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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晓丹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穷苦的人”。虽然我没到衣不遮体的地步,但要归类,我肯定是穷人一类。 “无产阶级” 这个词在书本上看着,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一阵子。理论上,我应该是无产阶级的一分子,但在实际生活中,我竟然不知不觉,或者说,是在死不承认中长成了一个大人。 我对自己是国家的“主人”这一点,历来是满清楚的。 可我竟因为没有钱,而被女朋友抛弃了。 我在的那家工厂是国有企业,有两千多名职工,隶属于市经委下面的一个工业局。原来靠上面分配的生产任务,年年顺产,年年赢利,一帆风顺。自从投身改革大潮后,日子便越过越差。一会儿这个车间没活了,一会儿那个车间又停产了。四个班开两个班,活也排不满。我们科室每个月发的奖金也越来越少。 企业最兴旺时,我们每个月的奖金能超过工资好几倍。但没多久,不论车间生产好坏,科室每个人只能拿20块钱的平均奖了。 奖金应该是按月发的,从每月的利润里提取。拿了一阵子平均奖,突然有一次,一连三个月没发一分钱奖金。虽然到第四个月上,一下子发了80块钱,但同事们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或许哪天这奖金就发不下来了,和改革前一样,只靠那份死工资养活自己了。 可没想到,会有工资开不出来的那一天。 和沈晓丹分手后,我到厂财务科问了问我们厂里职工这几年的平均收入情况。我这才发现,我这几年的收入竟比市政府公布的市民平均生活水平线还低。 怎么办? 和沈晓丹交朋友后,我曾想过:不要在什么事上伤着她,因而失去她。我总觉得,人在感情上的失误是最难弥补的。我时刻准备着,在逛街时为她拿拿包,在进商场时为她开开门,在吃饭时把她最喜欢吃的菜放到离她最近的地方,发生矛盾时让她多说几句不还嘴...... 可没想到,迟发一个月的工资,就让我们俩分手了。 沈晓丹没说我什么,没骂我是个笨蛋,也没责怪我无能。但我觉得我作为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倒下了。 我的后防线是那么脆弱,跟没有一样。谁会甘心情愿地跟我这样的男人一起坚守阵地呢?这又是一块必须靠经济实力来维持的阵地。 星期四上午,厂长调度会结束后,全厂都停顿下来。不是自我选择,是被迫的。 经营科四处跑,定单倒是弄到了几份,但人家明年春节后才要货,给我们空出了一个季节。技改办计划上新品,厂里也死盯着,准备用它去要贷款。但样品往厂务会上一摆就让各位领导给否了:这东西救不了厂子。下一个产品开发出来不定什么时候了。别的厂家欠我们钱,我们厂也欠别家的钱。那些南方人往供销科一坐就是几个星期,吃喝拉撒全不动地方。可厂里没钱。整个厂子都抵押出去了,帐上趴着的潜亏还有800多万。 车间工人放假,三天到厂里报一下到。科室人员照常上班,保持厂子的正常运转。厂长去向上级要政策,寻找出路。 政策是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的。 厂里主要领导都不见了,有的一两个星期才露一面。直接管理我们科室人员的中层干部人员都在,一天8小时坚守岗位。我们只好天天坐在办公室闲聊、发呆、等待,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摸摸空荡荡的口袋,又不知晚饭该去吃什么。 幸好沈晓丹同我分手了。要不然,我还要为晚上的消费发愁。一个人,只要吃饱了肚子就行了。 上班没多久,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那时,我爷爷刚去世。剩我奶奶一个人需要照顾,我这个大孙子就搬了过去。没多少日子,奶奶也去了。我开始一个人过起来。爷爷有离父母家隔着两条街,我一般不回去吃饭,自己解决了完事。 星期一那天,下了班我不想回家。 我想不出回家去干点什么。 那时还没有有线电视节目,电视机里就那么几个台,星期一晚上的节目又是一周中最没意思的。金庸的武侠故事看好几遍了,古龙的书还没让我着迷。琼瑶的小说是沈晓丹推荐给我的,现在再看它,我怕自己进去出不来,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想来想去,还是去看电影吧。 电影即过瘾又便宜。 路过两家电影院,都没赶上点。那时的电影还没有循环场,上演的片子也缺点让我等下一场的魅力。 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转悠。 从乱哄哄的大马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街边有一家新装修的小餐厅,茶色玻璃上贴着四个大字“冰镇啤酒”。 我想喝冰镇啤酒。 下车。 锁车时,我又有点犹豫。 这想法明智吗?我摸摸裤兜。如果说以前花钱随便的话,毕竟还有一份固定的工资支撑着,而今,开支的日子已经是浮动的了,还能那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我正犹豫,便道上有人喊了我一声。 是小三子。 我和小三子的关系挺复杂。我们俩有一阵子是同事,有一阵子又做邻居。还有过一段同学关系,但那时候我不认识他。我们上的是同一所中学,我进学校交费那会儿,他已经办完毕业离校手续了。当这些关系都没有了,我们俩成了朋友。 小三子比我大几岁,老婆、孩子都有了,但我从没叫过他的大名。小三子是他的社会叫法,比他的法定姓名更得到人们的认可。这称呼安在他身上也挺形象,干干瘦瘦的,猴子一样灵活的身材,加上一张圆滑的小脸,让你说不上他有多大年龄了,说二十像,说四十也像。 前两年,小三子从厂里辞职,干个体倒服装。 他问我:“你站这干嘛呢?” 我问他:“你干什么去?” 他说:“散散心。” 我说:“那我陪你散散。” “你知道我怎么散?” “喝酒。” 我和小三子进了餐厅,找张桌子坐下。小三子让端盘子过来的外地女孩给我们弄一箱燕京啤酒放冰柜里,随喝随拿。 “你这是干嘛,要喝死?” “我像要死的样子吗?” “不像。” “对啊,你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有什么非得要去死的事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没有。” 他一拍大腿:“对啊!什么顺心不顺心,难受不难受的,无非是给自己找个解脱的理由,放荡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