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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静悄悄的,过往仆从都神色惊惶。奇怪的是,无一人挂孝,不知死了什么人。 管家接待,嘱咐家丑不宜外扬,只管超度亡灵即可。张灵忍不住,“这是谁的府第?”冲和子答:“方志御史的。死的是他新近讨的爱妾。奇怪的是,只交待搞超度,但不往外发丧。” 骑马不遇亲家,骑牛遇上了。张灵大惊,这死者,莫不是灼灼?他凑上前,见在大堂木床上躺有一女,罩着纱帐,隐隐约约,似像非像。他偷偷问一使女,哄她要告知真相,否则法事不灵鬼神怨怒。使女悄悄告诉他,死去的正是老爷才抬进门不久的小妾,名叫灼灼,是被皇上赐死的。老爷又惊又怕,病倒了,请两位师傅来,既超度亡灵,又为老爷驱邪消灾。 天哪——张灵如闻炸雷,身体摇晃起来。灼灼被赐死了,她一定是因为私自放我才遭此难的,啊,我竟然还诅咒她,真是天下第一个混蛋,谬种: 谁在为谁殉情? 冲和子见徒弟惨淡,便摸他额头,“是不是病了?”张灵说:“不是,有点累,想不到要超度的是一个姑娘,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 “唔,生死有命。来者犹可谏,往者不可追”。冲和子叹息,拉徒弟布置法场。他用各色彩纸剪了许多符,上书“驾鹤西去”“太上天中”等等,又书一联贴于两柱: 法事升坊千众集,香云结盖万神齐 行“礼三师”。 点灯。上照九玄诸天福堂,下照九地无极世界。 敬花。张灵悲不自悲,唱道:“色相果然空,花残今又红。笑语梦魂中,叹人生不再逢。” 泪如雨下。 见徒弟泪飞如雨,冲和子吃惊,喝他守住元神,不可乱了方寸,诸神降临,应毕恭毕敬。 张灵掩饰不住,双袖笼面,抽搐不止。 众人毛骨悚然,以为鬼神附体,惊乍欲逃。冲和子只得暂时中断科仪,扶徒弟回室打坐。冲和子知他凡心又动,便劝他隐忍为上,爱悠悠,恨悠悠,覆水难收。 管家见乱,与冲和子商量,想再请一个道长来帮忙。老爷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神鬼一点得罪不起。 第二天,来了一个女道士。 解冤结对。 张灵听铂铙声响,忍不住一人静养,便支撑着去帮忙。他看到那女道士面相清俊,好生眼熟,喃喃念道: 人生好似一张弓,终朝每日逞英雄,忽然一日弓弦断,两头着地一场空。生也空,死也空,生死如同一场梦。生如百花逢春景,死如黄叶遇秋风。天也空,地也空,天长地久不相同。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各西东。田也空,屋也空,几番换了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鬼门关上不相逢。佛教经中空自色,道教经中色自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世人识得真解悟,到头终是一场空。 空明虚诞的句子,交融在轻飘飘的语气之中,张灵注视着那似开非开的两片嘴唇,认出了这女道士竟是天然秀。 啊,真是冤家路窄。那样一朵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名花,竟掩了风流做道士为人诵经。我要认她么? 情人邂逅老相好?还是道人见女尼?滑天下之大稽,真要堕入阿鼻地狱。 法事做了七天七夜,灼灼化为了一缕轻烟。 天然秀已不是天然秀,她的法名叫“定性”。 燕子飞回来了,张灵却迟迟未归。 在蠢蠢欲动的春天,伯虎慢慢愈合了心灵的伤口。是你的会失而复得,不是你的,迟早要离开。官场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抢夺一顶乌纱帽么?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陶渊明能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唐伯虎就不能仿效一回?