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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排和团部一起住在大庙里,负责团部的警戒和保卫工作。警卫排被军分区借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有四五天了,就连那场伏击战都没赶上趟,据说还得四五天才能回来呢。驻扎在老根据地的腹地,周遭部队很多,又有县大队、区小队和各村的民兵,警戒和保卫工作就显得十分悠闲了。 吃完晚饭,除了上岗的,值勤的,剩下的都坐在大庙后头柳树林里休息娱乐。 当兵的规矩大,尤其是八路军更讲究,休息娱乐的时候,也得坐有坐姿,站有站姿,不能横躺竖卧,不能东倒西歪。四十几个兵一个个腰板拔的笔直,抱着膝盖列队坐在那里,随便说,随便笑,随便唱,却没有一个乱走乱窜,动手打闹,更没有一个离队,四出游逛。 太阳依着西山正在卸装,忽然将一盆胭脂水泼下来,把个山峦、村庄、柳林染得通红一片,暮鸦也来凑趣,绕着柳树林聒噪出一片喧嚣。 侦察排的人都是各个连队挑来的精兵,平时的文娱活动也在全团拔尖。拉了一阵歌,排长年大虎站在队前放大了嗓门: “同志们呐,刚才我们有点失礼了,知道不知道?黑丑同志参军好几天了,咱们都没欢迎他唱个歌。尤其刚才,欢迎了这个欢迎那个,独独丢下新人。黑丑同志,你可别生气哟,我先给你道个歉,大家再鼓鼓掌,欢迎新同志唱个好不好?” 若是换上个别人,年大虎一番话,非得弄个脸红脖子粗,再不会唱也得吼上一嗓子。咱们黑丑才不吃这套呢,他仍然抱着膝盖,坐得端端正正,只是摇了摇头,说: “报告排长,我不会唱。” “咋不会唱呢,当八路就得会唱歌不是,不会唱成黄鹂鸟,还不会唱成巧八哥?人家咋唱的,咱咋唱,跟八哥似的,学着唱嘛。当了好几天八路,也算是个老兵了,三句五句总会吧?”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黑丑,心里猛得一动,这是个强骡子,得顺毛捋,“……不会唱?来个别的,扭个秧歌,会不会?” “报告排长,我讲个白话,行不行?”黑丑大声问道。 年大虎赶紧就坡下驴:“行,行。全排注意,热烈鼓掌,再热烈一点。来,到前面来,站到前面来讲……” “不,我就坐在这里讲。”在热烈的掌声里,黑丑坚决地摇摇头说。 说是有一天,吃了饭,皇上出去遛弯消食,见着个卖冰糖疙蛋的。皇上凑过去,捏一块尝尝,嗯,很甜,甜得齁嗓子。不错,着实不错,他一边吧咂着嘴一边摸出五个铜板,买了半斤。皇上低着头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犯嘀咕。藏哪儿呢,这半斤冰糖疙蛋?藏佛龛里,怕老猫偷,藏屋门后,怕老狗舔,藏床底下,怕老耗拖……唉,藏哪儿呢,藏哪儿呢?干脆藏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舔一舔,舔一舔。细一想,还是不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舔一舔,分不分老婆子呢?她舔一口,朕就少舔一口……她舔一口,朕就少舔一口……不行,不行,不能藏枕头底下,不能藏枕头底下……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嗯,有了。皇上找了根细麻绳,挽了个猪蹄扣,把半斤冰糖疙蛋吊在了门框上。他还欠着脚尖试了试,看着上下高低正合适,只要一抬头,一欠脚,一伸舌头,就能够着。别人却够不着,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五儿子、六儿子……大闺女、二闺女、三闺女、四闺女、五闺女、六闺女……一个一个都还小呢,站板凳上也够不着。老婆子是个小脚,脚尖欠不起来,更不用担心,皇上把心踏踏实实装进肚子里。从这天起,他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 (6)说是有一天,吃了饭,皇上出去遛弯消食,见着个卖冰糖疙蛋的。皇上凑过去,捏一块尝尝,嗯,很甜,甜得齁嗓子。不错,着实不错,他一边吧咂着嘴一边摸出五个铜板,买了半斤。皇上低着头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犯嘀咕。藏哪儿呢,这半斤冰糖疙蛋?藏佛龛里,怕老猫偷,藏屋门后,怕老狗舔,藏床底下,怕老耗拖……唉,藏哪儿呢,藏哪儿呢?干脆藏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舔一舔,舔一舔。细一想,还是不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舔一舔,分不分老婆子呢?她舔一口,朕就少舔一口……她舔一口,朕就少舔一口……不行,不行,不能藏枕头底下,不能藏枕头底下……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嗯,有了。皇上找了根细麻绳,挽了个猪蹄扣,把半斤冰糖疙蛋吊在了门框上。他还欠着脚尖试了试,看着上下高低正合适,只要一抬头,一欠脚,一伸舌头,就能够着。别人却够不着,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五儿子、六儿子……大闺女、二闺女、三闺女、四闺女、五闺女、六闺女……一个一个都还小呢,站板凳上也够不着。老婆子是个小脚,脚尖欠不起来,更不用担心,皇上把心踏踏实实装进肚子里。从这天起,他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出门舔一口,进门舔一口……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了。正伸长脖子,静静地等着往下听呢,忽然没了下文,大家看看黑丑,见他抱着膝盖,坐得端端正正,嘴巴闭着,眼皮垂着,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年大虎小声小气地问:“黑丑,往下讲呵,咋不讲了?” “完了。”黑丑仍然抱着膝盖,垂着眼皮,坐得端端正正,嘴巴吐出两个字,又紧紧地闭上。 “咋得,这就完了?” “半斤冰糖疙蛋,经几舔呀,不完了咋的?” “哄”的一声,全场暴笑。 不知道啥时候围上来一伙子老乡,有男的,有女的,多是半大后生。听得黑丑讲到这里,一个二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腰捶背揉肚子。 榆钱儿问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嗨,讲故事的那个,是谁?” “你不认识?黑丑嘛。就是扛马驮炮过白河的那个,就是朱总司令让他留在平北发挥大作用的那个嘛。” “不是说,他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眼若铜铃,大手掌象个簸箕,脚底板象只小船吗?” 半大小子上下打量着她,说:“你才听说书人讲的吧?脚底板象小船,你给他做军鞋呀,有那么大的针锥子吗?” “我做就我做,没有针锥子,现磨一把。”榆钱儿眼睛盯着队伍里头的黑丑说。 半大小子说:“你真给他做呀,快去量量他的脚板子,别做出来不跟脚。” 榆钱儿更是个不吃“将”的。她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半大小子,咧着的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直到把他看毛了,才悠地扭转身,蹬蹬蹬闯进队伍,直冲冲走到黑丑面前,蹲下,捏细了嗓子,小声小气地说: “黑丑,脱下鞋子来,让我量量。跟你说呢,快一点,脱下来,别等鞋子做好,穿着不合适就晚了……唉,不大嘛,甚得象小船,尽是胡说……行,三天就能做好……你等着吧,三天。” 说完,没等黑丑反应过来,也没等侦察排四十几个人反应过来,她直起腰板,扭达扭达从队伍中挤出来,高高举着一节柴草棍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