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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伯虎不再拿画笔，穿着棉衣赤着脚，坡头散发，脸也不洗，举着一本《刘伶传》，终日酗酒，大呼“荷锺而行，死便埋我”，哭笑无常。问他“为什么笑？”他说：“笑王爷虽有泼天宝贵，不及我这个逍遥的神仙。”问他“哭着什么？”他白眼一翻，“人生如梦，我这种快活日子不能久长，到了两脚一挺，两眼一闭，什么都没有了，何等伤心。”哭了一会，吟了首《一世歌》：
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满把金尊倒
世人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捻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芳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传到宁王耳朵，他摇头不止，“真是疯了，这种颓废，如何能跟我建功立业，怪他没命享受日后的荣华富贵。既是疯了，留在这里是个麻烦，用不成，杀不得，不如发回原籍。”
季生去问，还愿不愿完成《九美图》？伯虎摇头，“我是刘伶，只懂喝酒。”又问想不想家？伯虎答：“家里有婆娘，比这有趣。”便在粉壁上题一首打油诗：
碧桃花树下，大脚黑婆娘，未说铜钱起，先铺芦席床。三杯浑白酒，几句话衷肠。何日归故里，和她笑一场。
又是那个使者送伯虎回苏州，打发了些银钱。宁王读了那打油诗，不觉叹道：“原来是想婆娘想疯了。”
回到苏州，伯虎真是无地自容。
天地真小，竟容不得一个唐伯虎，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几乎丢了性命污了名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差点成为第二个王蒙，既是文人命，就不要汲汲于功名。还是人家文征明有节气，风雨不动安如山。
文征明安慰他：“吃一堑，长一智。你能急流勇退，就是大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开点，活久点，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孙过庭的话：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你不要再冲动了，时不我待呀。”
伯虎不敢看他的眼，低头称是。
痛定思痛，伯虎决定潜心作几幅传世之作，以慰平生。在南昌见了一系列美姬丽人，锁在宁王，真是“候门一入深入海”，看他们在人面前时，强作欢颜，恐怕夜阑人静，还用泪水洗面呢。
历代的仕女画，好多是徒具其形——只热衷于描绘她们美丽的容貌，却不触及内心世界，她们是木偶么？真是浮世有情怀，心外无世界。
想来想去，构思一幅《孟蜀宫伎图》。
画面取材于五代后蜀孟昶的宫廷生活，实为影射宁王府。画中四个盛装的宫伎，小眉小眼，尖削的下巴，弱不禁风，头戴金银荆钗。鲜花冠子，身穿华丽的长褂、修裙。厚厚的脂粉，使她们雪白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颜色。她们正在忙碌着：一个在照镜子，查看自己的打扮是否合适；一个手里托着脂粉盘，由另一个替她检点、修整；还有一个则在作指导似地比划着。一个个是那样的专注，一丝不苛。
手法上，极为工细，线条细劲流动，设色妍丽明快，有强烈的节奏感。
背景虚化，以虚写实，只题一首诗：
莲花冠子道人衣，日侍君王宴紫微
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斗绿与争绯
