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鼓槌儿
这个靠近大凌河的有着２００户左右人家的、有着汉、满、回三个民族的村子，正是金龙湾。只因大凌河在村后绕过时，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河湾，样子像条飞腾的金龙，故而得名。老人们相信这美丽的名字一定能给子孙后代带来幸福和吉祥。
村子的主街贯穿东西，有５００米长。街的南北整齐地建着北京平式的平房，高度一致，刷石的颜色有松绿的、浅蓝的、乳白的，也有的人家在房子的四壁粘贴着凤凰和牡丹。几年前大凌河发水，一连下了七天七夜，村子的庄稼被水淹了，村里的房子被水泡了，洗衣机也漂起来，地窖里全是水。人们将行搬到房顶上，等大水退了之后，才下来。水灾过后，政府给了金龙湾很大援助，帮助灾的自救，首先想到的就是为大家建房子和修大堤。现在没有人提出来要搬家的话了。虽然村后那条金龙没能降服水魔，但是自那次水灾过后，这金龙湾在村里人们心中的印象好像是更加灵验了，人们的日子在一天天改善。外村的姑娘争着抢着要嫁到金龙湾来。
在村前临着大凌河的人家只有七户。从东边往这边排，第一家是由民政部门为一个老红军张爷爷盖的两间红色架子房，然后就是小学和村部，中间有一道壕，又是断开了，在坎上又零星地有几家新房子。家家有着同等长的大院，家家在大门外有着一个暗排水沟，家家的房子看上去像是有两层，因为房子的地基高，而且往往在地基处留有一个小仓库，如同地下室一样，能养几只鸡或是几只兔。这满族的高大志家挨着汉族的王天亮家，而王天亮的西邻是回族的刘欣家。在他们的西边是村里三户新结婚的小俩口的新房。整个村子掩映在杨树林里。从远处看，只见树，不见村子。
老人也说不清这里谁是这里坐地户（本地户），是哪个民族先在看中了这金龙湾的水。三个民族在这里如果不看户口上的登记，单从长相上是不容易辨认的。汉族妇女也喜爱戴回族的小白帽，而回族人又喜爱吃满族的食品。年轻人更是不理这份胡子，回族的女中学生也背着（暗地里悄悄地）上岁数的人偷吃猪肉香肠。这些学生说，这肉的味道本来是没人什么区别的，这肉有什么罪？为什么不可以吃？他们一听到上岁数的人讲谁谁谁在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怎么怎么样了的话，从心里就烦，但他们不当老人的面吃，也是怕老人骂他们呀。在夏令营或是与同学小集时，他们给传统以最大的冲击，割腥啖膻，大饮大嚼，在他们眼里，这和男女中学生拉一下手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从不过问那些大门上老人们贴的歪歪扭扭的蓝色或是白色的文字是什么意思，从不关心这些，觉得这些太古老太陈旧了。他们把这个牌子上的文字当成一个带钻的行楷“福”字，不过是变了点形而已，绝不代表着自己的民族身份。这并不是说他们不爱自己的民族，只是三个民族在这里生活得真是有融洽了。青年人已不再喜欢谈及对方的民族，他们把这些藏于心里，更多的是与外面保持着一致，只把这些当成是老祖先给留下的一个符号而已。
但孩子们的想法不能代表老人的，也不能动摇老人一生对自己本民族宗教的信仰。中老年人们依旧按着自己的传统方式生活着。
夏日黄昏，老人们穿着旗袍、或是经典的回族金丝小帽。可是你千万不要弄错，穿着旗袍的不见得就是满族人，而戴经典的回族金丝小帽的未必就是回族同胞。他们从家里走出来，相聚到在村后的一个场院里，这里又平整又眼亮，一眼就可看到金龙湾白亮亮的水，在黄昏时变成了橙色的了，真好像是一条彩龙从湾里嬉跃。老周和村里几个老头已率先来到这里，并轮番打起鼓来，手执彩扇，舞起大秧歌。这辽西的秧歌和别处的不同，不追求细腻，变化不多，化妆也不太讲究，扮相粗犷，二三十人站成一个大方队，不分大小个，不分辈分，谁来得早，就站排头，由村里一个爱张罗的刘欣的媳妇王雅丽当司旗，在前面吹口哨摆着红黄两面方旗，带领这个大队伍变幻着队形，跟摆天门阵似的。那大鼓也是极大，唢呐声也是极刺耳。人们喜欢这样让人心敞亮的大背景，喜欢这让别的声音听也听到乐音。村里的小孩小狗小猫时而窜进队伍来捣乱，这只能增加人们的兴致，并做为秧歌散后回到家里愉快的谈资。