一沙一世界,一叶一乾坤,一撇草自有滋养的一颗露水,一个人就不能有回旋挪腾的方寸世界? 纳须弥于芥子。 再见吧,狗日的八股;再见吧,狗日的考试。我要做个自由人,寄意山水,托情笔墨。 想通了就好,直挂云帆济沧海。 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内心里,伯虎听到了某种呼唤。读了万卷书,还差行万里路。还等什么,走吧。 但银子没有。伯虎又卖书画。那些曾经捧他的乡绅达官不再理他,一幅四尺山水,从前卖二十两银子还有人抢,但现在只能去典当三五两。真是物以人贱。有钱人势利了,就向穷人兜售吧,他们还是喜欢的。以前买不起,现在是不敢买,钱太少了,人家唐解元会不会卖?就是愿意,也是有辱斯文啊。书画为雅物,哪能贱如白菜?但伯虎不计较了,薄利多销吧,多费些神。 伯虎去乡下写景。 一村户养一群野鸡很漂亮。伯虎勾勒起来,绘成两幅。主人款待了一壶茶,吞吞吐吐想请画家留下一幅,又怕买不起。伯虎笑道:“不要紧,你拿一件东西给我换就成。”村户忙问何物?“一只野鸡。”伯虎指了一只羽毛最夺目的,留下一幅走了,要他明天进城送进城来。 第二天,那村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一头挂个大圆盒,一头挑堆柴禾。打开盒子,却是一只死鸡——他把它杀来腌了,怕天热腐坏。伯虎难过极了,想跳起来骂又不好发脾气,岂有此理,那家伙定是将自己想成了嘴馋的饕餮之徒,以为要野鸡,一定是为了品尝美味吧。 就这样,伯虎积了一包碎银,要作千里壮游。 朋友们来送行。石田翁点拨道:“你的画已达火候,但还未臻炉火纯青之境,原因在于笔墨有了,缺乏真山真水融会贯通,以求化实为虚,虚中求实,造出大手笔,大境界。” 带了文具,雇一只小船游大运河,到镇江。 天上吹着流云,雨丝如梳;远山如黛,林树隐现。伯虎来了画兴,铺纸,却不知如何下笔。若画得太实,则失之朦胧,画得太淡,又轻薄滑腻。正为难间,忽忆起米元章来。 在文征明的几本二王法帖上,伯虎见过“宝晋斋”藏书印。米元章世居太原,中岁始居苏州,尝过镇江,筑“宝晋斋海岳楼”。他好洁成癖,喜奇冠异服,人称“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朝廷认为他举止颉颃,不能与世俯仰,终非廊庙之材。其实他是不愿为,非不能为,并曾流露过对杜甫“汲汲于功名”的不满,并自嘲“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 面对云气漫涨的图景,米元章首创“落茄点”,用淡水墨侧笔横点,逸笔草草,不计工拙,自言潇湘得画境。] 米元章的癫,以拜石为最。张灵就最喜作《米癫拜石图》。 伯虎把笔侧倒,依山势走向疾点,又杂以林木,染以云水,终得一幅。题“仿米元章意”。天,黯淡下来,船家停船造饭,用的是竹筒装米来煮。撒一网,捞银鱼十数尾,丢进鼎闷熟,清香无比。 伯虎跳下船,赤脚踏上水中汀洲。这里长一片芦苇,铺满石子,伯虎找啊找,发现了一块“观音石,活脱脱的一个莲花宝座观世音。 大悲大忏的菩萨。伯虎在心中祷告一声,便带回船上,用白漆刷底,再勾出了形象,面慈目善,似笑非语。 船家惊叹不已,也去摸了一个圆石,求伯虎画。伯虎画了尊大肚弥勒佛,要他供在舱内,求个平安。 到初夏,弃舟登岸上武夷山,游九鲤湖。向导说,九鲤湖畔的九仙祠祀奉的九鲤仙十分有灵气,九鲤仙托梦给谁,谁做什么就能成功。伯虎心念一动,备了香烛去九仙祠祷告。晚上,做了一梦,梦见了鲤仙,鲤仙赐他一万条墨锭,许他用完,必能有所成就名垂千古。 下山时,见一茅屋酒家,壁上有一幅菊花,画得秋色斑斓。兴之所至,勾了诗兴: 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 尽把金钱买胭脂,一生颜色付西风 那店主人默默看他写完,不住点头,安排酒菜对饮,说自己长期在这野外经营,难得见一回大手笔。今日睹诗观人,断定作者必有不平之事。伯虎见他殷勤,杯酒下肚,说尽心中腔事,泪水涟涟。