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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宗师王珻(共四回)

文 / 一叶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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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宗师王珻

第一回芝角山少岁写游记救画师寒儒脱壳计

盂城经历代,星斗镶云海。抚今追溯千载事,文墨溢胸怀。

老少著新书,寒暑不段怠。且将砚边香墨汁,点滴入华彩。

——右调《卜算子》

盂城芝角。

大清康熙三十五年孟春。

阴之散尽,余雪消融,整个太行山下已经脱去了冬日的萧索景象,远山近岭都换上了艳丽的春装。菜黄、麦秀、枊青、桃红、墙白、水碧,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大自然恩赐的特有图画。春意浓郁,春光醉人。举目凝视,家家户户院里都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木,有的人家,一大架紫藤,把整整半个院子都罩了赶来。一串串盛开的藤花,满吊枝头,迎风摇曳,婀娜妩媚。有的人家,干脆把屋里塞满了的花盆都端了出来,白丁香、紫丁香,以及红艳得朱唇似的西府海棠,一齐迎着春天昂首讨欢。还有的人家,在院子里的花墙上、窗台上、捶白石头上、楼梯上,以及门外的磨盘上、碾台上,全部摆上了他们自己培育了一冬天的杨桃梅、迎春花和芭蕉叶。

和暖的阳光简直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化妆师,把四时的山峰、树木、石头、溪水,一一点染得秀有个性,气象万千。让人一出门口,就顿时感到一股清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水是清的,树是绿的,无论你置身小亭,还是坡前,都能看到穿着五光十色的锦裳,摇动姹紫嫣红的双臂,那是一路撒着花瓣的春姑娘,正在把千棵翡翠都点染成满枝绯红,喷香溢香。

盂城的芝角,虽然是个并不算大的村落,但却有十分光彩的历史,它不仅依偎在芝角山下,靠着有灵芝象征似地的天然琼浆乳汁,来养育着自己的儿女,山明水秀,风光宜人,而且它还有一股彩光灵气,家家门庭上,几乎是都显示出一种与书文有缘的很有学识的气氛,你看,镶着的牌匾上都书写着“太史第”、“进士”、“文魁”、“榜元”等字样,这是一座历经五百余载而不衰,裔传二十余世王氏家族文化名村。

芝角村宗族之蕃,不仅土著者,瓜瓞緜緜,而外寓者,尤为繁盛。自六世祖,相业儒得庠,其后族人,趋重操觚,而名功济济,又为邑之冠,郡之首,这芝角二字的名号已传遍全国,不愧为盂城之骄傲,三晋之风范。

秀士王珻,今天穿的特别整齐,你看他,上着紫色团龙马褂,全身罩着鸭青色的长衫,头辫梳的油光发亮,高高的个,瘦瘦的脸,鼻准方口,眉宇下有一双闪亮的大眼睛,他一迈出自家的门槛,又像想起了什么,便又折回小屋,从桌上取出他的小砚台、小狼毫、小折页,然后轻轻裹在小小的包袱时在,急匆匆地走出门庭。

王珻独自一人,绕过围墙花亭,沿着曲径生幽的山中小路,一步一步走上芝角山来。

满山的松树,挺拔直立,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春色满园的山麓,王珻虽然不止一次来过芝角山,可他今天是想再凭着自己的记性再登临胜地,为芝角山写一篇赋文,也好了却多年来对养育他的家养,抒发一种恋乡之感。他知道,自己十五岁就跨进了秀才的大门,连考几次,都名落孙山,索性游山玩水,舞文弄墨,潇潇洒洒,自自在在,活的饶有兴致。

一路之上,山花烂漫,蜂蝶纷飞,古树林立,满目苍翠,空气也越来越清爽。可是,愈往上,路愈难走,气候也越冷,不知是云,还是雾,一簇簇,一团团,在身边飘来飘去。风吹云雾散,只见许多山背阴的松柏树上,还披挂着片片白雪。而山下,早已是一片艳丽。难怪金代著名诗人、书画家王廷筠游览时曾咏出“挂镜台西挂玉龙,半天飞雪舞天风,寒云直上三千尽,人道高欢避暑宫”的诗句来。就在这冷风嗖嗖、林涛阵阵的和声合谐中,王珻终于攀上山顶,那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松林中的古刹,就在眼前了。

芝角山山连山山势不平,春日里百花开蜂飞鸟鸣。

八角亭金碧柱牌匾显人,怪石头依偎在高坡之中。

挺拔着一棵棵古劲苍松。拂动着一缕缕嫩绿枊青。

登临着一级级石阶之上,果真是一幅幅盂城美景。

看远处一弯弯碧水清塘,紧连着一村村向阳门庭。

仇犹国千百年气节雄风,撼天地兆吉瑞紫气祥云。

映朝阳旭日升霞光万道。迎松涛似卷着琅琅书声。

书声中饱含着阵阵泥韵,书声中听到了大学经纶。

书声中呢喃着寒窗甘辛,书声中涌藏着天下乾坤。

书声中飞传着盂城文明,书声中串连着珠玑玉珍。

书声中散发着墨香文清,书声中浸透着汗水盈盈。

王珻他走上了迷漫云层,芝角村好一条飞腾金楷。

年月月科举场济济人才,舞笔墨胸藏着日月星辰。

也许是文帝君撒下星斗?还恐是孔圣人来此说经。

王珻他一时间叩开心门,挥笔毫抒发着心中激情。

打腹稿写就了一篇锦文,字行里乡土恋章节分明。

果真是王勃生人杰地灵,果真是汉司马盖世气雄。

曺子建英才秀赋词洛神,柳宗元点染着小溪花红。

笔锋里贯连着地理天文,笔锋里铺垫着卧虎藏龙。

笔锋里陈设着溯古抚今,笔锋里叙述着目睹耳闻。

笔锋里绘就着春夏秋冬,笔锋里铸炼着水火精魂。

笔锋里扫平着污浊腐朽,笔锋里喜迎着锦程光明。

这王珻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文书袋里掏出纸墨笔砚来,对景生情,结结实实地写了一篇《芝角山游记》。

