙壁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能容人通过大小的入口。

我愣住,这传奇小说里才会有的机关秘道的描述,如今竟出现在眼前,而且是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意儿,公主,没有时间给你们解释了。你们快由这洞口进入,里面有一个密室,室中有我留的信函,你们看了便会明白。”

我点点头,拉住她的手,惊觉她的手如此冰凉,并且微微颤抖。抬头看她,她正看着哥,似乎想说什么。

哥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意儿,你要照顾公主,也要照顾好自己。快进去吧。”

我拉着堇如走进洞口,走了不远,听到身后石门缓缓关闭的声音。堇如蓦然回头,似是要往回奔去,我死死拉住她,低声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往下走。不管是现在的秘道,还是将来的生活。”

听了这话,她终于不再坚持。我能听到她微微的啜泣。想必她已经猜到了此时的状况。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但我无能为力。即使我自己的伤痛,我也不得不自己隐藏。

母亲曾说:“紧要关头,哭泣也是枉然,不如抬头面对。即使输,也要输得漂亮,不可狼狈。”

停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向下走。秘道中有微弱光线,暗潮湿,漫长的石阶直通向下,每走一步就是一个空落的足音,令人心惊。但我只觉麻木,心中空洞一片。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石室。石室之中早已准备好,铺、食物、水都有。石室一角,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发出柔和光线。我知道家中不会有这样贵重的东西,绝望和麻木之中,竟然对堇如玩笑道:“你嫁妆里的明珠可真派上用场了。”

话音在石室里空洞回响,堇如依旧低低啜泣。我忽然想大笑一场。笑我竟然还活着,笑这一切多么荒谬。但我笑不出,我怕一笑,就有泪滴落。

夜明珠的光芒虽不很明亮,但足够我看清那封放在桌上的信函——

“意儿,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爹都不在你身边了。

文公府在开国时由大国师修建的时候,其中便有许多秘道和密室。这是只有历代文公才知道的秘密。我猜想大概是因为国师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料到国破的时候他的后人会需要一个避难所。这是如此可悲而可笑的事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等待。你和公主要在石室中呆一个月,这期间需要的食物和水、用品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月以后,京城应该已经平定下来,你和公主换上男装,掩饰容貌,带上银两,速速赶往余州白石郡宁莫乡,那里的乡墅中的先生会收留你们。沿途留心安全,勿作留恋拖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和父亲的选择不可改变。我们知道这个选择让你受伤,但我们相信你能理解。意儿,此后你的生命不仅是你一人,也是我和父亲的希望。另外,请转告公主,此生我们无缘,她应该忘记过去,开始以后的生活。祝你们幸福。”

捧着信函,看着熟悉的字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能阅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信上内容有所反应。余州白石郡宁莫乡的先生,于我而言全然陌生,哥为什么要我们去哪里?堇如是陈国公主,是皇室血脉,晗国控制京城之后一定会大肆搜捕她,我们想要出城,谈何容易。这么重要的一点哥怎么会没有想到?

这时,我被一个忽然袭上心头的猜测惊呆了。不,不要是真的……但想起小箫临别时的话语,想起她那一刻的神,我顿觉心头一片冰凉,浑身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

心底有一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小箫死了,小箫死了,她是为你而死的。”

“姐姐,你怎么了?”一个轻颤的声音问道。

我抓住堇如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姐姐,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但我只能木然地摇头。母亲说,有泪可落,就还不是绝望悲凉。如今,我已无泪可流。

石室中的光如此缓慢。隔绝了天日,我们不知日夜,醒醒睡睡,只觉脑中昏沉。我们只能凭着室中铜壶滴漏计时。死水一般的沉寂里,唯有滴漏中水滴溅落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击在心头。而这些天里,我们头顶上的京城之中,不知几番换了人间。

堇如贵为公主,从未经历过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一开始时甚至不会自己换衣梳头。但她在这一场巨变后迅速长大,明白那娇贵的生活已经化作昨日死灰。我教她几次,她很快就学会了。室中存放的食物都是干粮,一些粗糙无味的米饼。不要说堇如,连我也未曾吃过这样的东西。但如此处境之下,即使是山珍海味于我们也是味同嚼蜡。我一边喝水,一边将干硬的米饼费力地吞咽而下,心中空洞麻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无论是如何艰难痛苦的生活,活下去。

