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沐一个人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里上网,一个女孩子轻轻碰了他一下,说,“你还认识我吗?”
吴沐正欣赏音乐,以为同学跟他打招呼,转身才发现是个很温柔的女孩。
“哦,你是那天摔倒的那位哦?”
就这一句话,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往操场上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全宿舍的哥们都冲着他乐,吴沐很莫名其妙。
井汇说,“兄弟,恋爱了么?”
“你怎么知道?”
宋小飞说,“我跟陆祯仁从教室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然后叫井汇过来的时候,你都没有发现,哈哈,是不是下星期还有约会呀。”
吴沐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默认。
这个时代的爱情也变的流行,有个时间局限。
他们的爱情大概还不到一个月,好象是三个星期。那天是温柔的生日。温柔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吴沐发现屋子里还有几个同学校的,他问温柔怎么会认识他们学校那么多男生,温柔说,认识了,又怎么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吵架。之后感情分裂,再之后,吴沐就被卫生学校这个年轻的小女孩抛弃了。
也许悲惨或者快乐永远没有结果,也不是结局。吴沐后来在一个寂寞的午后,认识了一位某大学的女生。听说还是个超级美女。
吴沐因此写了一篇小说,名字叫《十字路口》。因为类似是真人真事。吴沐还是故事的主人公。
楼兰楼,一家幽雅别致的校园冷饮店。不是周末,所以冷清,所以宁静。
吴沐固执的把温柔拉了进去。
“你只有选择的余地。”他紧张的呷了一口咖啡。苦涩的,附和着他当时的心境。太多凄美的小说在现实里一定没有,吴沐一直这样以为。
温柔充耳不闻,用吸管静静的搅动着那杯浓绿的冰茶。
“是的,你说我没有情调。你并没有把我的情调培养出来……他很活泼。他的激情和魅力时时刻刻都在四射。他有一个殷实的家底。他很适合你。”吴沐只能违心的残忍的这么说。
温柔沉默,仍然把眼神埋没在冰茶的深处。
“而我呢,迂腐。懦弱。穷酸。就连仅有的一点幽默也逗不得你的开心。我能给你的……”吴沐停顿了一下,“只有一无所有。”
温柔抬起头,好象感觉到天冷的缘故。耸了耸肩,把一个深沉的眼神停顿在我身上,然后离开。
“好了,送我回家吧!”她站了起来,径直的走向门外。吴沐莫名其妙的伤心透顶。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
在吴沐的心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相同的是“一切”。
爱情走在悬崖边的时候,危险的同时,其他的一切都抵不了它的痛苦。找一个人倾诉,毫无保留的倾诉,幻想这样也许可以解脱悲哀。吴沐想。
宿舍的兄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帮他什么,包括井汇。当初井汇说过,这个女孩子还小,会不懂事的。放弃最好。吴沐表示默许,但是他感觉温柔的暧昧没有几个女孩能够如此表现出来,而且淋淋尽致。
黄昏没落在头顶,天空呈现出笼统的红色,很艳丽的红色,很美。吴沐百无聊赖的穿过通向海滩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吴沐很孤独。孤独得自成了一个世界。
因为这座城市如同一片旷野。他不得不喜欢孤独,然而他并不是野兽,也不是神灵。
从一个羞怯叫卖的报童的手里,吴沐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
“第二届啤酒节于今日圆满闭幕,来自黄埔大学新闻学专业的专一小姐一举夺魁,荣获本年度‘啤酒皇后’。据诸多媒体透露,身高1米67的专一小姐曾一度表态,她已经决定要弃文从影……”
吴沐把所有的报纸塞进垃圾筒里。无论是不是价值连城,在垃圾筒里的都是垃圾。名声鹊起的垃圾:俗不可奈的垃圾。
第二个十字路口正在准备建设一座大型立交桥。路被封着。这里是这个城市的繁华区域。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搀杂在这里,体味着拥挤带来的快乐。行人习惯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拥挤,那里肮脏的气味适合他们,
设计欢乐是很难如愿的。试图琢磨出一个笑话叫自己享受,心思乱乱的,根本没有头绪。
吴沐差一点迷惘而不知所措,这也是这座城市给他的感觉。吴沐在第三个十字路口找到了方向,汽车很少从这里经过,居然还可以嗅到花香。
吴沐心不在焉,坐在长椅上胡思乱想。黄昏里,这张暗黄色的长椅上,同时坐着一个女人。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猫,不,好象是一件外套,一件乳白色的外套。