游芝角山记

山之生于天地,有幸不幸面。或幸而名擅古今之胜,或不幸而历古今闻知,彼其是非甚相让也而名之。顕珻顿岂非所遇不同轻重之惟人使然哉。余少读枊子永州山水记,私怪造物之秀。岂其独钟于是州。及读欧阳永叔记除州,乃知永之外固复有除。往岁至除。寻醉翁丰乐二亭遗迹,求当年诸峰林壑之美,未见独跨吾之芝山也。又访于永,来人亲见穹谷嵁巖之状,或不好子厚所记云,倘见此虽遇其胜而未及耶。然则山之有胜而未余人固不管也,吾负游山之癖,每携朋入芝山,松之大干霄。小櫛密林外得夷石好几,可環坐飮,有泉盈流,石径作累大鸣,与松韵相间,引觞满酌,颓然成醉,不知永除之足乐。视此为何如。独惜吾山不得生于永除,以邀二公之游,又叹二公独不谪吾乡得前后游,是山为之穷而氛秀也。故山虽具有永除之胜而见是山,犹独羡永除此山之所以不遇也,虽然永除之山自开辟至唐宋千万年,而始遇二公,当未遇之时荒寂何遽不吾山,则吾山千万年安知不有二公?其人发之俾赫然擅名宇内,如永除也未可终以为不遇矣,独是开辟至今千万年,既有一知之则后世虽更历千万之久,何不可终?一知之又未可以为必遇也,嗟乎,山与天地穷极其知不知所谓后世也,自吾不及见山之知遂不得不俟知于后世后世知之而吾不见吾憾吾不见而后世或终不能知憾更知憾更知甚天下之山之美众矣永除之见知有几岂独吾山也哉吾以山推之枊又不独山也遇之顕珻颠倒数英雄天乎人乎今古有同慨也。

他正摇头晃脑地自我欣赏游记中的佳句,读到好处,竟手舞足蹈地咏唱起来,旁边两岸少年郎听着听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放声说道:“妙!妙!古人说过,读书,耳不听浊音,目不视邪色,吾见能在这松涛汹涌万树深处咏诗句子,真贤士也。”

王珻一瞧,这两个少年郎穿戴整齐,没有一丝庸俗之气,心里十分高兴,一问,才知道这胖一点的学士叫王凝,字敬一,号南轩,乃平定人;另一位瘦一点的学士叫张恩,也是州城人,字万春,当下他们三人就在林中谈古论今,十分投契。

王凝说道:“我比你大三岁,就称你为贤弟吧,那张恩更比我大两岁,就是咱俩的老大哥了。他平生好学不倦,家中藏书极多,博览无遗,性喜风雅,以文会友,诗酒唱和,吟诗不辍。”

王珻一听张恩的名字,大吃一惊,说道:“兄长果真是博学硕儒,我家有一本藏书《竹松轩诗文集》,上写万春著,原来就是你呀,真不简单,又听说你在州城里通京孔道,往来名公巨卿,多慕你的大名到府上拜访呢。”

张恩笑着说道:“哪里话来,咱一个穷酸秀士,考了几次都落了榜,不过,我也倒不在乎,中与不中,年年打混算了。”

王凝说道:“令尊大人十分重视对子孙的教育,居家‘研倚伏之理’,延师督课,要求严格,听说他训诫你们‘盛衰相依,与其过衰,勿宁不盛,我不愿自己的子孙富贵,但愿世世为读书人就知足了’,令尊大人这样种树培德,子孙世代都会受益无穷,我等十分欣佩呀。”

正在这个时候,林中窜出一条黄狗来,随后便出现了一个彪形大汉,他解着外罩,露出里面系着的蓝腰带来,三人一看这痊满脸都是胡子的大汉,浓眉大眼,鼻准口方,很是盛气凌人,他叉着双手,向远处眺望,似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动静似地,王珻好生奇怪,禁不住上前问道:“你们都是文士,咱是个大老粗,就在县衙当捕快,是个当差的小头目。咱叫陈涛,小名涛涛,昨天夜里,狱里跑了一个犯人,是个小偷。在审堂的时候,我就说了,这人年纪轻轻的,长得很清秀,怎么是小偷呢?上边还想给他按上一个惯偷的罪名,我据理力争,只打了他十几板子,晚上,我让弟兄们不用给他带枷和刑具了,谁知这小子好大的本事,唉!跑了!”

王珻问道:“陈哥,他犯了什么大罪,还劳你大驾出来巡山捉拿这毛贼呢?”

陈涛正要答话,黄狗“汪汪汪”地叫了起来,陈涛一瞧,在一块岩石旁边,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后生来,陈涛上前叫道:“快出来吧,跑什么?你要跑,不是跑的再远些?你跑到这偌大森林里,哪里找什么吃的?再说了,林中还说不定有土豹出没,把你这么一撕一咬,你还有命吗?”

那个后生光着脚丫,衣服也破烂不堪,他爬到地上给陈涛叩头:“陈捕快老爷,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带着黄狗在林中找我,弄不好,县太老爷还得怪罪于你。”他说着说着掉下泪来,又说道:“我现在就跟着你回去,可有一样,你能不能给我妈捎封信,说我不孝之子,蹲上几天就回家了,让她老人家不必挂念。”

王珻、王凝、张恩听了,心里也很难受,大家把眼光都盯在陈涛脸上,看这位好心肠的捕快怎样处理这个孝顺的年青人?

陈涛扶他起来,说:“弄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吴子青,是乐平人,只因爹过世的早,留下我妈和我相依为命,我也是个秀才,我并不想再科考功名,终日里以卖画为生,养活我那瞎了眼的妈妈。”他说到这里,大声哭了起来:“我哪是贼呀?我压根儿不会偷人的呀。”

原来,这吴子青乃乐平洪水乡人,那天他为州城的胡官生钱庄老板画了四条花鸟屏,特地亲自前往到钱庄,当下,胡官生邀吴秀才坐下,寒喧之后,拿出五两白银笑嘻嘻地说道:“秀才果然是丹青圣手呀,你画得这四条梅、兰、竹、菊,不仅工写兼之,不落俗套,而且笔笔到位,足见先生是费了大力气的。”他又说:“我知道你是吴道子的后代,当然是吴风传世了,我托你一件事,你要把这件事完成,我赏你一千两白银,你也好孝敬老人,然后脱出时间温习功课,再图上进怎么样啊?”

吴子青听了很为惊讶,便问:“胡老板的意思是什么?我看你不能做到?”