铃上印，伯虎很激动，喊九娘来看。
“青春易逝，红颜难再。你是在哀悼她们呢。”九娘叹道：“你这画，让我忆起了一首唐诗：寂落古行宫，宫花寂寥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是有这意思，难得你还看出来，”伯虎捏住九娘的纤纤手，恋恋不舍，“是啊，历代流传下来的人物画，我只看得起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和武宗元的《朝元图》。至于吴道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好评说。”
九娘说：“这件宝贝，再穷也不能卖了。”
伯虎道：“是啊，假使我再作一幅，也不能超过它了。这一幅神完意足，你要收藏好，将来用作桃笙的嫁妆。”
趁着兴致，伯虎凭着记忆再作一幅《吹箫图》，仕女再现柳春阳之貌。
九娘很敏感，笑问：“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
伯虎笑：“为姜白石词意：小红唱罢我吹箫。”
九娘嗔怒，“应是伯虎词意：小红吹箫伯虎唱。”
几年过去，桃笙大了，整日缠着父亲要学画。
伯虎摇头，“诗文书画是靠天赋支撑的，非后天可以培养，跟所处地气有关。五百年而后有王者兴，这是古人早已总结出来的。史书记载，‘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蜀有彭老山，东坡生则童，东坡死复青，北方清旷，江南秀润，我们苏州气好，所以出了大名家，出有唐伯虎。”
九娘刮他，“好不知羞，自比苏门大学士了。你说说，到底教桃笙不教？”
伯虎答：“识几颗字，知书达理就行了。”
忽然文征明来，神色凝重地告诉伯虎，宁王朱宸濠反叛朝廷了，在南昌起兵，已攻下南康、九江、安庆，企图进攻南京。朝廷派王守仁拒守，反攻，交战激烈。
“啊，差点沦为乱臣贼子。”伯虎手都颤了，掉了毛笔，墨汁洇化了宣纸。
九娘帮他揩额上冷汗，埋怨道：“你看你，一意孤行，差点让我们成为孤儿寡母。以后有什么大事，要多听听文先生的劝告，莫意气用事了。”
征明安慰道：“伯虎是文曲星，有惊无险。对了，听说，那都元敬也加入了叛军。我看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行不义必自毙。”
战乱扩大，人心惶惶。祝枝山怕生意外，携家属赶了回来，竟生了一个儿子祝大年，比桃笙小三岁。母亲花嫣然生病，去世了。
“结亲家吧，让我俩亲上加亲。”枝山对伯虎玩笑。
“这个，咳，何必操这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伯虎有点不舒服，心里暗想：结了亲家，我桃笙就成了你祝家媳妇，小俩口磕磕碰碰，岂不让我们做朋友的尴尬。还是嫁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九娘笑笑，“我桃笙还大两岁，不合适。”
枝山哈哈大笑：“越大越好。女大一，像喝密，女大三，抱金砖。”
九娘应他，“那你怎么老牛嚼嫩草，不讨个老太婆？”
“我们这些文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枝山问伯虎：“是不是？”
一年后，宁王战败，被诛杀。
这天，苏州府贴出了一张告示，将处决一名谋反的钦犯，号令全城百姓前往法场观看。
文征明说，被处决的这个人，就是都元敬。
好久没见杀人了，苏州人觉得有些单调烦闷。听说这个都元敬，还是个进士。大街上，塞满了饥渴的看客，兴奋得像看见血的苍蝇。
囚车押来，第一辆绑着一个散发人，背上插着斩牌，上有丹书“钦犯都元敬”，他神情漠然，瞳孔无神，全然不管四周的聒噪。后面，跟着数十口亲人，一并处斩。