她嘴里叼着一枝烟,却没有点着。
她涂着一层浓浓的面妆;涂着深紫色的唇膏。
她做出一副二郎腿的姿势,却把群摆撩起的很高。
她在耐心的等待,她等的人还没有来到。
没有必要把神秘的面纱笼罩在她的脸上,是凡路过的人似乎一眼便可以看出她的行业。
吴沐从来没有鄙视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鄙视过任何行当。吴沐却莫名地,不习惯和女人坐同一条长椅,站起来隐约可以看见海,所以他选择离开。走出去也没有几步,转身看见一起交通事故。这是严重的说法,事实上只是两个司机的推搡和辱骂而已。货车和轿车都停在路边,货物散落在地上,显得很凌乱。事故的结论是由于轿车的一不小心。轿车的车主是个红光满面的家伙,他招呼过路的三个民工模样的人作为雇佣,货物装好的时候,货车主人骂骂咧咧的钻进驾驶室,一溜烟的跑开了。
那三个男人穿的邋遢极了。从胖子的手里接过钱,其中一个穿着劣迹斑斑的红毛衣,军装绿的的裤子,他把眼睛瞟准对面长椅上的女人,很长一段时间。
有钱人都要做坏事么?有一块硬币,都是有钱人。
三个男人径直走向对面的长椅。确切的说是径直走向那个女人。
女人的神经总是很敏感,她似乎感觉到危险的突然来临。她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紧张的准备逃走。没有退路的逃走。
三个男人把那个女人围在里面,表现的很绅士。温柔似的举动。看得出女人在竭力的反抗。
吴沐隐约可以听见女人呼喊的声音。有一点值得可怜的味道。
即使是从正义的角度,吴沐也要挺身而出。吴沐在学校里是跆拳道见习教练,大概因为他出生在武术之乡的缘故。释放心中的郁闷正是他所期望的。无论是打或者是被打。他气势汹汹。
没有人会在自身难保的时候还在乎臭味相投者的死活。尤其是残喘在这个年代。
一个边腿,一个侧踹。在他们软弱的抵抗下,这两下足以使其中的两个人各奔东西。吴沐做了一个上钩的姿势,最后一个也落荒而逃。他们承受着吴沐的拳脚,还有他的愤怒。
独自逍遥在浮躁的海边,幻想胆怯的追求明天,也许是一堆灰,一个影,几句谰言。
“先生要陪吗?”她羞涩的象一个没有经验的处女。明知是故意在卖弄风情。
吴沐把无限的感伤演化成醉眼婆娑,并且点头微笑。
“你是学生?”她看着远方灯火通明的海港,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没有听见吴沐的回应,她略微在她的感情里加入了一点关心。
“怎么,不开心?”
趴在栏杆上,吴沐的绝望和悲伤全部显露在呆滞的眼神里。
海在夜的朦胧里没有颜色,不,是黑色的。护栏挡不住他要走下去的欲望。斜坡是用天然的大理石铺砌的,棱角分明。
“和女朋友分手了吧?”
“哎,”她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爱情会这么歹毒!”
吴沐并不惊讶她能够猜懂他的心思,一旦男人孤独的时候,感情的原因却是占了多数。吴沐用疑问的口吻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女人如水!”
“那是因为男人是船!”
吴沐不禁暗暗吃惊,也很奇怪,他对她开始渐渐有了兴趣,“什么意思?”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呀!”
夜刚刚来临。一场再好的戏也不能指望它好得没有尽期。吴沐突然想起这句话,心里在寻找平衡。
“你懂得爱情吗?”吴沐问。
她摇头,微笑。
你认为性爱和人之间有关系吗?性爱的高尚并不能代表人的高尚。
“不懂爱情的人总是把爱情想的很简单,以为是垃圾,可以随便抛弃”吴沐不会抽烟,他说他很难再憎恨什么,只剩下爱。“更何况……”
她把话题岔开,“大海是博爱的,她可以包容和承担你一切的烦恼,你可以尝试一下。”
“嗳……”她用全部的气力呼喊。微微的颤抖。
“嗳……”吴沐把叫声喊到极限,喘着粗气。
吴沐发现她淡淡的笑,很美。
海风扑面而来。浅海湾的海风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脏兮兮的海边路径,四处弥漫着刺鼻的尾气,透过明亮的光线,隐隐的,可以看到肆意游动的灰尘。
广场中央有个巨大的雕塑,浑身通红,象一只火炬。
广场的喷水舞池里挤满了寻求凉爽的男女。霓虹灯下坐着一排现场作画的艺人。吴沐只能用艺人统称他们。真正的画家是没有勇气正襟危坐在这里,专注的涂笔。
在这个世界里,角色和身份是没有不谐调的,正如大腹便便是贵族的专利。
她要求艺人为她画一副肖像。
吴沐和她就这样在对视里消磨时间。吴沐笑。她笑。
半夜三更,没有多少人影踪迹。
她钻到吴沐的怀里,像一只柔弱的小老鼠。
她捏着那只用丝线牵引的玩具小老鼠,让她自由的行走。
自由是快乐的。
“我真傻,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倾诉了我的一切。”
“我真傻,用了一个无聊的夜听了无数的疯言疯语。”
“你很单纯。”
“没有爱情滋润的人总是很单纯。这句话是你说的。没有人爱我,甚至没有人喜欢我,反倒是在悲凉里得到了解脱。”
“如果你愿意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下周六再见好吗?”