胡官生很神秘地说道:“近日,京城里的品大员,要在山西的一家钱庄里存银子,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便设法要把部分存款存到我的帐上,这样,咱可就左右逢源,上下呼应,把这笔银子贷出去,再收回来,你想,咱还怕没有银子,可以来回运转?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你猜怎么着?”他喝了口茶,又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京官,咱要巴结人家,送银子?不稀罕,送礼物?怕没有特别贵重的,于是便想到了字画。不少人都是靠送名人字画发了的财。我给大官的门下送了厚礼,传出话来,说我胡某人家藏一件传世之宝,就是唐吴道子的《天子图》,你想,你又是名师之后,这还不容易?你只要绘上一幅十分飘逸自如,神态逼真的神图,然后,咱们拿到厨房,关上门,熏它半月二十天的,这不就成了一幅千古佳作吗?”

吴子青一听这话,连忙答辩道:“老先生,这万万使不得,你想,唐朝到现在,隔了千数来年,用古绢画,人家一眼就可辨别真伪,倘若看出破绽,岂不给你脸上抹黑?”

“这就用不着秀才操心了,画又不是我画的,他们也不知道这画是你动笔敷墨的,这天衣无缝和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吴子青一口拒绝:“我绝对不会私造古画,违背袓意,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的。”

他笑了笑,打了个躬,便提着大衫衣角扬长而去。

这可惹下麻烦了,胡官生当下气得了不得,便想乘此机会把这吴子青除掉,也好堵住这暴露真像的嘴,想来想去,便想出一个毒计来。

一天,吴子青来到嘉河的一家做染坊的乔家,去为乔家的老夫人祝寿画一幅“麻姑送寿图”,夜晚画得累了,便喝了半斤白酒,迷迷糊糊把一张已经画好了的彩图又给弄得乱七八糟,乔家掌柜十分不满,便与他顶撞了起来,惹得子青一股火气,竟把那张彩图撕成两半。

乔家主人认为这是极不吉利的事,也是他太于心小,偏偏把这件事到处张扬出去,胡官生又和他家仅有一墙之隔,知道了这事,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顿,说吴子青手脚并不干净,常常借画画为名,骗取钱财,上次就是他偷盗了我的五十两白银,难道乔家没有东西可丢?

乔家掌柜一拍脑门:“对!那天他在我家画画,为什么我那只犀牛望月的帽筒不翼而飞,莫不是被他偷去?一不做,二不休,胡官生和乔掌柜连忙合写一张状子,把吴子青告到衙门。吴子青哪里知道,世上竟有哪些荒谬之事,他正好又去盂县城关为一富商绘画,捕快头目陈涛便奉命拿获了他。

那个县官也不问什么原因,便把吴子青当成偷贼看管,吴子青一点也不知其中委屈,白白挨了十大板子,本想第二天在堂上问清焉何堂上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抓起来,究竟犯了什么法?可又转念一想,我的老母倘若知道这件事,让她怎么活?于是乘狱丁不备,便偷偷跑了出来。

吴子青把这前因后果的事向王珻他们说了个透彻,陈涛一听,便说:“吴秀才,小子得罪了,你千万不能跑,还是和我一同回去,和老爷这么一说,你是秀才,膝下有黄金,老爷还得给你赔罪认错呢!”

王珻一想,不成!我们总不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再自个儿独闯公堂,县太爷下不了台,弄不好,还要再关你几天,这脸面如何丢得起?便说:“我想了个办法,保管两全其美,还能让老爷把吴先生恭恭敬敬请出来,当着大伙的面,送些银子,也未可知?”

过了三天,王珻和王凝、张恩三人都穿戴的整整齐齐,大模大样地走进盂县县衙内厅,亲自给差丁递上名帖。

县官一瞧,这名帖上都写着各自的名字,这都是州城的当今名士呀,哪敢怠慢?便笑嘻嘻地迎出门来:“啊呀呀,三位秀士,大驾光临,愧甚,愧甚,请!”

宾主落座,寒喧几句,王珻便开门见山地说:“家父来信,让我找三晋名士吴子青画师,特为皇宫里绘一幅‘古长城九关山水长卷’,皇命难违啊,听说那吴先生正在县衙里为大人精描丹青,不知是否可催他早日将此长卷绘起,也好取在寒舍,然后进京奉上呢?”

这位县太爷一听这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咦?我这里哪有什么吴画师来专为我画画呢?奇怪呀奇怪!莫非昨天送来的这个贼盗和他有些什么干系?莫非我打了他十大板的这个年轻人,有些什么来历?他正在思索,那陈涛上前禀报:“老爷,那吴子青画师不是就在咱县衙里吗?他昨天夜里刚到就暂住在我家呢。”

县太爷一拍脑门,对!这班头还真是给我台阶下,也许州城的这个钱庄老板公报私仇和他过不去,给我来信,让我就地抓捕他,这就大错特错了,陈涛为我解围,何不顺水推舟呢?想到这里,便笑着说道:“那就快把这位吴画师请来见我!”

陈涛说:“小的已经把吴画师请到后堂了!有请!”

大家来到后堂,但见这吴画师好模样:乌黑辫子油光闪,白净面皮天额满。黛眉水目鼻端然,方口银齿朱唇染。龙团马褂青绸衫,二股脸鞋步平坦。见了施礼三分笑,神采奕奕貌不凡。

吴子青见了县太爷,双手一抱拳,说声:“大人,请,晚生这厢有礼了。”

啊!这不是昨天夜里,他们抓的盗贼,让我不明不白地打了人家十大板的年轻后生?县太爷真有些坐不住了,连忙站了起来道:“啊呀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知先生才储八斗,学富五车,妙笔生花下笔珠玑,今天一见面,实我三生有幸也,快给先生上茶。”他又说:“本想,我专请吴大师来敝舍描绘工笔丹青,可这位王珻先生奉旨,要请先生绘制长卷,我没有礼物相送,来呀!快给吴先生拿上五十两银子,略表敬意,请先生笑纳。”

“不敢!不敢!大人如此厚爱,真愧煞晚生了。”吴子青不愿意受此无缘无故的资金,王珻把话一挑:“子青弟,这是我们大人的一点心意,等你将来功成名就之后,定会知恩图报的。”

县太老爷把几个人送出府门,马上传见陈涛说:“陈涛,这位吴画师说不定就是那个被我打了十大板的偷盗之人吧?你怎么又把他请到你家去躲藏了呢?”