监斩官问：“都元敬，你还有什么临终之言？”
问了两遍，不听回音。
刀斧手用刀背磕了犯人的头一下，喝道：“大人问你哩。”
犯人冷冷地，“将死之人，不必多言。”
监斩官换了语气，“说吧，只要不过份来世再会。”
一仰脖，干了一碗酒。
有人大叫：“二十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
监斩官丢令箭，“时刻已到，行刑。”
伯虎只见寒光一闪，红雨乱溅，都元敬身首异处。
哇——伯虎恶心，吐了，溅着了征明。“你不舒服，我们回去。”征明搀着伯虎，上车回桃花庵。
九娘泡茶来喝，问：“怎么啦，你连杀鸡都怕，还去看那杀人。”
伯虎恼道：“你不懂，杀的是都元敬，一个故人。”
九娘不清楚，还想多问，被征明使眼色制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征明叹息，又为自己和伯虎庆幸，“老子真是伟大，懂得进退之道，祸兮福何倚，福兮祸所伏。要是我俩中了进士，鬼才知道今天身在何处，至少无法天天吟诗作画吧？”
伯虎忽然转了话题，“我想替都元敬收殓，暴尸在外，想着都令人难受。”
征明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你想怎样？”
伯虎苦笑，“我想收殓都元敬。虽然他害过我，但也死了。不是说死者为大么？他也忏悔了，毕竟我们从小长大，有很多记忆无法抹掉。你是君子，更是懂得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道理。”
征明红了脸，“这一辈子，我只恨过一个人，就是他都元敬。我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可以坏到哪种程度，但却无法容忍不事孝道和出卖友情这两类恶行。既你宽以待人，我当然要释了前嫌助你一臂之力，明天我去问问，看该怎样办。”
听了文征明的申请，知府惊道：“朝廷有令，钦犯必须暴尸示众。你们是名士，何必为此污了清白。”
征明再三恳求，“再是示众，三日也够了，总不能白骨露于野啊。我和唐伯虎与都元敬有旧，愿出资殓尸，请大人行个方便。亡灵泉下有知，也会衔环为报的。”
知府拗不过他的深重情义，恩准了。但不准安碑造墓，只可草葬一土坟。
俩人出了六十两银子，先请仵作缝合全尸，装入棺木，在城郊乱坟岗葬了。竖一条石，上书“都元敬之墓”。在坟的四周，插了一圈白菊。
当夜，伯虎做了一梦。
都元敬骑着一只白鹤，自天而下，飞临桃花庵，落在梦墨亭上，大呼“唐伯虎。”
伯虎问：“你要去哪？”
都元敬抱拳作揖：“伯虎兄义薄云天，都怪我有眼无珠，害惨了你。现在蒙你安葬，我解脱了，要去该去的地方，特来向你辞别。”
伯虎去拉他，不料被那白鹤啄了一下，跌倒在地，眼睁睁望着白鹤亮翅，驮着都元敬冲天而上，升入云宵。
醒来时，伯虎掉在床下。九娘拉他，发现他的右手背又红又肿，惊问怎么啦？
伯虎说了那梦，不知是凶是吉。九娘给他贴了张膏药，搂着他睡。
忽然桃笙醒了，睁眼见娘抱着父亲，嚷道：“哇，爷这么大了，还要娘抱，羞猫猫。”便用手指刮鼻头。伯虎不好意思，忙挤出来，退回一头睡。九娘搂住小桃笙，哄她：“别乱羞人，你爷踢被子着凉了，怕冷。”
桃笙歪着头，问：“喂，你说，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伯虎好笑，从被子下踢了九娘一脚，提醒她注意回答，小家伙异想天开，不好对付。
“你呀，是从桃树上长出来的。”九娘乱编造，“你藏在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里，我舍不得吃，一掰开，你就蹦出来了。”
桃笙半信半疑，“那娘也是不？”
九娘笑，“娘是被你爷画出来的，他一个人怕孤单，就画呀画，画了七七四十九天，画好挂在墙上，他就累得趴在桌止瞌睡了。半夜，我就从画上跳了下来。”
