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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一阵横扫秋叶的疾风,呼啦啦掠过原野,绕村庄,涉溪流,过公路,跨封锁沟,越封锁墙,趟着火一样的高粱,金一样的玉黍,银一样的棉花,飞向燕山之麓。 政治委员李涛和尖兵排走在一起,脖子上吊着大张着机头的勃郎宁,手里提着刚刚缴获的日本指挥刀,黑着一张马脸,边跑边骂,破着嗓子骂,一口湖南不是湖南,贵州不是贵州的蛮子腔,比爪洼国人说话还难懂,谁也不知道他在骂哪个,谁也不知道他骂得是些个甚。 担当尖兵的是团部直属的侦察排,排长年大虎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冲着政委翻白眼,他想提醒提醒他——大部队急行军,你催尖兵做哪样,尖兵能和大部队脱节?噢,把大部队甩开三里五里,十里八里,只顾着自己往前跑,也不管后面的队伍跟上没跟上?遇到突然情况怎么办,被掐断怎么办?你又不是新兵蛋子,不懂这个道理?催大部队去才是正理嘛,找我们发邪火?得找他说道说道……是得找他说道说道……提醒提醒他,赶快催大部队去,别在我们跟前骂骂咧咧,添啥子乱嘛! 提醒的话还在嗓子眼打转,没来得及出口呢,蛮子政委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蛋上,大声骂道: “卖啥子呆嘛!进村找向导去,这个向导该换了。” 年大虎楞了一下,滚动在喉咙口的几句话又给踹了回去,他眨巴眨巴眼睛,脖子一梗,大吼一声: “一班长,带个小组,跟我进村!” 钻出高粱地,绕过一处坟园,眼见乌压压一片村落,坟园和村落之间有一独立屋,孤零零突兀着,独立屋没有院墙,只立一道秫秸障子,扎一道荆条门,推开荆条门进去,屋门大敞着,窗户大开着,光溜溜的炕席上,赤条条睡着个大汉,呼噜打得吹倒山墙,摇曳大树。 一班长柳君好嘴里叫着,老乡,老乡,醒一醒,醒一醒……手里紧忙着从炕头捡起裤子,给他往腿上套。 年大虎知道自己的家乡土话当地老乡听不懂,躲在旁边不吭声,由着几个战士,一边说着找向导的客气话,一边给他提裤子披褂子穿鞋子,一边拉起他就走。 根据地游击区甚至敌占区的老百姓都知道,八路军万般皆好,就是找向导的时候有点不讲理。常常是深更半夜翻墙进院,推门进屋,说一声请向导,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不管你睡醒没睡醒,不管你是不是在发癔怔,不管你手头正忙着什么,拉起来就走,上了路再慢慢做解释。当然,经过一番解释,经过一番说服,多多说上几句拜年的话,多多说上几句道歉的话,大多数被强拉硬扯来的老乡也就咧嘴笑了。走出十里八里,再给几张边区票,若是在敌占区则给几张伪币,若是手头宽裕也没准给一块两块大洋,鞠个躬敬个礼,有多大的怨气也释然了。绝大多数老乡坚决不要,扭头就走,也有个别的接了,千恩万谢,站在路边,挥着手舍不得分别。 柳君好挽着他的左臂,年大虎挽着他的右臂,放开了脚步。 挽着手臂倒不是怕他跑了,他也不会跑,根据地游击区的老百姓还是有这么点觉悟的,绝大多数都有这么点觉悟。挽着他的手臂,是怕他跟不上强行军的速度。你想,一个捧着黑碗吃白粥的老百姓,哪里走得过号称“飞毛腿”的八路军呀。 柳君好是山西文水县人,红军东征打阎老西的时候参军的。人长的机灵,嘴皮子会说,和老百姓打交道,也锻炼出一些经验。他瞄了一眼,就知道眼下这个老乡是出大力,干苦活的。他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劝了。 “老乡,听说没,夜里个在东面打了一仗,一百五十个小鬼子,一个没剩,全让咱八路给捣了蒜泥?” “哦。”大汉只是用鼻子回答了一声。 “……知道是谁干的?就是咱们老六团嘛!嘿,那手榴弹蝗虫似地,一百五十个鬼子,每人平摊三颗,炸零碎了,统统炸零碎了……嘿,那个解恨哟!” “哦。”大汉好象并不感兴趣,仍然只用鼻子回答了一声。 “……鬼子吃了亏,一个联队追了上来。咱八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紧忙着撤退,回咱的老根据地……眼下,请你给带个路,到了白河边边,就可以回家了。老乡,白河离这儿也就是十五六里路吧?” “哦。”大汉还是只用鼻子回答一声。 “老乡,刚才我们态度不好,没顾得上跟你细说,也没等你思想通了,再从从容容上路。拉起你就走……我…我给你道个歉,给你鞠躬了……给你敬礼了……”他侧过头去,点了点脑壳,又抬起左手,在帽子檐檐晃了一下,“……老乡,打跑了鬼子,我们才有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你放开我,架着我做甚?”大汉并不听他的絮叨,眉头能拧出水来,话说得也狠歹歹的,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话没说完,大汉两膀一晃,劲还挺大,把俩人甩了个趔趄,“放开,又不是八十岁老汉,走不动几步道……又不是半身不遂,吃炕头拉炕头,要你架着走……还不快放开脚步,娘们似的絮絮叨叨,没完啦!” 说着,他蹬蹬蹬走在前面,比号称“飞毛腿”的八路还要快出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