陈涛道:“老爷,也是狱卒没有看好他,让他昨天夜里跑到芝角山上去了。”

县太爷高兴得了不得:“陈涛,你真给我解了围,要不,这伙秀才联合起来大闹公堂,说我误把读书人当成毛贼,上司怪罪下来,这还了得?我太感谢你了。”

吴子青也非常感恩于王珻,总算没有让书生丢脸,当下,王凝、张恩自回州城读书,吴子青特为他绘制了一幅“墨竹图”,题诗于上:

“飘溢枝叶任风吹,寒夜过后依青翠。根正挺拔可人风,君子之节诚可贵。”

正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孤桐三尺泻秋泉

第二回砍杏树修庙承父命愥立笔修志翰林院

喜有两眼明,多交益友;恨无十年睱,心读奇书。

——清包世臣

康熙四十三年榴月。

王家的后花园里,王珻的父亲王缵先,正与族人亚元公王璒之父景文先生在园中游览,还有王珻的长兄王玑、次兄王玬、三兄王琨、弟王璐,尚有奶奶、母亲、嫂嫂和自己的妻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团聚在一起,就在园中摆酒咏诗,以庆贺这满园春色一派锦绣的景象,这花园:

径铺碎石,纷纷尽点苍苔;槛作雕阑,处处奇葩异彩。矢桃鸣翠,声呖呖石株杨柳迎风摆;石榴火红,画端端百棵挺立松与槐。翠竹伴雨满幽香,牡丹芍药偎怀台。假山拳石,碧涧流溪跃金鳞,海棠朵朵招粉蝶。蔷薇架,茉莉盆,簇簇芳香飘彩带。新荷正吐尖尖角,冰斗琼液豁然开。金萱凤仙好自在。娇娇艳艳美人蕉,胭脂紫英一排排。妩媚动情满园在,更有那柔和杏花开满枝头白粉相杂,惹动那奇卉艳花专把春天迎将来。

王珻看见那一棵棵杏树,都已长大成材,根深叶茂,一片繁荣,每年这杏树都要结又大又圆黄澄澄的果肉,心里特别高兴,他抚摸着最粗最高的一棵杏树,咏出一首诗来:性柔不与百艳争,嫩骨谁说未经风?报道红粉满园开,飘香溢彩最先春。

王缵先笑着说道:“咱家观赏这杏树,就怕是最后一回了。”

大家很为吃惊,老爷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杏树历经风霜,已有百年了,如今杏花飘香,煞是好看,难道老爷子要在杏树上做什么文章不成?

族人亚元公王璒之父景文先生说道:“唉!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大事啊?”他比王瓒大一岁,便称呼起王缵的表字来:“接武,你这种慷慨精神,真让全村人乃至全城感激再三了。”

大家很为纳闷,正在猜测,就听王缵先很严肃地说道:“咱们县城,要创修文昌阁,这文昌阁呀,固晋之聚灵地也。要捐俸而购地,甃石为台,台上起阁,上高三丈,下阔百步,华檐绮栋,飞翠凌霄,内塑梓潼帝君像,旁构三楹为神厨,围以素垣,西作驰道而下之,又月给庙祝米使奉香火计。修好文昌阁后,一登眺间形胜在目,群峰环拱,盘桓如带,山川亦峻发,地灵出人杰,文明应运,龙蒸虎变,可为辟邪崇正,轩楹宽广之美矣。我意已决,不知家人还有什么看法?”

王珻笑着说道:“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之独特见解,孩儿很是佩服,虽说咱家的后花园咱了这么多树木花卉,可修文昌阁也是一方风景,将家产杏树戈地献出,作为文昌帝君香火计,我双手赞成。真可谓‘城隈曲水千层碧,郭外环山万点青’了。”

景文先生说道:“这可是毁坏了贵宅的风水呀。”

还是王珻的母亲更为聪慧,识大体,顾时势,她一字一句地说:“明年珻儿就又要赴京科考了,考不了就算了,我就不隹这个邪,咱家花园年年景象,万紫千红,怎么就名落孙山?珻儿,明年你再考,也许砍了杏树,献出这块风水宝地,说不定一举夺魁呢。”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沉积王缵先的为人,他生性孝谨,十岁时,父亲被贼寇捉拿,缵先摸着胸脯言道:“吾衣囊中有金子,你何不释放我父?”贼寇一瞧,父亲手里只拿着两岸个铜锁,便说:“这是什么金钱?”王缵先道:“这铜锁就是镇尔等的盗匪行为,你们也有父母,何不做些积德行善之举?”贼寇很受感动,遂获父。缵先名扬盂城。

后来他在《施杏树戈地文》中专叙此事,他说正因“敬而祀”,所以必“择物之素,重而又可以重之久远”的好地献出。他说他经常到田野中“问荷锄之父老”,有不少人说自己的地几易其主。“问有数十年不变者乎?十无四五矣!历百年而不变,盖十无一二矣。”他感慨地说:“祖先把千辛万苦经营的产业遺给子孙,丝毫不愿施舍,而子孙继承,萍水相转,多少年后,不知为谁所有,所以人们应该懂得‘人世盈盈,消息之数,是唯无来,来则必去”的古今变化之理。为要死守祖宗产业不愿作一点变动。”

转眼间到了秋天,王缵先被皇家任为文林郎翰林院检讨。

朔风劲吹,白云团聚,这长林迴密,随着高低转折的峰峦,蜿蜒漫衍,努力显现雄厚的气概,所有的远近山谷上都披上了一片银装。这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下得如此猛烈,真让人透不过气来。雪花飘舞,弥漫太空,万籁俱寂,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听到那无声无息的大雪不断降落的沙沙声和树木的枯枝被积雪压断了的咯吱声。