桃笙入迷了，又问：“那爷呢？”
伯虎也听痴了，想不到九娘如此聪慧。
“他呀，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文曲星。因为嘴馋，偷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被处罚打下凡间，投胎当了一个画画的。”九娘笑得喘不过气，搂着女儿笑。
桃笙喊道：“长大后，我也要当文曲星。”
伯虎怔怔地发呆，莫非她说的都是真的？
真是奇怪，被梦中白鹤啄过的右手，痛得拿不动毛笔了，接连贴了秦医的祖传膏药，也不见效。这么久，又压下了一沓订画的润笔单。
需要用钱了，必须卖画。
彭二官出主意，请人代画，自己落款，钤印。
请谁呢？文征明和仇十洲都是大忙人，一支笔要承担一家人。找无名之辈，技艺和品味又不够。无法了，只能请启蒙恩师周臣了。自从教出了几个成名的弟子，他就门前冷落了，不是水平不好，而是弟子们青出于蓝了。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的画不好卖，只能为寺庙绘些壁画糊口，日子艰难。
伯虎请枝山去讲。
九娘备了礼物，让枝山尽力游说，要是老人家拒绝，他们一家子就只有饿死了。她不停地问枝山，“到底有几分把握？”
枝山苦笑，“这是前无古人之事，太委屈长辈了，于理不通，于情不合。但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子总不能当饭吃吧？”
九娘感激地拍了他一掌，“是啊，全靠你了，谁叫你们是忘年交呢，比亲兄弟还强。”
伯虎皱眉，瞪她一眼。
枝山笑笑，提上礼物，“他不答应，我就在他家赖着不走。”
见了周臣，枝山说了，请老先生放下架子与爱徒通力合作，平分润笔费。
周臣脸色难看，半天才吭声，“唉，我老了，不中用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条道上混下去？老朽啦。”
枝山开导他，“艺术只有趣味之别，而无高下之分。生前寂寞死后出名的事，总是有的。老先生功力深厚，用笔纯正，又不媚世态，受人冷落自是难免。好在伯虎是您启蒙入行的，再受宠也是你老的风光，谁也否认不得。”
周臣咳了一下，“话是这样，只怕别人说三道四。”
枝山狂喜，伯虎有救了，周臣是怕外人非议，扫面子，便发了一个毒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伯虎知，要是泄露，我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喝酒和看女人。”
周臣被逗笑了，“你这个人，还是那样油腔滑调，难怪伯虎被你带坏了，吃喝嫖赌俱全。”
“您错怪了我，真正的天才，是带不坏的。唐伯虎天生的酒色才气，哪个有资格向他传授？”枝山装着诉苦。
周臣是北派山水，作画太老实了，一笔不苛，笔笔讲法度，处处求来历。连一幅小品扇面也要费很多时间，太累。
伯虎初学周臣路数而深得三味，后又在沈石田的指导下，吸收元人山水的意趣，并上溯至北宋李成、郭熙和范宽，自创新格。山水多半是画江南钱塘一带的山溪景色，用笔爽利，刚柔相济，画石用拉长拉细的大斧劈皴，笔头饱含水分，改变了以往笔墨积累之法，一笔挥写，已分浓淡。
订画的人等得心焦，追问道：“唐先生怎么越画越慢了，以前可不是这样。”
伯虎敷衍，“慢工出细活啊。收了你们的银子，我不敢粗制滥造。”
内心里，伯虎非常想提醒老师改变一点程式，学古人学到了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是悲哀的。
麻烦来了，有的客户不要山水，指明要仕女。
周臣也能画人物，但手法陈旧，千人一面，与伯虎脱胎于生活中的人物相去太远，代笔不像。
