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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空荡荡的码头,停泊着一艘破旧的大船。 说它是一条大船,似乎并不够确切。因为船的外形很是怪异,极窄,极狭长,两侧的船舷刀削般的陡峭,船头和船尾恰如翘起的月牙。 从外形来推断,该是一艘异域海船。 这条破破烂烂的海船也不知漂浮了多少年头,船舷粘满了海藻,螺贝,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鸟粪,高高的主桅顶端甚至筑有一个偌大鸟巢。 船帆正在升起,破船似乎即将起锚离港。 英剪梅和铜丸赶到码头时,尉十三也打马冲上堤坝。不知为什么,他一直鬼使神差的尾随在后。 英剪梅早已留意到了他,却视而不见。 她头也不回:“铜丸,看住缆绳。” 骆铜丸用力点点头,挺起胸膛,抬脚踩在拴着粗大缆绳的石墩上,那表情彷佛在说,即使天塌下来,他也不会让任何人解开缆绳。 尉十三神情恍惚时,英剪梅已经走上了踏板,他匆忙跟了上去。 英剪梅回头扫了一眼,暗自叹息,轻轻道:“你小心。” 尉十三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看的痴了,这少女冷淡如冰,浑身冒着丝丝的寒气,或许她的魅力正是来源于此,那种毫不修饰的素丽和冷漠,让人感觉遥远却偏偏近在咫尺。 不知为何,他忽然痛恨心底冒出的感受,他是她的手下败将,而且被她狠狠的无情讥嘲。在她眼里,他该是一个正宗的窝囊废罢。 而这个关头,他本不该走神的,何况。。。他忍不住的心烦意乱。那个叫做铜丸的孩子。。。他们之间。。。 (二) 他胡思乱想着,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大船。 脏兮兮的甲板上杂乱无章的散落着木材,帆篷、绳索、渔网,偌大的甲板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几名渔夫正坐在甲板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修补渔网,还有人正从网里清理污泥。 一个赤脚的独眼船夫坐在船头抽着烟袋,哑着嗓子道:“渔市罢了,下回赶趟吧。” 尉十三打量着他,静静道:“这里早已没有了渔市!我们也不是买鱼人,我们找人。” 独眼船夫肤色黝黑,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烂牙,牙根乌黑浮肿,显然是长期生活在船上的缘故。 虽然与他隔着几尺远的距离,尉十三却已嗅到了一股令人屏息的口臭。 独眼船夫的眼光似一把刷子,肆无忌惮的扫在英剪梅脸上,舔着嘴唇:“船上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用两根黝黑粗糙的手指,从面前一堆活蹦乱跳的江虾里挑出一只,活生生的剥去外壳,将晶莹剔透的虾肉塞进嘴里。他的动作娴熟,吃法生猛,让人直皱眉头。 尉十三瞅了瞅英剪梅。 英剪梅一直留意着船上的动静,逐一观察了船上几人后,才扬声道:“咱们只为追查一个十恶不赦的歹徒,绝非无故滋事。请船上朋友行个方便。” “若是不然,咱们就只好请官府的人登船了!”她声音清脆,不卑不亢,隐含着无形的压力。 独眼船夫咂摸着嘴巴,笑眯眯道:“好说,好说。你们找什么样的人?” 英剪梅嫣然一笑:“找一个没有鼻子的男人!” 独眼船夫歪头盯着她:“你要找。。。没有鼻子的男人?”周围的渔夫轰然大笑,眼光都牢牢的粘在英剪梅身上。 尉十三急忙追问:“你们见到了?” 独眼船夫看了看他手里的宝剑,又瞅瞅他的脸色,歪着头大声道:“你们几个混蛋,给老子滚过来。”那几名船夫腆着脸,笑嘻嘻的放下手里活计,一个个或躺或趴在地上,真的在甲板上滚了过来。 独眼船夫指着他们道:“请两位看一看,他们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五个人无一例外,都有一颗完整的鼻子。 尉十三死死盯住独眼船夫,疾声道:“我们找的是一个无鼻人!” 英剪梅冷眼瞧着,防备着,她隐约感觉到这艘船很有些不妥,但一时之间也瞧不出什么门道。 看这些人干活的架势,倒是可以肯定是渔人无疑。 