王珻挑灯夜读,妻子和孩子都早已睡熟了,他披衣走出院落,但见这雪啊是越下越大。

起北风卷白雪漫天飘舞,冰冷花似飞絮顿染眉头。

千枝丫万枯籐梨霜满树,散银帘湿罗幕滚落碎珠。

愁云惨万里凝纷纷扬扬,风犁云云推风弥盖山路。

王珻他挑夜灯琅琅读书,屋冷清院孤单静动自如。

展页卷嚼文句香甜可口,如雪花飘摇着雨点融秀。

纤尘埃晶莹玉茫茫宇宙,峻峭寒冷刺骨墨似泉流。

思想起古圣贤秉烛夜游,坐破毡磨穿砚苦渡春秋。

头悬梁椎刺骨苏子熬夜,沙盘字枝当笔欧士扬修。

学段静雪后净心诚志坚,倚北窗望旷野顿开思路。

奋伏案默记熟书里精粹,立雪地身纯洁无多念头。

眼看着风停止云散日出,金霞光破云端驱散迷雾。

振神情精力足不敢怠惰,好王珻一秀士不忘先袓。

古君子王汲用先曾祖父,郡庠生力学习一生贫读。

长兄玑甲午科中举成名,二兄玬三兄琨日夕苦读。

弟王璐癸子科举子造就,自个儿定要有大的腾图。

王珻正在院中散步,一瞧旭日东升,屋檐上的厚雪都镀上了一层橙黄色,显得格外绚丽,几只喜鹊飞来飞去,还不时撒下从枝丫上撒落下来的雪粉,十分有趣。天已放晴,王珻便和家人一起拿上木铲篓筐和扫帚,开始清理积雪。

有人扣门,门启处,走进同乡学友张硕儒来,他曾和王珻登览藏山,也曾在藏山南洞读过书,他们的脾气性格十分相契,今天这张硕儒踏着厚厚的雪路,兴致勃勃地走进王宅,便笑呵呵地说道:“石承,你猜我今天冒着寒冷见你,却为何来?”

王珻把他拉到书屋,给他端了一杯香茶:“是不是又想咱俩再下一盘棋?啊呀,我真不明白,你今年还考不考呢?我呀,今年再考不中,我就干脆教馆收几个学生,搞点‘束修’,写点游记,自由自在地快活算了,何必再读那八股呢?”

张硕儒说:“去岁,我拿着的那本书,我天天熟读,领悟其意,如今,我就赠给你,你也好从中得到点启发,怎么样啊?”

王珻大喜,接过那《山晓阁唐宋八家文选》时,高兴的在院中里哼起歌来,便学着晋剧的小生腔调:“贤弟赠书,字字千金,一书咏读,金榜题名啊!”

说得张硕儒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珻说道:“即使世上能做文章的,其构思取气也没有谁能高出唐宋八家之手,恐怕我日夕诵读,力求深知古人之精神义理,也只能知道些皮毛,因此,我要一辈子把它视为珍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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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四年,王珻中乙酉科举人,是年三十五岁。

第二年,又取捷联丙戍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检讨,加一级三朝国史馆修官。

王珻虽然到了京城做官,但他为人温厚和平,学养深淳,他厌恶官场间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而是健户读书,专心修志,深受名人、公卿的尊重。

王珻掌握“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死难者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的规律,“经传宜读坐读,史鉴宜与友共读”,所以他寒来暑往,凡接触到的人,他都非常诚心和他们交友,他“对渊博人,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饰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凡和王珻相处的大小官吏,都对他如醉如痴的读书,待人诚实可信的品质所感动。

正是:德政仁声胸中云梦波澜小宏图伟业眼底沧溟宇宙宽

第三回游名山古刹入仙境鸿儒士墨迹泣鬼神

恂恂,便便,侃侃,訚訚;忠信笃敬,盍书之者绅;讷为君子,寡为吉人。

——《忍经》言之忍

王珻在京一住三年,思乡心切,总想归里探亲,这几年,他的心儿整个飞到故里的山山水水,当他乘上驾窝车,一路奔驰在大道上的时候,禁不住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这一日,他约了几个好友,特地重登这晋东第一名山藏山,正是:

藏山座太行麓千峰叠嶂,危岩削洞幽奇水色山光。九原东双松风重宫飞檐,穹隆峻滴水岩南笏首昂。屏开处祠宇庄严阁吐霖,春秋日精神贵晋赵稼穑。石刻摩丹青笔忠在忠良,正义秋揽胜景步入云堂。云路开龙洞深月落层丈,梳光楼北崖成功懋晋阳。神所凭晴滴翠藏身迷灵,灭奸雄赵氏孤大振朝纲。舍已身取真义报德成仁,小片石存芳泽溯源不忘。风雨尽烟霞飞节烈一堂,仰高风荣万物慎思范张。古今事彰德业风华金石,挥翰藻操陋觚大块文章。灵境天乳泉声雨和云祥,精忠雄评功罪金徽玉扬。王珻他书笔墨字字珠玑,情悠悠意切切浩气永藏。

藏山赵文子庙碑记

王珻

事之忠且苦者,不报于身,必报于子若孙。否则,精魂英魄之无所拽,往往郁而为神。赵氏世忠于晋,下宫之变,何其苦也。况公孙、程两侯以他孤出文子于难,先后继以死,其忠苦之载在史者,令人不可卒读。及赵后称雄,列

注:谦恭谨慎,言辞明晰畅达,言语刚直,和悦而不敢诤;忠诚、诚实、厚道、戒慎,为什么不把它们写在士大夫束衣的宽带上;出言迟缓的是君子,说话很少的是善人。

国虽始封之燕、齐、鲁、卫,莫与较大,可不谓忠苦之报与。然两侯之裔,竟未大显于世,何哉?且韩魏未有斯苦而亦与赵裂土君国,则知赵自为神明之后,此未必天之所以报下宫也。故数人之忠苦,郁而未伸,团结于一时而光怪于异代,遂凭奇岩峭石绝壑之间,发之为风云,蒸之为雨露,搏泄之为雷光电掣,以威动乎人。而庙食于土,理无足怪,独是神之灵满宇宙而式凭之者,顾独亲于盂,以盂故为藏孤处。十五年匿山中,其精神胥萃于山,与盂人生死相狎而依者二千年于兹矣。故盂人之敬神尤切。神日歆黍稷之荐,而膏泽之以酬下民之勤。如响应神,固犹是人情,其灵之团结光怪而必不容掩遏,者固有,然也。己亥秋八月,山水暴作,庙几圯。珻惧忠苦者之不祀也,倡谋于邑候孔君,择董事者六人,且遍告乡人,士咸鼓舞,从事输财力,以后至为耻。工作之劳,阅三四岁,阉间当是时,四方以歉告,哀鸿之声延数百里,盂岁独无恙。落成日,殿榭墀阶大易厥规,栋梁榱桷之饰完以华,岁益大熟。父老走相哗,以为是神之灵。争入山,奉馨香无绝。嗟乎,兹役也,显慰斯人求泽之愿,而隐忠苦者血食之报。其关于农桑人心风俗之故,非细岂尽人哉,倘有神焉阴相之。