主人家只是叹息,说这壁上黄花,是一个公子画的,当时问他为何不留款,他答自有人来替他续上。 “说说他的形象?”伯虎心念一动。 “一位公子哥儿,还带着一群仆从歌伎。”店主说,“他们风尘仆仆,归心似箭,好象倒了大霉。” “那群歌伎,有没有一个抱琵琶的?”伯虎激动不已,猛地忆起沈九娘,快一年了,她会不会忘了诺言? “有”。店主很肯定,“这一个姑娘,最耐看,连我那端菜的婆娘都看呆了,她可是从来不赞美女性的。” “朝哪个方向走的?”伯虎呼吸都急促了。 店主笑了,“南方。莫非你跟她有一腿?” 追到雁荡山,还未见人。 不幸发生,一群山贼擒住了伯虎。 “搜搜看,是官还是秀才,不是个东西,就丢去喂老虎。”山贼七嘴八舌,乱捏乱摸,只一个包裹,装着文具和几件衣服,身边还有十二两银子。 “头,是个秀才,还带着纸笔。”贼们向头请示发落。头凶巴巴地问伯虎:“你想怎么个死法?” “我不是贪官,也不是污吏。”伯虎很气愤,“我是画画的。” “贪官也是读书人出身,谁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所以没有一个清白。我是个粗人,宁愿冤枉一千个好人,也不想漏掉一个混蛋。把他抬去虎穴,看那畜生怎么收拾他。”贼头更气愤,与官府不共戴天。 绑押到一个凹陷的深洞边,他们扔下一只兔子,引出了一只老虎,狂啸着吓瘫了兔子。 “仔细瞧,那里有什么?“贼头按着伯虎脑袋,让他瞧见了几堆森森白骨,是人的骨架。显然,那是喂食留下的骷髅。真倒霉,自己撞进了一个魔窟,死定了。伯虎恨恨不已,早知如此,还不如主动跳进运河喂鱼,或者还可陪伴屈子。 饿虎吞完兔子,便蹲在地上,或者还可陪伴屈子。饿虎吞完兔子,便蹲在地上,仰视洞口,等待从天而降的美餐。 伯虎望着饿虎的眼睛,自言自语:“你是老虎,我是伯虎,同是家门,何苦相吞?你若吃了我,来世转法门,冤冤难相报,世世不得宁。” 老虎低吼一声,垂了头。 “死到临头,还咬文嚼字。放他下去,老虎可认不得秀才。”山贼嘲笑,用吊箩把伯虎放下去。伯虎闭了眠,等待死神降临。 奇迹出现。 那虎靠近,咬断了伯虎身上绳索,然后扬头甩爪朝上面嘶吼,像在遣责。 山贼们惊呆了,若非亲眼见到,天底下哪有这等怪事——老虎都助人为乐了。天啊,这个秀才非凡人,定是天上文曲星下界,肉身菩萨,老虎都不敢惹。他们争先恐后地把伯虎扯上来,看到老虎又低吼一声,似乎是感谢。 贼们背伯虎到大厅,放进神龛交椅里,倒头就拜,口呼,“菩萨饶命恕罪!” 伯虎也惊呆了,想不到那一番鬼使神差的念白,竟把猛兽也镇了,说不定自己的前生就是一只老虎,自己正是寅年寅月寅时所生。现在瞅到山贼们把自己敬为神明,倒觉得不知所措,便叹道:“算了算了,这是天意。你们若放下屠刀,就可立地成佛,至少是胜造七级浮屠。” 伯虎要下山,那贼头扯住不放,“四海之内皆兄弟,哪里的水土不养人?这样吧,我们上山落草也不易,再干一年,你留下来做师爷,等大家都积了些本钱,再金盆洗手打狗散场。” 伯虎执意不肯。那贼头恼了,抽刀砍了自己的一个手指头,“菩萨也要渡人到底,你不能抛下我们。我答应你,今后少杀人,该杀两个杀一个,该宰两双杀一对。” 话说到这,只得将就。 贼们杀猪宰羊,大摆“文曲星宴”,为师爷接风。 贼头发表祝酒辞。 “弟兄们: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汉子,为了打家劫舍这一共同目标,聚到一窝来了。 别人把我们称作强盗或山贼,我们并不想否认,但我们不能自暴自弃,因为强盗也有强盗的逻辑——只杀贪官和阔佬,几乎不杀穷人,除非个别的看不顺眼。 我们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但真正的强盗是手无寸铁的,他们的武器,是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出卖良心,抢走了人间的公理和良心,善良和正义。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摆下了史无前例的“文曲星宴”,为我们的唐师爷接风洗尘。