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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一下子涨了五尺多高,黑红黑红的浪头一直卷上半天,咆哮着,嘶喊着,向下游扑去。 “团长,迫击炮已经架好……”炮兵主任跑来报告。 江大荣问:“鬼子扎堆儿没有?看好了……距离多少?” “六百五十米,应该有个指挥所,看见有几个鬼子正在扯电话线……” “你有多少炮弹?” “每门炮二十四颗,一共九十六颗。” “好,一门炮打三颗,打完就撤,动作要快,别让鬼子粘上。”说完,他扭回头,冲着向导老乡,说,“你恐怕回不去了,老乡。不过没关系,鬼子呆不住,也就是一天两天,先找个亲戚家耍两天——你看,真是对不住,穷八路,没多少钱,这是四块大洋,你拿着,别嫌少……” 年大虎挤过来,举着几张湿漉漉的纸币,说:“老乡,这是我的,几张边区票,拿上。刚才卤莽了,你别怪罪,要骂骂我好了,别嗔怪八路军哟。” 李涛把衣服脱光,正在拧水,也喊了声:“警卫员,把包包里的那块大洋拿给他。那…那还是长征路上发的呢。七年了,一直没舍得用,说是留个纪念,将来了有了娃儿,拿给他看看……拿上,我更是穷光蛋,比团长还穷,就这么一点家当……” 大汉不说话,也不接递过来的大洋和纸票,眼睛盯着涛涛洪水,谁也不看。柳君好抱着他的衣服,站在身后,象个小跟班。 “老乡,拿上,走吧。我们也要走了……咋的,你没处可去,没亲戚可投?跟我们走,去老根据地耍几天。最多三天五天,等鬼子走了,再回家也不迟嘛。怎么样?走……”江大荣伸手拉他,“快,穿上衣服,走,跟我们走!” 大汉仍是不说话,也不看谁,眼睛盯着涛涛洪水。柳君好小心翼翼地将把衣服披在他的肩上,他一晃膀子,甩到一边,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老乡,你到底要咋?鬼子就在河那边,回不去了嘛。你就这样光不溜丢站在河边上,我们走了哪个管你嘛?” “咴——咴——”一声,那匹被他驮过河的东洋畜生,踏踏踏跑了过来,炮卸了,驮架卸了,更显出它的高大,更显出它的雄壮,一身胭脂红的皮毛,水漉漉的闪着光泽。几个人回头去看,以为它摆脱了新主人的羁绊,往鬼子那边逃跑呢,几个人欲上去阻拦,政委恶狠狠的看着,两眼冒出凶光,“嗖”地举起了勃郎宁。 谁知,它颠颠地跑到大汉身边,站下,“咴——咴——”地叫一声,把脑袋贴在他赤裸的胳膊上,使劲蹭,使劲蹭,打着响鼻儿,仿佛在问,你真的要走了,你真的要走了? 大汉抬手搂住它的脖子,轻轻梳理着刚刚修剪过的鬃毛,轻轻抚摩光滑如缎的脊梁。有顷,他忽的翻身上马,使劲拍一掌,打马向涛涛洪水冲去。眨眼的工夫,已经一浮一沉在黑红黑红的浪涛之间。 河那边的鬼子开始射击,“叭勾——叭勾——”的步枪,“哗——哗——哗——”的机枪,将子弹水也似的泼向河面,偶尔还夹杂着“咚咚咚”的掷弹筒声。 (2)大汉打马上岸,冲着鬼子的阵地奔去。马快如风,绛色闪电一般,在鬼子面前一晃,悠忽间又不见了踪影。等到鬼子反应过来,马驮着人重新入水,已经一浮一沉游了回来。 “我要当八路,你要还是不要?”黑丑跳下马,抹着一头一脸的泥汤子,直矗矗站在满脸惊愕的几个八路面前。 “啥子,你…你要当八路,你要当八路?要,要,谁…谁说不要,铁定的要!”江大荣笑得十分灿烂。 “当真?” “当真!” “说话算数?” “我堂堂一个团长,说话能不算数?”江大荣瞪起了眼睛。 “我要当骑兵!”大汉双手搂着胭脂红的脖子说。 “嗯?当骑兵……当…当骑兵?嗨,啥兵不是当,为啥子非要当骑兵?” “说好了,咱可事先说好了,你得让我当骑兵!” “你得先当上八路,再说当啥子兵,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江大荣嘎嘎笑着,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说。 大汉愣了愣,眨眨眼,似乎觉着是这么个理儿。他咧开嘴,憨厚的笑了,伸出手去,把几块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收回的大洋抓住,说: “那我就拿着了,同志互助嘛。留着打走了小鬼子,回家娶媳妇。” 他翻身上马,骣骑在光不留丢的马背上,一边穿裤穿袄,一边打马如飞,向着燕山深处驰去。 迫击炮“轰轰”炸响。 铜钱大的雨点,劈头盖脑砸下来。 白河水真的涨上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