《王石和文》

藏山新建韩献子祠碑记

王珻

太史公谓:韩献子绍赵氏孤以成公孙、程两人之义,为天下之阴德,宜兴赵魏,终为诸侯。嗟乎周衰,同异姓诸国残灭,十无一二。韩以侯国之卿,崛起有疆宇,得与赵魏同君国,子民合土地,兵甲之强半天下,守其绪至十余世,其为明德之报远矣。而溯祖先父功德,乃权舆绍赵孤一事哉,亦可知此事之造福于赵甚大。而自叔带以下,血食皆拜献子之赐,盖赵自成子从文公定伯业,世有勋于晋。及下宫难,作献子义沮屠岸贾,弗获。告赵趣亡,赵庄子义,弗肯。曰:有子必不绝赵祀。献子为诺。后晋景公十七年疾,卜得大业之后不遂者,为崇献子,因以赵孤言,而文子得复赵田邑如故。献子用以此践其言,独念复赵孤于成者,献子也。而出赵孤子难者,公孙、程也。假令不得公孙、程两人之义,献子虽欲不食其言,而坐俟成败,于十数年之后,固无能为矣。不知献子当日竟何恃以诺庄子。盖献子之存赵祀也,不在景公十七年。当时屠岸贾之威擅晋国,国之诸将半司其耳目,使非有伐阅共谋之士,周旋弥缝其间,两人何以出入晋宫而十五年匿山中,亦未必无风闻泄于外。而敢必赵祀之为不绝也,则赵孤头角未露之日。固献子所早夜以筹,而幸龟策有告,遂乘之以立。故史迁曰,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武,韩厥知之也。观赵氏被害时,献子称疾不出,则赵氏始终之计已大定于胸中,而或者不察,以为献子至是始功于赵浅矣。夫人固有发策定谋济天下难成之事,而不必使人识其心者。献子身为晋卿,使人得识其为赵之心,则晋君臣必疑,而将不利于赵。故公孙以存赵之孤而死于前,程以赵孤之存而死于后,献子则不死而委屈全赵孤于前后之际。此三人者,迹不必同,而其心皆可以对天地而不愧,质鬼神而无愆。所谓同功一体之人也今盂山,故赵地以得藏文子,故而秩成信侯、忠智侯祀,乃独献子是遗,则其典实有阙,揆诸文子之崇德报功为不称。珻故揭赀构祠,命僧寂玉营地于中嶂之绝壁下,像祀韩献子。适丽牲之石,弗具有金代旧碣鲁鼓其阴,遂附镌纪事,而又颜于祠曰不绝人祀,以见献子晋贤大夫行业多可书。其得祀于藏山赵文子庙者,独有取诸此也。且珻尝过梁山,故老言山之九即峰,有藏赵氏孤处。倘其时索孤未已,必不敢十五年株处一山,而或旋移之以为避然。诗传谓梁山韩之镇,其地固为献子采,即是亦可推献子之舆知藏孤事,得与诸公同庙食于兹山宜哉。

《藏山碑刻》

重修藏山嶂楼记

王珻

东阳阎公煊莅盂,政以勤民最。凡祗园沙界之营,抑之弗扰民,独致虔藏山赵文子庙下,至是且重修其嶂之楼斗绝,为民报神庥也。嗟呼!神固犹是人情,而不度神之情者,敬与远失均假神,必韵人之焉,而后为民锡厥福,人或因福而后致力争于神,将人神其为市,我不敢知。曰:神其有是情,然神固犹是人情也。坐尸其粢盛,牲醋而置若罔闻,知民于神安赖民也。荷神之嘏而顾,恣睢旱慢于下以贻,神明恫则不情,实甚神其反有爱也。记曰: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外则于君长,内则顺于亲,故人能诚信忠敬,以致于神必无不顺矣。神将使人去逆孝顺是务而不明德之,惟享其何情之为,且神之情莫不有所萃。文子存殁依于盂,盂之父老世世奉之以至于今矣,固应独萃于盂夫。春秋之时,列国名乡大夫生有功德于民,殁而庙之得祀于其境者甚众。独下宫之变,公孙、程两侯匪躬于赵用卒克有济成始咚无憾,汗诸青简者为古今所仅见,故未尝谓两侯及他而儿之苦忠,借文子之贤而显,而文子之所以光怪游扬,不可磨灭于世者文两侯之忠肝义魄,有以感风雷而泣鬼神,虽谓与日月争光可也。夫彼既能以义存绝祀,岂其忍覆天下之善,类能以忠匡定国家;岂其无念于天下,后世颠连无告之苍生。观赵之先不遂者曾告于卜矣,而独谓神之不能推情于人也哉。乎人情,今而知神之为道亦犹是也。无情则弗灵,弗灵则无以鉴天下善恶之类阴,宰福善祸滔之理,不能显告于人而姑托之风云雨露。以感动于其土,亦神教之一端,而聪明正直之深情,尚有不尽此也。故曰:惟贤者能尽祭之义,盖惟正与正之情相交,而福自生非世之,所谓荒杳怪谲而不可诘者也,顾此不察而欲以邪僻滔妄之操蹄,盂以干非分顽且渎矣,不可以干世之贤人君之,而况神乎。神固人情中之特正者也,因作迎送神辞,以歌神之情曰:山之石兮玲珑郁;芙蓉兮碧莫通淮此潜兮;气晤虹晋名乡兮。赵忠楼之崇兮,峥嵘神陟降兮;凛如生谷霹雳兮,雷之鸣岩潇潇兮;雨声瞻拜如云兮。黍稷陈非黍稷之声兮,明德是亲泽我田畴兮,惠我民庇厥善类兮。膏无屯神之去兮,游入荒朝出暮归兮,此中藏嶂之半兮,山之阴山不老兮,视与俱长。