难熬,石室寂寞空虚。有时候我们会说些话,但多半不是交谈,而是述说。她述说她在宫中的童年,述说在宫中的欢笑回忆。于是我知道了她的母妃琴妃是一个如何娴静淡泊的女子,总是一身云衣雅洁,于夜阑无人时在殿前抚琴,琴声却忧伤;我知道堇如的父皇是如何地宠溺她,为她修建了多么精美的庭台楼阁,为她收购到稀世名琴——九天鸣佩;我知道了她最喜欢的季节是天,因为日里御花园中牡丹盛开,她和宫女们就在烂漫花海里放飞纸鸢……

我也向她述说我的往事——

童年时,常常我半夜醒来,会发现母亲在灯下看书。那是她从晗国带来的书,从不让我看。有一次我偷偷翻开,发现这些书都有着同一个人的朱笔眉批。那字迹潇洒流落,内容文约理赡。待我年岁稍长之后回忆起来,才领会到其中的幽微精妙,思逸神超。但我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十岁那年,一日午后母亲突然对我说:“意儿,我能教你的已经都给你了,以后你的路还得自己走。”那时我并未发现母亲神色有异。那夜她焚掉了她的所有书籍。第二日清晨,一个丫环发现了已经服毒自尽的她。她死了,即使死时,依然那么美丽。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的容颜端丽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好像我再唤一声娘,她便会睁开眼看我,抚摸我的头发。

再后来,哥哥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初见他时,他是那样一个沉默孤僻的少年,谁给他说话他都不理会。父亲说,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于是封闭了自己。我也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我愿意接近他。而我又太寂寞,于是我总是在他身边断断续续地述说。开始时他一天也不会回答一句话,但后来,渐渐地他也会说一些简短的话了,再后来,他和普通的少年无异。无论什么时候我唤他哥哥,他总会回过头向我微笑。但我知道他那深埋的往事如伤,但我们都学会了回避。

……

那些时光里,我忘记了我述说了多少,也忘记了我聆听了多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本是一体,她的记忆和我的记忆混合重叠,逐渐分不清晰。

一个月后,我们穿着粗布的普通男装,沿着秘道,来到另一个出口。终于,我们见到了一个月来的第一抹阳光。才从暗中走来,暂时不能适应光线,那一刻阳光灼冽人,我仿佛要落下泪来。但终于没有。

这个秘密出口在一个破败无人的院子里。堇如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姐姐,我们去文公府看看吧。就远远地看一下,好么?”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回去,但那是我十六年的家,我如何忍心令最后一眼的告别也舍弃?于是我点点头。

在我们去往文公府的路上,处处是触目惊心的画面。房舍毁坏,原本的京都繁华化做一片惨淡荒芜,路边常可见无人收敛的尸体,散发着阵阵恶臭。以前我看史书中常有“饥寒益迫,野无炊烟,路有饿殍”的战乱后的描写,初看时觉得恶心,看多了也只剩麻木,如今身临其中,唯觉悲凉。而堇如甚至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看到第一具横尸的时候便呕吐起来。我只能轻轻拍她的背,面对这残酷现实,甚至不知如何安慰。她终于抬起头:“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于是我们起步前行,走了不远,又见到一个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我们以为是死尸,正要绕行过去,却忽然发现他动了一下。我不忍见死不救,也顾不得肮脏,将那人翻过身来。看他的衣着,我知道他是一个陈国的士兵,但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只能算一个小兵。他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见他嘴唇干裂,连忙拿出水壶给他饮水。他这才可以勉强说些话了,但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让我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说:“多谢你们给我水,但我就要死了。”

堇如打断他的话:“不,你不会死的,你会好好活着。”

他静静地说:“我知道我快死了,你不用安慰我。”

我和堇如一时无言。

他忽然道:“我姓付,我没有名字。但是以前在家乡的时候,爷爷叫我阿牛。所以,我叫付阿牛。你们能记住吗?”