伯虎只能谢绝，说作人物要有极高的兴致，勉强不得，否则美女王嫱要画成丑女钟无盐了。
求画人失望之极，转而去找仇十洲。他们清楚得很，天地山水，沈石田和唐伯虎并驾齐驱；工笔人物，伯虎与十洲各臻其妙；但写意人物，就只有伯虎一人能自如挥写了。这不是技巧问题，而是性情占了上风。
九娘忧心忡忡，“再不把手医好，你就改行做厨师开酒店吧。”
伤了手不能运笔，但握菜刀还是行的。从小在酒店打转转，学会了品酒，也学会了烧制一手好菜。与别人不同的是，伯虎只喜欢做家常小菜，平常选料，最厌恶用飞鸟来烹饪。只要碰到别人卖鸟，他都买下放飞。
那一次，彭二官送来一笼两只文鸟，雪白羽毛，唧唧叫得很温柔。伯虎用小米喂养，一餐只食十几粒。它们极爱洁净，污水不饮，早晚啄水来梳羽毛。
“它们是什么关系？”九娘问伯虎。
“应该是恋人关系吧。”伯虎答，“否则，何苦死守一笼？”
糕糟的是，一夜狂风骤雨，把忘了回收进室的文鸟淋湿，病了一只，发寒死去。另一只绝了水米，殉情而亡。
伯虎痛心，连笼带鸟埋在一株桃树下，发誓不再养鸟。
噩耗传来——周臣操劳过度，溘然而逝。
晴天霹雳。
伯虎枝山征明赶去，周家已是哀号一片。恩师躺在纹帐之中，下燃一盏长明灯。
枝山点了九炷香，分与征明和伯虎，拉他们去插香钵，以慰亡魂。师母扯住伯虎倾诉：“他老得不中用了，你怎么还让他画那么多。老头子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个人关在书房玩命，叫他不要那么认真，马又马虎点，反正也没几个人看得懂，他还骂我不懂装懂，不能坏了伯虎的名声。”
老太婆越说越激动，拉伯虎和征明去书房，看那满地的废画，它们只是结构欠严谨而已，并无伤大雅，完全卖得。
“看来，老头子代笔出手的全是精品了。”枝山受了震撼。
伯虎噙着泪花，“其实，我们都没有他老人家认真，真是把画当成命了。我不过是寄情笔墨，聊以自慰罢了，而别人却买了帐，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枝山劝，“人间不公平的事，太多了，计较都计较不过来。你不必自于自责，好在你也有成，没辱没师门，这就够了。”
三天丧期，伯虎守灵，像个孝子。他木然地望着吊唁的人出出进进，觉得像影子一样虚幻不真实。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义不容辞的黑色仪式而已。
但有一个人不同，他让伯虎读到了另一种悲哀。
从第一天起，伯虎就看见了沈石田老先生。他比恩师还长几岁，一个是名震江南的艺坛盟主，一个是闻闻无闻的画匠，平时极少往来，只是住得不远，远亲不如近邻，彼此尊重。
沈石田一身黑袍，没上香，每天献一束白菊。三天没说一句话，别人和他搭讪，他只是点头。他就坐在书房里，铺开熟宣纸细笔描绘一些亭台楼阁，替周臣做一幢灵屋。山水画家活着的时候，画了那么美的青山秀水，归天之后，当然比常人更有理由栖身诗意盎然的家园。
看着沈石田那么费力地精勾细勒，伯虎忍不住要帮他，年岁大了，细笔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伯虎有些忧郁，哪一天，自己也老了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衰弱得头昏眼花？还能聚精会神地注视一条绽放在春天的小花吗？还能听得着燕子的呢喃，蝴蝶的喁语吗？
但是沈石田拒绝了他，严肃地说：“年轻人，不要以为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以替代，同是飞翔，燕子能替代大雁吗？同是游水，鱼儿能替代鸳鸯吗？所以，我对周臣的感情，和你们晚辈有层次上的不同，你们是悲痛，而我则是哀痛。多少年来，我一直忙于调朱弄粉，根本没有顾及到光阴的流逝，青春的凋零，直到周臣的突然离去，才提醒了我。我想借机梳理一下尘封的记忆，做好准备，我听见了来自天堂的脚步声。”