进士第翰林院检讨加一级原先三朝国史官王珻谨撰文

邑庠增广生员赵郁谨书丹大清雍正八年岁次庚戌季吉旦

《藏山碑刻》

重修藏山赵文子先生庙碑记

王珻

世传武夷山之胜,奇丽不可图,憾不获往观。及后读书藏山,日坐卧于堪岩峭石之间,奇丽亦几不可图。盖念宇宙之大,必有名区奥域,高出于是山,如世所传武夷者,其胜更当何如!前岁作汗漫游,东抵泰山,历太行西极华岳之峻峭;南寻会稽、山阴及海上奇峰,最后登武夷,果与世所传无异,而其胜则绝似吾藏山之甚也。既获观武夷为幸,私心遂益爱藏山。夫藏山之胜,诚足当武夷之三二曲。或造物之灵气所钟,有意设之以待神;神生死凭依于是,则其忠魂义魄,自凝结于穹谷绝壁之内;而山若尽化而为神,于藏身岩之窈,而奥见神蒙难养。珻之深于晚照之巍然斗绝见神,丹心不磨;正气之光,怪于龙洞之杳霭,见神孤愤幽郁,慷慨悲壮,风雨之欲来,夫当其流离颠沛。神得依山以不死,则神固不灵于山讵知。千百世之后,山且借神而名著,神传而山益灵,虽山之巨石,皆有生气,有如是哉。后人入其山,肃然而起敬,复穆然而思凭吊。赵氏之世勋与两侯及他氏儿之忠苦,徒见山高云下,洞邃风凄,又复黯然以伤,不觉涕淫淫下也。其视武夷之幔亭,玉如诸峰,专以奇丽称胜,足供骚人文士之登眺,而咏歌又似不同矣。岁在壬午,乡耆赵弘基解己囊,修饰其庙之漫漶不鲜者与破缺者木石之费,虽仍亦简易,启忠祠遭回禄,则以全力成之。至已亥乡耆者已作古,其子岁贡生琰妳为求记。

《藏山碑记》

藏山石床记

王珻

攀登至藏山之中,嶂路折而南,忽复西入小石门,崖石突出当径旁,高于径三四尺,土木杂积猥奥,独相石之隅,殊廉度其下,必夷!因与张硕儒、余弟荆润、书童、道人、道童力剪阅,五六日乃尽,果得平石如床。日光得熏灼午,仄壁阴下,陈簟憩之甚温。床头横石半尺许,长短与床齐,可枕。寻其旁,隐有斧凿之痕,知前入会有乐乎。此者,其爱石之情想与余同也。书课暇则携壶石上玩,云岚烟壁,晨夕旋佳之态,以极此石之乐。今历二十四年,余复来坐此石,回忆当时饼力之人,硕儒道人已逝,两童不知处,独余与荆润在耳,顾余冉冉将老也。若倍二十四年,保能复坐此石乎?若再倍二十四年,固断断无之也。后人之坐此石者,又谁哉?其亦如余之徘徊眷恋于石否也?嗟乎,今古之感,其使人不忘矣。彼前人之斧凿而爱斯石者,不知阅几百年而后发于余。余今日欲问其人而已杳不可得。后之渐而积踏者又不知几百年,其有爱而发之同余情者又不知几百年,欲问余今日之为谁而又必不可得也。夫几百年则已远,年之几百与几百相积而远,遂不可穷人于无穷之内。前不能待于后,后不及望乎前,独石以不欣不戚之质,逆旅古今人而阅其死生往来之变。人为万物之灵而不能与万物争天寿,类如旭此石可叹也!今日者徘徊眷恋于石之上,醉而歌、歌而悲,以泣怪造物者胡不竟石,余而俾无今古之感,其不足乐乎。然,余果石而又安知石之乐也,余其如此石何也?

《王石和文》

第四回晋阳院山长教学子太史公著述留后世

王珻的两个儿子也已成才,大儿子王锡先,康熙五十三年中甲午科举人,任四川隆昌知县,直隶汾州知州;二儿子王锡文,乾隆三十年中丁酉科举人,任临晋县教谕。两个侄儿,王锡信,康熙五十六年中丁酉科举人,王锡谷,雍正十年中壬子科举人,居家三代十五人,中一进士,八举人,两翰林,三世同榜,世间罕见。

王珻在京为官十六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一个两鬓雪霜的花甲老人了,这年,他受聘为晋阳书院山长。

这书院在太原早已衰退,时兴旺时颓废任职移位。须知晓古晋郡人才济济,名都城若振兴可有作为。绿翡翠倘不雕怎能成器,钢刀快百锤炼火中磨砺。人少年譬阳春莺花明媚,夏日热秋日凄循环往易。玄鬓白红颜衰时不再来,不立身不立基一生何悔?王珻师来书院十载有余,事师道同乎亲何等诚贵?宋游酢待程頣立在雪地。书窗对吟佳句人品清玉,格高雅守真节立志不移。教孺子培新秀汇聚英才,博古今通仁道更堪珍奇。设绛帐授生徒关西夫子,好学生从师殷仰沾时雨。事尊师若严君执经问义,铸师魂圃幼苗全沾教诲。稳重信言诚恳众生敬畏,贤良师传万里名震山西。

王珻在书院还见到乐平的吴子青,如今他已当上了皇宫里的画师,那王凝、张恩也名中魁首,放任到外地做官。

王珻是在晋阳书院处于颓废衰败之时,受聘为晋阳书院山长的。从他执教开始,就为晋阳书院确立了“引掖自学,先行而后文艺”的宗旨,倡导和实施因材施教、注重实践,勤奋修业的教学方法。他认为“待教引化洽,举公辅庶司之箸”,无不依靠学校,但“天下之材,原不尽于学校”。所以经常谆谆训迪学子“以立身心已为学者读书根本”。如教学子作文时,要求他们要像司马迁、欧阳修、苏轼那样,以“天下之公心”,为文求“是”。所谓文中“是”就是“不谬之理”,敢于坚持真理而“不必尽中圣人之理”,云人云亦云。但求“是”之道,并不容易,必“意、气、词互用”。三者的关系为运“气”最难,“舍词意”就“别无运气之法”,而用好词必须下“寑食沐浴”的功夫。才能得到“命意之所在”,使自己的“喜怒哀乐”与“古人”沟通,这样“真气动矣”。只有“气”动,则辞无不达,意无不表,理无不人,言之长短,声之高下都能做到适中,这样就求得了文章的“是”,他说只要能够这样为文,何愁学业功名不成。

王珻在书院任职十年,开始学子仅百余人,以后陆续增加至数千人,但他仍殚心尽力,学子之诗文必亲自批改,一月竟批改两千余篇(首)。在他的教诲下,山西一时“人文”蔚起,科第联翩,十年间,乡试、会试,登举人进士者百余人。雍正十三年,公病归故里,晋阳书院学子为怀念他的教育功绩,立《教泽碑》于三圣阁,镌刻他的教育规条。是年,山西提督学正以其“品端学邃,训进有方”向乾隆皇帝写了奏章。后来者都谨从他的教育思想,使书院数十年教泽不衰。