我们忙不迭地点头:“能,能记住。”

他笑了。他的脸被尘土和血迹污得模糊,但那一刻,他仰望着蓝天的眼睛是那样明澈。

“你们能记得我,我就没有遗憾了。你们的记忆可以证明,至少我曾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终于,他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我不忍再看,转过身,却见堇如眼中盈眶的泪。

然后我们来到了文公府。尽管我都早有准备,但当远远看见那座在记忆里曾那样繁华古雅的文公府化做废墟、只留下满地灰烬、残垣断壁的时候,站在明耀的阳光里,我只觉浑身冰凉。

我再也忍不住,向一个独坐在破檐下的老人询问。他用混浊的眼睛看着我,苍老的声音缓缓道:“这文公府在国破那夜忽然烧了起来,三天三夜后才熄灭。据说晗国士兵在其中好不容易找到了堇如公主被烧焦的尸体。”

堇如听了惊讶莫名,我却知道,那死去的人是小箫,是那个天真爱笑的、曾经和我同姐妹的小箫呵。我强压心头哀伤,再问:“那文公呢?”

“据说文公在宫变那夜自刎于宫门下。死前告诉他的门生们,不要为他报仇,还劝他们归顺晗国,继续任职为民。而他自己身为三公之一,不可不以死来示后人何为‘国’。”

父亲一生为国为民,如何肯苟且偷生。而死亦要如此惨烈地死去。后世史书,大概会在忠烈列传里留下淡淡一笔:陈国文公沈纭于国破之日自刎于宫门。

但这一笔,便是我一生也不能愈合的伤痛。

只听堇如微微颤抖的声音问:“父……皇上怎么样了?”

“陈国的亡国之君么?他在晗**队占领皇城之前就在金銮殿上服毒自尽了。”

堇如连连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我扶住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你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

老人了然一笑:“我?我不过是已亡陈国的一个无名史官。”

“那请您告诉我,这场亡国之灾为何发生得如此迅速?”

“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如果从内里腐烂,那便无药可救。三公的另两个,也就是商公和武公,都早已与晗国勾结串通。”

我震惊,随后觉得可笑。可笑父亲倾尽一生心血,想要挽救的这个国家竟已腐烂到这种地步。

老人仿佛洞彻了我的想法,道:“但所幸陈国也不尽是如此卖**。京畿侍卫营的统领朱仪帅部抵抗,坚持了七日之后同宁州牧沈深言力战而死。”

我只觉一阵晕眩,有腥甜血气涌上喉间。原来那夜哥把我们送进秘道后就去找他的同窗朱仪了,他早就料到了自己这样的结局,明知大厦已倾、无可挽救,但也要义无反顾地拼尽自己最后的所有……这是他的选择,他的坚持。但我是只一个女子,不懂深明大义,不懂忠君报国,对我而言,我的家,我的父兄就是我的一切。但这是他们的选择呵,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又如何能阻拦?

“两位姑娘,你们要小心。现在全京城都在搜捕华凉郡主。”

我和堇如都讶然:“您怎么……”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能看出来的。现在到处都贴着华凉郡主的画像,说是不管是谁,只要能找到华凉郡主,把她送到现在由晗国人掌控的官府,便可以得到黄金百两。”

“那您……”

回答我的,是老者嘴角渗出的鲜血,还有他最后的话语在我耳边久久回响:“陈国已亡,陈国史官苟活无益……”

终于,一滴冰凉的液体,自我面颊滑过。我哭了。

果然,城中到处张贴着我的画像。实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晗国人会通缉堇如是我和哥都想到了的,因为堇如是陈国皇室血脉。但我虽有郡主名分,却和皇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为何晗国人会如此劳师动众地要捉拿我?

墙上的画像虽然不是十分真相像,但若仔细打量我和堇如,不难认出。大街上人人仓皇自危,即使有百金悬赏,也没有闲心观察陌路人的相貌,然而城门处定然有士兵盘查,我和堇如根本没有出城的机会。难道上天这就要送我去与父亲和哥重逢?我闭上眼,想,这样也好,强过今后我独自在世间挣扎。

“姐姐,你怎么了?”堇如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看着她忧伤的眼睛,望着我满是关切。我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即使为了她,我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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