唐师爷是大文人,还中过一回什么解元。弟兄们知不知道,解元就是预备状元,差点就要当上附马爷,皇帝老子的女婿。 他妈的,附马爷娶公主,我就讨个大小姐。喂,把我们的压寨夫人请来,给唐师爷敬酒压惊。” 贼头信口开河,突然要炫耀他的压寨夫人。 几个丽人鱼贯而出。 伯虎惊呆了,原来她们就是徐经那一班歌伎。 她们依次斟酒,轮流敬唐师爷,全都“啊”了一声,酒都泼了。 “见到鬼了?”贼头很奇怪,这唐师爷俊美得很,何须惊慌? 她们激动不安。 伯虎横下心来,揭了底牌: “她们认识我,我也熟悉她们。如果我没猜错,她们应当是跟着一个公子的。” “一点没错,是有个公子。”贼头哈哈大笑,“她们到我身边,就成了旧瓶装新酒。那个公子哥儿,一看就不顺眼,喂老虎了,还陪了几个仆从。师爷,你要是心猿意马,我可以转送你一个。在这荒山野岭,没有女人就没有一切。” 伯虎滴下泪来,想不到那堆骷髅,竟是一代风流公子徐经的。是谁的错?“天作孽,犹可说;自作孽,不可活。”莫非徐经前生作恶多端,要今生来了结偿还?他走了也罢,抛下这几个娇滴滴的美姬,沦为强盗的压寨夫人,怎不令人伤肝痛脾? “我要她。”伯虎透过朦胧的泪眠,指定了沈九娘,她依然青春,只是多了一层忧郁。 “嗯?”贼头大吃一惊,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得寸进尺了,他真以为自己是一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对,就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绝对不行。”贼头气愤极了,“这有五个,你可以选其他的,唯独这一个我舍不得。要是没有了这个压寨夫人,我这个山大王就太窝囊了。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接受招安回家种田。”他越想越气,抽出腰刀砍飞一截凳子。 山贼们怕出事,忙劝唐师爷以大局为重,不要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得一个就知足了,吹了灯,天下女人一个味。 伯虎便换了口气,“我是在开玩笑,这个徐经我是在京城认识的,他跟我喝过几回酒,还让这几个乐伎助兴,所以睹人伤怀了。” 住了半月,天天都是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消耗了不少财物,山寨快空了。山贼们决定下山去打劫,对象是徐家庄。 连山贼们都想不通,徐家庄庄主徐无闻也太吝啬了,简直是只铁公鸡。他的儿子徐经被绑票,向他勒索十万两银子时,他竟表示要钱没有要命拿去。山贼奇怪,虎毒都不食儿,你富甲一方,为了银子竟不管儿子性命了?老不死的说,那样吧,你们要是同意,我一千两成交。我们那个气呀,真他妈的混帐话,先不管他那宝贝儿子,就单算那几个美姬,哪个不值千儿八百?何况又还有一匹白龙马,也是无价之宝。老东西居然说得出口一千两,就等着买他儿子的几根骨头吧,连全尸都不够。 “有这等荒唐事?”伯虎不敢相信,“那徐经可是一掷千金的人物,他老子怎么如此歹毒?” “唉,我们问老不死的为什么?他才不情愿地说他并不是吝惜十万两银子,而是徐经这个狗头太混帐了,是个逆子。当初家里拿了那么多的银钱让他出去考个功名,谁知竟买回一个天大的耻辱,下狱招打不算,还被下旨永不录用。听说书也不读,整天跟一个苏州风流才子鬼混,招摇撞骗,影响恶劣。我徐家三代单传,空有金山银海,就盼他图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现遭此劫,我是上天无门,恨地无缝了。我已心如死灰,他死他的,与我何干。”山贼说与唐师爷,大骂老不死的。 伯虎听得毛骨悚然,天底下,竟有这等恶毒的老子么?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倒不如区区一个功名。这样的儿子,实是成了钓名沽誉的工具,哪能享受天伦之乐?