羞愧袭击了伯虎，听到自己的脸正在变红。多蠢啊，还自作聪明，多少年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愁善感之人，仿佛多愁善感只属于唐伯虎，只属于流浪的青春。然而，沈石田一个老人，轻而易举就粉碎了这些。如果说自己的记忆是湍急的暗流，而老人的回溯则是一口幽深的古井了。
出殡那天，伯虎默默地望着沈石田烧化那灵屋，一座画了三天三夜的纸屋。在袅袅的烟雾里，一切都子虚乌有。
冷雨中，伯虎看见沈石田脸上的哀痛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失去了代笔，生计重新陷入困难。
彭二官说：“来和我卖书吧，你负责校勘，发现一个错别字我支付一个铜板。”
秦医说：“来跟我卖药吧，什么也不用做，你就坐在柜台边，当我的招牌。”
胡屠户说：“别听他们的，太不实惠，还是来帮我，我杀你卖，只是不要太诚实，首先要学会克扣斤两。”
九娘谢绝：“做不了那些，唐伯虎就是唐伯虎。”
春天来了，桃花绯红，吸引了众多赏花人。九娘灵机一动。在梦墨亭挂个招牌“酒”，开起了小酒店。
祝枝山天天来，还在柱上挂了一条说明：凡来梦墨亭喝酒，酒钱超过五两的，一律可以免费申请得到祝枝山的一幅草书墨宝。沈周和文征明常挂些作品来售卖，吸引酒客。
九娘的生意火爆，卖酒像卖水。
但伯虎却日渐忧郁，卖不成画来卖酒，真是难受。他不甘心，尝试用左手来写。
这天是清明，天色阴暗，飘蒙蒙细雨。
偌大的桃林，空幽静寂，偶儿的几声鸟鸣，也会跌落几片花瓣。
伯虎独坐在梦墨亭的石凳上，听那犹如咳嗽的鸟鸣，默默数着亭外枝丫上跌下的落花，一瓣两瓣三瓣四瓣……花瓣落在草地上，被草们小心翼翼地接住：掉进泥士，污了颜色。花瓣的颜色深浅不一，深的像胭脂，浅的像朱砂，又似被白粉渲染过，仿佛画上仕女们的一张张粉脸。
跌下地的，最先憔悴；那些最绝望的，甚至不经过风的蹂躏，就挣扎着跳下来了，在空中划出生命凋谢的轨迹。绽放的动机，仅仅是为了应酬春天的一个约会。享受了一个季节的温存，她们知道，即将来临的，就是暴戾的酷暑。与其抱香枝头偷生，不如殒命夭折。
一粒水珠滚到唇边，咸咸的。伯虎知道，泪水蓄满了，就应溢出来。为什么伤心？是这落花惹的，还是自作多情？
微风吹处，一瓣桃花飘在伯虎衣襟上。他取下放进嘴唇，凉丝丝的。
雨越下越大，花落得越来越快，像从天而降的雪花。
伯虎忍不住，扛来一把花锄，又翻出九娘的一个肚兜，准备葬花。
没有撑伞，就这样钻进雨丝。
为什么要害怕雨？如果心都潮湿，衣服就形同虚设。
在雨中，伯虎徒手捡拾着花瓣。那么大的一片桃林，他哪里捡得干净？在遍地无情的落花中，他像一只执着的蚂蚁，东奔西走……
黄昏掌灯了，还不见伯虎回来吃饭，九娘让小红去找。
找到梦墨亭，小红惊呆了：雨中，唐先生正在捡拾着落花。
她撑伞去接，他不肯回去，说要拾完，“饭哪时候不可以吃，而花一年只红一回。帮帮我吧，小红，莫非你是铁石心肠，连落花都不感动？”
小红吼道：“这又不是田里的谷穗，拾来有什么用？”
伯虎呆了，“真是不可救药，枉为女儿身。”不花再理她，埋头又拾。
小红害怕起来，跑回来告诉九娘：“唐先生疯了，一个人在雨中拾落花。”
九娘大惊，跑去一看，果然是这样。她冲进雨中，喊道：“天都黑了，别把树叶也当成花了。明天再拾，我帮你呀。”
伯虎捧着她被淋湿的脸，叹道：“还是你理解我，走吧，我听你的。”
晚上，九娘发起寒来。伯虎有些后悔，怪她不该冲进雨中，叫小红去和秦医讨药。
熬药服后，九娘安静多了，她告诉伯虎：“等我好了，就陪你一起去葬花，修座香冢。”
然而，九娘一卧不起，一天天消瘦，一月月沉重。
伯虎问她：“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九娘说：“稀饭就好，放些绿豆。”