正舞到兴头上，忽然鼓点乱了，唢呐声也停了下来，大家无不回头去看，只见老周的媳妇已抢去了老周的鼓槌儿，正要向老头的身上砸呢。老周把鼓槌儿夺过来，放到鼓面上，气忽忽地瞪着她。老周的媳妇也不顾人多少，哭了起来。
人们不明白是怎么的了，老周的媳妇可不是那种人，想一出是一道的，便都聚拢了来。人们突然这样停下来，心里都没有尽兴，扇子依旧在来回舞着，他们的脚步还在原地来回踏着。这老周的媳妇有半个月没来扭秧歌了，人们心思着，老周的媳妇来这里闹，可不是冲着大伙来的，而她又不是不喜欢扭，有自己老头儿在这打鼓，她还不爱扭吗？她不是在乎大伙给不给钱的，本来到这里来玩，大伙都挺高兴的，活动活动筋骨挺不错的。她气在哪呢？给他劝走？那老周到家不也是没个完？这不说明白，可不行啊。还得请咱们秧歌队的队长王雅丽来说说。
大家让开了，刘雅丽用小黄旗一点就把老周的媳妇叫到一边，并示意大家作息一会。
刘雅丽拉着老周媳妇的手说：“嫂子，你有什么话当妹子说，有啥大不了的？心里说出来，就痛快了。”
老周的媳妇又要哭，说不出话。
刘雅丽又示意大伙不要过来。
刘雅丽把扇子递给老周媳妇，说：“嫂子，咱姐俩的关系这些年了，别把你妹子当外人，说吧。”
老周的媳妇又是哭，也不看刘雅丽，只是看村后那条已落了一湾月光的金龙湾。
刘雅丽转身告诉大伙说，没什么事，你们让老郑大嫂子带领着扭吧。鼓声又响起来。刘雅丽扶着老周媳妇往家赶。
离开了大群，老周的媳妇这回又哭起来，这才边哭边说：“雅丽，你是村里干部，我今天这样做不对，打扰了大伙了。我心里憋屈，不然我不会来这里的……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不知，有个八十岁的婆婆，我一手一手侍候着，村里的婆媳大会我真是没有空去参加，所以缺勤的时候多，这你可要理解啊。”
“说哪去了，这我们都理解。有时我们工作做得也不够，咱们这个婆媳会不是刚刚成立吗，许多工作要大家慢慢摸索哩。”
“但，我就要问了，为什么评好婆媳时，总是轮不到我们家？我婆婆躺在床上就跟我说‘咱们用不用给村里的干部串个门啊，为什么你家都评上了，而咱家没有评上？我不甘心啊，我合不上眼啊，我要看到你拿回大红花，我才高兴。’我也心理不平衡，头些年，在老人没有得病时，把我每月那几天的内裤都给洗了，我欠着老人家呀，而我现在屋里屋外，哪不用这把手啊，他老周可好，吃完饭，就来这玩，跟个孩子似的。我能安心吗？你看看我这手，这手，还像只手吗？还像只人手吗？还像好人的手吗？我东一把西一把，没有空照管自己一会啊……”
一席话把老刘雅丽也说哭了，“嫂子，评好婆媳，要根据各家提供的基本材料，然后，由村部和咱们村的婆媳会统一做出决定，我回去以后把你的情况反映一下，嫂子你就放心吧，咱们村家家会被评上的，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啊，我也愿意咱们金龙湾是个家庭和睦的文明村啊。”
二人在金龙湾的岸边缓慢地行走着，这时，她们听到，老周的鼓点打得有些滥，一声高一声低的，老周的媳妇抱住刘雅丽的胳膊将头靠近刘雅丽，一下子乐了，说：“你听听，他让我给吓的，我有那么凶吗？咱们不理他们，回家。”
二人说笑着下了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