“是约定?”
“是约定。”
“冒昧的打搅你,很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可以再一次错过机会。
欣闻吴沐先生感情出现巨大的裂痕,小女子欢呼雀跃。罪过罪过!
如果你伤痛,文学叫我们流泪:
如果你淡然,情节就没有回味:
如果你超脱,让我们一起潇洒;
如果你寂寞,那我们就恋爱吧!”
这是一个陌生女孩子的来信。她叫专一。
地址上写着黄埔大学新闻学专业二年级。
“还记得去年的联谊爬山活动吗?在临下山的时候,在联欢活动中,我认识了你,远大一个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家伙。总喜欢向同学问一些毫无逻辑稀奇古怪的问题……”
星期二中午,吴沐把这封莫名其妙的来信足足看了13遍。他决定回信。吴沐比他想象的下贱。
星期四下午,占全朝在文学社里找到吴沐。他是温柔的现任男朋友;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逻辑学专业的渣子。
他倚靠在沙发上,精神颓废的样子。在吴沐的神情下,他把烟火按在办公桌上,破灭。
“她说你不爱她了!”
“她爱的是你,我为什么要爱她。”
一铁罐刚买的烈酒。吴沐永远不会不习惯香烟的味道。他只是想短暂的麻醉自己,而不是永远的麻木。
“可是她的心不属于我!我也不愿意看着她痛苦!”
“痛苦?那她吻你的时候,她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上周末是她的生日,可是她最爱的人却不能给她一点快乐。她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好一个无可奈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无可奈何的伤害了我;在最终的选择上,她又无可奈何的选择了你,你看看你的同学的目光……我只是一个多余的角色,不,我没有角色。”
“你怎么那么固执。你当时完全可以想到,她需要你的拥抱。”
吴沐沉默。平静的沉默。
“你干吗和我说这些,你心里没有她?”
他只是微笑。
“让我们各人选择最适宜自己的路吧!找到生命中要找的人其实很不容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最适合自己的,也正是我们苦苦追求的。”吴沐套用温柔生日那天,她对着吴沐说的那句话。
吴沐盯着墙上那张灰尘欲洒的世界地图,“你们很合适,所以你们很幸福。”
占全朝认真的听着,把停留在书架上的视线转移向吴沐,“我以为你会很痛苦,事实上我想错了,”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拿出一枚戒指——5毫米宽的镀银戒指,“温柔叫我把它还给你”。
吴沐并不是埋怨她的身份,而是埋怨他自己的身份,所以他难以肯定,也难以决定。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结果。
吴沐开始选择,他不知道,星期六的约会他是去还是躲开。吴沐选择开始。
没有涂抹修饰,淡淡的粉底。一阵风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吴沐看着她,微微的笑。
“喜欢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在一个星期前问我。”
“真的?你已经喜欢我一个星期啦?”
“呵呵!”
“那……你爱我吗?”
吴沐刹那间莫名其妙的惊讶了,她很直白,单纯的叫人爱不释手。
“很唐突不是吗?”吴沐说。
“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一个星期了吗?”她撅着嘴巴,很委屈的说。
吴沐欲言又止。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她看出吴沐的尴尬和吴沐的矛盾。她很伤感。
“我是自作多情。这个……还给你。”
折叠的一张米黄色的纸。
“凉冷的泉头,无径的丛林/这正是激情所追求的地方/还有那月下的通幽曲径,这时鸡已入埘/空中惟有蝙蝠低枭/啊/夜半的一阵钟鸣/一声呻吟/这才是我们所心碎的声响”
吴沐说,“关于你的承诺?”
“如果你寂寞,那我们就恋爱吧!”她说,“新闻专业的学生总喜欢做一些角色与身份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许这就是接触社会吧?关于你的疑惑,现在有什么感想?”
“疑惑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你爱我吗?”
“你给了我一个承诺!”
她笑的很坦然,也很开心。
“如果你寂寞,那我们就恋爱吧!”他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互相寄托一辈子的誓言。
还是那个曾经叫人失意的海边,黑暗的海边,一对新鲜的恋人在这里拥抱、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