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我花的兜里只剩下一张10块钱的大票和几张毛票。所以这么可怜,也是因为我开支的日子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沈晓丹吃得挺开心。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喜欢上了“都市之夏”。 按我们俩的收入,是不可能总到这家酒吧来吃饭的。沈晓丹提了个建议:每月开支后,到这里消费一次。我答应了。所以要我答应,是因为每次来“都市之夏”都是由我结帐的。 沈晓丹说:“这是社会职能划分时,赋予男人的荣誉。不是我不帮你。如果每次咱们俩在一起,都由我来付钱结帐,你心理上承受得了吗?” 她说得对。 男人大多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 这话我对自己说。要说给沈晓丹听,她会看不起我的。 沈晓丹是个能理解人的女孩子,可自从喜欢上“都市之夏”后,便表现出了一种特别的执着。每月我开工资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她准拉着我上这来。她从不管我每月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安排,比如:我想买件衣服、买双鞋,同事、朋友结婚送个礼,这都要在我每月陪沈晓丹上“都市之夏”消费上一次之后再自己想办法。而去一次“都市之夏”,就要用去我每月工资的一大半。 不过,那些日子我都应付过去了。 沈晓丹和我好了两年之久,大概就是说明她对我的表现是满意的。 可今天,我恐怕让她满意不了啦。 这个月厂里没给开工资。 站在“都市之夏”前等沈晓丹的那几分钟可真难受。那会儿我心里甚至恶毒的情愿她能遇上点什么意外事故。好把这次例行的消费躲过几天。或许,过几天厂里就有钱发工资了。 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让沈晓丹出点什么事呢?出车祸?不,那太残酷了。不是生病吧。反正是要立刻被收容进医院的病。那样,我还可以到病床前问寒问暖,送上我的一片爱心,使我俩情谊倍增。 忽的,我又意识到这条路行不通。住院的病人花费是最大的。虽然是公费医疗,但那平日不需要的关怀这一刻却都要用上了。而作为男朋友,也许还需要。。。。。。鲜花。摸摸空荡荡的口袋,想到每日一把鲜花,真让我肝颤。 这绝对不行。 男人的自尊心使我在一瞬间变得如此丑恶。 看着比约定时间迟到了11分钟的沈晓丹步态悠然地向我走来,我真恨不能为自己刚才的念头让她打我几下。但当我坐在“都市之夏”里,对着满桌佳肴,字斟然酌地向沈晓丹解释我今天的处境时,才发觉,不伤别人而伤自己的自尊心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我咽了口唾液,润润嗓子,告诉沈晓丹:“我们厂这个月没发工资。 沈晓丹似乎并没怎么在意我这句话。她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发就没发呗。” 我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我继续说:“可咱们俩为什么只在我每月开支时到这里来吃饭?” “你答应的。” “那是因为,我只在这几天才有够到这里来吃饭的钱。” 沈晓丹这回认真了。她停下手中对付奶油大虾的动作,看着我问:“你每月除了工资、奖金就没有别的收入了?” “没有。” 她的神情更专注了一些。 “你每月开多少钱?” “180块钱差点。各种政府补贴都算上了。” “你跟我差不多啊。” “现在的国有企业不都这样吗?” 沈晓丹掩不住一脸失落。 她愣了一会儿,问我:“看来,你也从没存过钱了?” 我把身上的衣服口袋整个翻了一遍,找出来21块3毛7分。 沈晓丹看着我的脸,不看我数钱的手。当我把钱数报给她听时,她冲我一笑,说:“看来,今天这顿饭要我结帐了?” 我觉得脸上发烧。 我向她解释说:“我们厂里这月没开工资,并不是因为厂里没钱,而是别的单位欠着我们的货款收不回来。现在,各厂家相互欠款的事多了。这些日子,厂里正在派人四处催款。或许,明天一上班就有钱发了。” 沈晓丹不屑地摇头:“要是厂里真不给你们开工资了,你怎么办?” 我当时还没想到这一步。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国有大厂,没什么真过不去的难关,困难只是暂时的。 “你打算吃一辈子工厂?” “那我吃什么?” 这问题让我和沈晓丹都愣了一会儿。 沈晓丹拿起刀叉指着服务小姐刚送上来的那道菜说:“吃牛扒。” 一种从未让我感觉到的隔膜,飘荡在我们俩中间。 结帐时,沈晓丹很自然地付了钱。她什么也没再说。从“都市之夏”出来,我们去看电影,然后去了我那里。直到晚上走,她都表现得挺正常。我以为一件难免尴尬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和沈晓丹两天没见面。 第三天,她打电话约我到“都市之夏”去吃饭。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沈晓丹叫了一桌比我们的例餐要丰盛的菜,上的洋酒。 我问她:“这是干嘛?” 她冲我甜甜一笑:“我想和你分手。” 我大惊。“为什么?” 她说:“你应该能想到。” 我难以置信。“就因为我让你结了一次帐?” “不只是因为那天的事。”她很冷静地说:“而是通过那天的事,让我看清了一种未来。” “什么未来?” “我不愿和一个连自己都快养活不了的人一起生活。” “有那么严重吗?” “有。” 她说的一点也不迟疑。 “晓丹,听我说——” 我说话的声音挺大,沈晓丹可能以为要说出什么严重的话来,眼睛定定地盯着我,等我说。可我能说什么呢?我忽的觉得心像沉入了一个冰湖中,眼前黑乎乎的。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沈晓丹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摇下头。 她说:“说吧。你把自己憋出病来,可不是我的事。” 我看看她。 “咱们俩一直很和谐,是吗?” 她点点头。 “你和我是因为钱分开的,对吗?” 她说:“这一点我不愿承认。”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可我就是不说是,你有什么办法?” “真虚伪。” “咱们俩还没离开这儿,你就说这话了?” “对不起。” 我们俩开始认真对付桌上的饭菜。 我问她:“你已经决定跟我分手,今天还这么为我破费,值得吗?” 她说:“这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关键是,我想这么跟你分手。” “为什么?” “你想,在咱们俩最热乎的时候,这里是咱们生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内容,简直就成了咱俩爱情故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有人把咱俩的事写成书,那在每一章里都少不了这一节。今天到这里来分手,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将来,就是回忆起来,也有的想。” “晓丹,你真是一个浪漫的女孩儿。” “咱们的生活中,不就是太缺少浪漫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