一个胡子稀疏的马脸汉子捏了捏鼻子,不怀好意道:“可惜,我有鼻子,不晓得大姐感不感兴趣?” 独眼船夫道:“这些贼泼早就不耐船上劳苦,小姑娘看中了哪一个?随便挑,割了鼻子去,立马就是无鼻人。” 几个人挤眉弄眼,争着抢着吵吵起来。 “割我的,我鼻子天生不济事,留着也没用。” “大姐说句话,若是看中咱的鼻子,立马割下来给大姐下酒,咱皱一皱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放屁,大姐别听他们的,他们鼻屎多,吃了容易长病。。。兄弟没别的本事,这颗鼻子可是货真价实,一干二净。。。” 另一人截道:“你他娘的那颗鼻子被狗舔过。。。”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嚷嚷,尉十三几乎想吐出来。英剪梅心一横,掂着脚尖踏上了脏兮兮的甲板。 “找人无妨。”独眼船夫板着面孔,“不过,船上有规矩。” “女人不能登船。” 尉十三紧握剑柄,厉声冷喝:“滚开。” “女人登船,倒霉十年。”独眼船夫见他面露凶色,急忙向几人递个眼色,这些人一个个鸦雀无声,怏怏的退回去,各自忙着手里活计,再无搭讪的意思。 独眼船夫看了一眼船尾,道:“那边有个醉鬼。你们不妨去问问。” 船尾有一只小艇,从里面传出如雷般的鼾声。 尉十三此时恰好站在逆风的位置,远远的嗅到了一股浓烈酒气。 (三) 小艇边沿耷拉着两条长腿,一双快靴的靴底磨的很薄,堪堪露出了脚掌。 里面仰面躺着一条醉醺醺的大汉,姿势呈大字状,身躯极瘦,极长,骨架结实粗大,显然是一个异常强健的男人。 他们无法看到这人的长相,因为那颗脑袋完全塞进了酒瓮,瓮口恰好套在脖颈上。 尉十三用剑鞘敲了敲酒瓮。 “老子都输光了,滚蛋。”酒瓮里响起瓮声瓮气的粗野叱骂,那人试了几次都没能把酒瓮撸下来,索性在小艇内撞的嗵嗵作响。 “好一个酒鬼!”英剪梅冷笑着扬起马鞭,鞭子掠过酒瓮的同时,酒瓮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渐渐裂至两头。 ‘咔嚓’酒瓮从中一分为二,露出蓬头垢面的面孔。 这人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眉毛粗重,眼珠布满了血丝,脸上生满了浓密胡茬,一颗鼻子倒是笔挺硕大。 这张粗旷的脸带着桀骜,目光更透着慵倦和轻蔑。 尉十三以征询的眼光看了一眼英剪梅。 那大汉懒洋洋打着哈欠,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眯着眼睛道:“你们是什么人?老子又没欠你们钱?” 英剪梅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你是谁?” 尉十三的剑架在大汉的脖子上,剑刃的森寒让大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顷刻间酒已醒了大半。 大汉露出奇怪的表情:“我当然是我自己。难道是黄花大闺女?” 尉十三怒喝:“你耳朵聋吗?说你的名字!”手里的剑紧了一紧。 大汉急忙大呼:“别,好汉别杀我。有事好商量。。。”在两个人的眼神威逼下,犹豫道:“姓范,贱字海石!” 英剪梅与尉十三大吃一惊,霎时,两颗心紧紧揪起,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臭名卓著的独行大盗会是这般模样?居然还是贪生怕死的酒鬼? 范海石撇了撇嘴,满脸委屈:“两位大侠高抬贵手。。。咱们无冤无仇。。。两位一定是认错了人。。。” 英剪梅暗自思量,不论酒鬼是不是真正的范海石,都必须带上岸问个清楚。 船身忽然剧烈晃荡,船帆高高升起,吃饱了风,蓄满力量,急急向江心驶去。 两个人匆忙看向码头,只见铜丸在码头上捶胸顿足的大呼小叫,却不肯离开拴着缆绳的石墩。 而缆绳的另一端,连在船上的部分已经被船夫砍断。 两人转移视线的一刹那,范海石突然翻身滚下小艇,抓起一把烂泥丢到尉十三脸上,没命的跑向船舱。 尉十三大叫一声,半张面孔被污泥覆盖,急忙抬手擦掉。 英剪梅眼疾手快,岂容他轻易逃脱,鞭子毒蛇似的卷向范海石双足。 这时,她身后突然飞来一物,让她不得不拧身避过,鞭子自然也失去了准头。 ‘夺’,一条死鱼擦着她的鬓角撞在木板上,变成了一堆散架的鱼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