王珻于独尚于古文见称于当时,流传于后世。他的主要著作有《韫辉真稿》、《石和古文》和《四书文稿》等。雍正七年,由他自己第一次付印,伤口仅传播于北地。乾隆六年,在江西泸溪任县令的胞弟王璐,印出了九卷本《石和古文》后,作品也流传于南方。民国十四年,由盂县知县王昌和本县绅士刘声骏主持印的《王石和先生文集》,这个集子共九卷一百零八篇古文。其中大多数是雍正年间他致仕回到家乡期间和任晋阳书院山长期间所创作的。

王珻的古文具有鲜明的特征和强烈的时代特色。王昌曾把他与盂县另一位有文学成就的文人武全文(西小坪人,号石庵)作了比较,说他二人之文各有特色。“石庵以跌宕俊逸致胜、石和则以缠绵俳胜;石庵之文多奇志,而石和之文多颖思”。这说明王珻之文重在思想及感情的表达。文章“久脍炙于海内”。他的古文“其议论上下千古,论事心持其要,论人必当其衡”,“昌言正论罔所滞匿,谈是非成败之礼,若决江河而下”。这些评论公正而准确地道出了王文的特色。明清以来,科举取士,大兴八股文,清尤盛行,矫柔文品愈下,去古愈远。韩柳欧苏之文风消减。“杂芜成章、谚词相尚,争趋于艰深怪癖者,自不可以道理计”,王珻处于这样一个时代,所以能摆脱羁绊,独尚古文,受到许多有识学者的推崇。这是因为他从小爱读古文,深爱孟子及唐宋八家的影响,而自己又有较好思想造诣及文学修养的缘故。

王珻的古文创作,有两大特色,一是重“文情”,即具有强烈的思想感情,二是重“文气”,即有严谨的表达方法和势不可夺的气势。所谓“文情”即是文与道的关系,他主张“文以明道”,这和韩愈的“文以载道”的思想是一致的。他说:“文与道相表里,道足者文自至”,“执笔为文,亦不过自写其意之所欲出”。他所说的“道”即人的“喜怒哀乐之情”,“是非成败,富贵贫贱;老少死生之故”,这些“情”相发,“郁乎中而达于文”,就有了“文情”。他说:“无情之人,未有能工于文”的,可见“情”是文章的基础。但人的思想感情不同,文情也就不同。“若当喜乐之时,而为哀怒之文,当哀怒之时,而为喜乐之文,则不能肖”。即使同属于“喜怒哀乐之情”,但“此时之所为文,易一时而复为之,则亦不能肖”。所以“一人之情,一人之文,其心之所能思,而口之所能言”,是相差很远的。既然文章是表达不同人不同时的各种复杂思想感情,所以文章最忌人云亦云的抄袭。“欲借古人之言,以抒今人之情,岂非欲借古人之情乎!古人之情,不可借也”。因此,“能文之士”,只能相互学习而不能抄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的思想感情,“独之所生,未可强而同”。

王珻所说的“文气”亦即创作思想和创作方法。“文者,心之声也”,“运乎声者,气也”。文章的神韵即是来源于“气”,这种“气”,“无声而有力,虽极天下之重,无不举;极天下之坚,无不摧”。这种比较神乎的“气”,其实就是如何使文章达到情调高昂或者幽默自然的表现手法。学会运用这种文法,就能使文章“直达其意之所欲言,油然沛然,随其言之所至,曲折赴之”,做到了得心应手。王珻的文章正是这样,议论古今,有如江河直下,一泻千里,读来欲休不止,欲罢不能,论事说理,鞭辟入里,有如高屋见瓴,一气呵成,观山写景,使人身入其境,达到融情于景,声情并茂。

王珻的古文有独创精神,雍正年间山西巡按使黄佑称王文“读之清新俊逸,独出心裁,是能不受前人牢笼而成一家言者。”职《郭巨论》一文就是如此。“郭巨为母埋儿”是封建时代所推崇的“二十四孝”中之一孝,然王珻以反潮流精神将郭巨批驳的体无完肤。他认为郭巨不仅是一个故意杀人犯,而且是一个教唆杀人犯。他说:“郭巨者,固为治以杀子之罪也,恶得为孝哉!”又说:“埋子即可以得金,则天下之埋子者益众”。郭巨为母埋儿是最大的不孝。“孝子之事亲,其事随分可尽,郭巨有母而不能养,已则不孝,岂一子之为累”。“子即死,其母未必甘旨也,且甘旨又何足以养母”。他说“古之君子,宁以善养,不以禄养,取非其有以奉二人,尤为之不孝,况杀其子者乎”,“孝慈一理也,不孝必不慈,未有不慈而孝者也”。“郭巨忍于杀其子,必忍于弃其母”。埋儿何为孝?进而他又认为郭巨是一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他说:“世乃为掘地得金,天所以赐孝子,其诬天尤甚,天虽仕爱,断不加爱于杀子之人”。“其得金也,安知非郭巨自藏之而自掘之乎?”“盖其时以孝举人故欲杀子以成孝名”。他最后说:“吾又思巨既得金,则子固可以不埋,金果巨自藏,则巨固意子之不埋也,而世反传其埋子以为孝”,“吾故不论金之得不得,而深论其埋子之罪。使知矫情绝性之事,必不可以欺后世”。在封建时代王珻这种反潮流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王珻的古文曾经在当时以至后来,产生过一定的影响。雍正年间的山西学正黄佑曾描绘他倾慕王文的故事:他是江西新城人,从小喜读王珻的《四书文稿》,“手抄口诵,三复不忘。“他所以科举得中就受了王文的影响,他愿平生”一晤其人而慰“,但因山川间阴,无缘得见,继而听说王归故里养亲,”退居林下“,”瞻望天末“,以为生平羡慕之衷而难以实现,但意想不到他在雍正十三年任山西巡察使,到了太原府,”则奔而趋谒,亲其道范,朗然如明月之览怀也,冷然如清风之涤烦暑也“。从此一斑,可见王珻在当时是有着很大的影响。

王珻的一生不仅诸如情操、教育等方面值得称道,而且古文的成就备受人们的推崇。号称北方才子。几百年来,族人受他的影响,趋重操觚,人才济济,书香礼义之乡,方圆百里闻名。他是全国一位知名的历史人物。

(王述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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