“那我给你画幅佛像祈福。”伯虎作了一幅弥勒。
“我看不像弥勒佛，倒像你唐伯虎。”看着看着，突然惊道。
果然，无意之中，伯虎竟把佛像画成了自己的肖像。他也吃了一惊，连说是缘，题了一偈：
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九娘说：“我还可以接上两句：海枯石烂时，你我都没有。”
伯虎古怪地摇摇头，“好是好，只是太冷了，相当于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立夏后，桃花纷纷凋谢，整片桃林都笼罩在红雨之中。伯虎刹那醒悟：哪里还用得着再去葬花，原来桃花坞就是一座巨大的香冢，我只是一个守墓人。
深夜，桃花坠落的声音，簌簌作响，伯虎听得心惊肉跳。铺纸作诗，左手书写，一气呵成《落花诗三十首》：
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借问牧童应没酒，试尝梅子又生仁……花朵凭风着意吹，春光弃我竟如遗，五更飞梦环巫峡，九畹招魂费楚词，衰老形骸无会日，凋零草木有荣时，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
写完，伯虎伏案嘤嘤哭了，为落花，也为自己。
第二天早上，九娘咳出了血，快走了。伯虎害怕自己支撑不住，忙叫小红去请朋友们来，越多越好。
“你怕鬼，是不是？”九娘拉住他的手，嗔道：“我就是变成了鬼，也会守护着你，给你煮饭裁衣，只是不能伴你睡了。”
伯虎泪如雨下，让桃笙下跪。九娘紧紧握住伯虎的手，喘着气说：“这辈子，能和你这样一个才子对结，是我修来的福份。天下人知道一个唐伯虎，不过是羡慕他的风流才情；我的唐伯虎，只是一个相依为命的伴。我求你一件事，把我们的女儿带好，可以打她骂她，但不要让她受委屈，没娘的孩子，像花瓶一样脆弱，一摔就碎。你养她到十六岁，嫁一个诚实的文人。你呢，不必拘礼，等我死去三个月，就再找一个意中人。我知道，你最害怕一个人，天一黑就孤独。对了，你一定要留着小红，让桃笙有个伴。自古以来，后娘从来就不喜欢别人的孩子。你答应了，我就瞑目。”
伯虎拉着她的手，又摸她的脸，“你这样说，比诅咒我还难受。你知不知道，多少次做梦，我都希望比你先死去，那样，我就心安理得了。世上的姑娘万万千，但能长相守的又有几个？只是我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红粉知己了。你放心，你去后，我把你葬在梦墨亭，陪伴你的是那些桃花。用不了多久，我就来找你，九泉之下，我还需要你来牵纸磨墨呢。”
九娘笑了，吐出三颗字：“我累了——”撂手而去。伯虎把桃笙搂住，拼命地哭泣。
小红带人赶来。她看到，窗外的那些桃花，坠落得更加猛烈了。
桃笙嫁了，嫁给了热爱书法的王子阳。他的父亲是王宠，写得一手好小楷，与文征明齐名。伯虎想：热爱书法的人，至少不游手好闲。
哭嫁的那天，祝枝山喝得大醉。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张灵，冠巾法服，说要带走伯虎作逍遥游。祝枝山急了，骂他痴心妄想，我们都离不开唐伯虎。张灵笑道：“那就问问他自已。”
伯虎倏地现身，骑着一只老虎，正是“洗心”。他告诉祝枝山：“我留了一首诗，你去看看，像不像一首偈子？”
张灵一拉伯虎，也骑上老虎，朝远方奔驰而逝。
第二天清晨，祝枝山去桃花庵。小红向他哭诉：主人失踪了。祝枝山不信，闯进书房，见壁上留有一诗：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2002、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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