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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的情人 1991年的冬天,我从深圳到广州的火车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出站,挤向火车站的售票处。南方的冬天比北京热。此刻,这种热流只能使我感到烦躁。 车站上,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毫不吝惜自己自己身体的到处拥拥挤挤,横冲直撞。在北京冬天少有的那种捂臭脚似的怪味扑鼻而来,心里这个腻味儿。 我刚有可能摆脱开这种生活,但转眼间就又跌了回来。 我要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什么脏不脏的,想它干嘛?买到车票就是幸运。好不容易把手伸进窗口,卖票的小姐态度和蔼地告诉我:到上海的车,今天没有硬卧票了,连硬座也没有了。 “那有什么?” “站票” 从广州到上海,站着去? 今天不走明天走?那要在广州住上一夜。住什么地方?破地方我是不住,好地方我又舍不得花那份钱。 关键是,我要离开这里。早一天离开,早一天好。 我把钱扔进窗口。 拿到票,离开车还有几个小时。我到站前广场上,想怎么打发一下时间。 宁林会知道我离开了吗? 这念头一出来,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想她干嘛?真他妈没起子。 身前身后来回奔窜着瘦小、精干的南方人,我这个北方汉子往空地里一站倒也满扎眼的。我正发愣,几个当地人往我这边走过来。我向后退了一步,给他们让路。可没想到,这几个人竟冲我挤过来。脑袋里危险的信号一闪,还没容我做出反应,肩上挎着的阿迪达斯牌旅行包已被其中的两个人给拉扯走了。 我这几天反应是迟钝了。 他们拿着我的包转身就走。我正要追上去,落在后面的几个人挡住我,其中一个人还冲我亮出了火枪。 我站住了。 现在可不是和谁拼命的时候。就算我轰轰烈烈地死在这儿,又有谁会夸我几句什么? 那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零散用品,证件和手头不多的钱都放在身上。 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随身带来的只有一个包。没想到离开时,连个包也没有了。 街边的排档在便道上支着几把北京夏天才有的彩色遮阳伞,和张小桌子边上坐着些男女。 我走过去,要了杯可乐,坐下喘口气。 眼前是一栋栋华丽的高楼大厦,大厦前停放着一辆辆高级轿车,进进出出的是俊男靓女。从我坐的地方到这些华厦之间距离很近,但感觉上,让我想到海市蜃楼。在深圳,我曾一度接近了他们。现在他们又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我一直不太清楚,在这个拥拥挤挤的世界上,为什么有的人成了“穷苦的人”,而有的人却是“拥有大量私有财产的人”? 这两个引号里的词,是从那本《现代汉语词典》里抄的。按照权威的说法,前一个引号里的人被叫做“穷人”,后一个引号里的人则被称为“富翁”。 我不知道人们是怎么被分别置放于“穷人”和“富翁”的标准是什么。 钱,是把人归入这两类中的惟一标准。 在北京,你有180美元,可以在五星级的饭店里开房间,享受身高1.65米以上的小姐两个小时的跪式服务。而这样的消费,却是一个企业工人辛辛苦苦干上四个月的收入。 这是我长大以后才懂的。 当我在学校里接受那些塑造我成人后赖以生存的思想准则、道德规范的教育时,我还不知道这些。书本上告诉我:富有的人总是终日为财奔波,不得好死;而穷人是有长长的、美好的未来的,是人类的希望所在。 这种教育的影响源远流长,刻骨铭心。 当我从北京跑到深圳,真的成了一个有点钱的人时,没几天,我就“死“了。 一个星期前,我会去坐飞机。我会去住中国大酒店、住天鹅。而今,为了省一天住宿费,打火车站票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招人爱又招人恨的股市! 我喝了几口可乐,竟有一种酒醉的感觉。我知道,是这些日子紧绷的心态造成的。马上要解脱了,倦意袭上身来。我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 旁边的马路上是汽车奔来奔去的声音。 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 突然,我觉得伸在桌子外面的腿被人踢了一下。不太重,可我感到疼了。 我怎么竟到了人见人欺的地步? 一股火从心里腾地窜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我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准备给这个不识趣撞上门的家伙一下子,去去几天来压在心中的火气。当我把出击前的准备工作都做完后,我看清了站在我面前,踢了我一脚的人。我愣住了。 宁林! 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我:“你想打我?” 我把刚才集聚起来的那股劲在身体里散掉,把火气重新包裹进心里,对她说:“我哪儿敢?”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怕一眨眼间我会跑掉。 “你来干嘛?” 她说:“你想跑?” 我说:“是的。”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 “不远。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但是,你摸不着。” “真的?” “走着瞧。” 话是这么说。这个女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反应。 宁林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把你的车票给我看看。” “干什么?” 我有点迟疑。 宁林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我不会用撕车票来阻止你走的。” 我把车票递过去。 她把车票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看,抬起头来,淡淡地说:“站着走?” 我觉得她是在嘲笑我。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说:“怎么走都是走。” “你这是何苦?”她说。“再听我一次,别走了,行吗?” 我说:“不行。” “求你。” 宁林漂亮的脸上表情凄楚,那双碧水般清澈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令人痴迷。在她的注视下,我真有点心动。但我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我怎么能忘了这个女人对我所做的一切呢? 宁林说:“真不留下?” 我摇摇头。 宁林把车票举到我眼前。我伸手去拿。就在我的手触到车票时,宁林的手缩了回去。 她把我的车票用力撕碎,丢在地上。 “你。。。。。。” 我急得要伸手揪她的衣服。 她不动声色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飞机票递到我眼前。 “广州到上海。还有一个小时起飞。” “你什么意思?” “为你送行。我可不喜欢我的人受罪。” “我还算是你的人?” “不算吗?”宁林脸色一沉,挥挥手里的机票。“这个要不要?” 我伸手抓过机票。 “谢谢。” 她盯着我。 “你放弃了你最不该放弃的东西。” “什么?” “我。” 真不知羞耻。 “是我放弃你的吗?是你。。。。。。” “这个问题以后再论是非。”她伸手阻止我。“你该走了。我送你去机场。” 路边停着宁林的那辆白色桑塔纳。 “你从深圳开过来的?” “啊。” “为了追我?” 宁林点点头。 我心中有些感动。 “宁林,我真值吗?” “我想追,谁敢说我不值?” 我恍然。 她是为了她自己的需要而来追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我值不值的事。 宁林让我的思想觉悟又进了一步。这一年来,我跟她没少学东西,虽然从年龄上来说,她只能当我的妹妹。 我心安理得地对宁林说:“走吧,送我去机场。” 她瞥我一眼。“你多大的谱啊。” 我笑笑,浑身轻松。 “是你心甘情愿的。” “你说什么?” 她冲我扑过来。当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时,我知道她当真了,忙告饶。 “不,不,是我错了。” 但她还是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松开手,看到皮肤上出现的一块淤血的紫斑,才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我要让你记住了。” 在机场,宁林送我到验票口前,拉住我,眼睛盯了我片刻,她伸开双臂抱住我,用力在我的嘴上亲吻着。 我推开她,“你要憋死我。” 她抓住我,对我说:“我等你败回来。” 我没大声说,但我肯定地告诉她:“你别做梦了!” 我从深圳股市败下来,不得不两手空空地去上海股市冒险,就是因为这个年轻漂亮又心狠手辣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