真是人看人好看,却不知背后自有一本难念的念。 饱餐一顿,倾巢出动。 贼头把那匹白龙马让给唐师爷骑,算是笼络人心。他占了那沈九娘,每日快活似神仙。 摸到徐家庄,有狗狂叫。山贼齐声呐喊,放马冲入。徐家庄被杀个措手不及,人员在梦中身首异处。庄主徐无闻还在看书未睡,听到狗叫,上马逃了。 山贼们大肆抢劫,搬银子,运粮食,捆猪羊,捉女人。 伯虎独自摸到书房,好气派:四壁架上堆满了线装书,抵近天花板,经史子集无所不全,又分“律、历、音韵、风、鸟、壬、遁、太乙及佛老”之类,不少还是唐宋善本。想不到,这个守财奴不但银子多,而且也爱风雅。书籍很新,看得出很少被翻阅。书非借不能读也。伯虎想掳掠些回去,读书人窃书不算偷。何况一本书被刻字成形,就有了灵性,静静地等待有缘之士。 东找西翻,又发现了一册《金刚经集注》,为南宋绍定杨圭十七家释义四卷。写刻俱精,清明朗润,首末绘“说法、护法”二图,出水当风,线条飘逸,有吴道子之遗韵。 第一品法会因由分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伯虎有点痴了。“如是我闻”,这是何等圆觉的佛门发语词,简洁澄净,直达通明之境…… 正恍惚间,室外唿哨大作,这是准备撤离回寨的暗号。 伯虎惊醒,把《金刚经集注》合上,又扫了一遍书架,匆匆抽出《历代名画记》和《林泉高致集》,又取下挂轴倪云林的《六君子图》,脱下外套包好,到院坝,见山贼们正在捆扎物件,便逍逍遛出,出院外林子跳上白龙马,朝山寨飞驰,两耳生风。 一声激越的唿哨。 白龙马猛地打住,扬蹄长嘶,把伯虎掀翻,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寒光一道直指伯虎。 完了。伯虎觉得寒气陡生,布包散落在地,他心疼书画,捡起拍打灰土。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毛贼,不爱银子爱书画。”那人笑,“看来,你是一个文贼。” 伯虎觉得受了污辱,申辩道:“我不是毛贼,是被胁迫入伙的师爷。乘他们还在抢,我先逃了。” “咦,好熟的口音。”那人凑近伯虎来细瞧,“天,原来是唐解元,怪不得认得这白龙马。” 伯虎也认清了,他是那个在京城卖马的蒋大才。 远处有火把移来,伯虎拉他上马,“快,来不及了,请侠士回寨救人,回头再说。” 白龙马四蹄生风,上山如履平地。 两个守门的山贼问:“咦,怎么师爷先回来?这人是谁?” 蒋大才不等伯虎回答,出手拿翻了他们。冲到后厅,见那几个美姬正在饮酒作乐。 “快跟我们下山,有义士来拯救了。”伯虎拉人就跪。 其中一人挣脱,“不必了,我们在此已习惯了,衣食无忧,何苦再去流浪。” “他们是强盗啊,名声太丑。”伯虎生气了,好心不得好报。 她们摇头,“要去,沈九娘一人跟先生走,她早就该是你的人。至于我们四个,就安心做强盗婆。他们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倒也懂得怜香惜玉,不像那些花拳绣腿的文人,有口无心。” 伯虎还想再劝,沈九娘捏了他一下。他看看蒋大才,蒋大才笑,“算了,点到为止,人各有志不好勉强。何况,她们总不可能全嫁给你一个人吧?你会吃不消。” “唉,你怎么这样讲?”伯虎有些委屈,偷看九娘的反应,她无表情。 道别时,那四个美姬执了九娘的手,一人赠了一只玉镯,祝她走遇,与唐先生白头偕老。 蒋大才扶九娘和伯虎合骑白龙马,他另骑一匹,离开了山寨。 到天亮,来到了平安镇。 挑了一家“裕福酒店”,要菜谱来点。 “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伯虎很兴奋,拿菜谱给九娘,由她安排。 蒋大才好不羡慕,“你俩真是天设地造了。” 九娘问义士想吃哪样? “随便。我只想喝一杯你们的证婚酒。”蒋大才感喟,世事如棋局局新。他典当白龙马,是为了救一个身陷牢狱的朋友。谁知打点了银子,朋友却放不出。他一怒之下,武力劫狱。混战中,朋友被乱箭射杀,他负伤逃出,被官府通缉,只得浪迹天涯。 要最好的酒,是一瓶多年陈酿“透瓶香”,店主说在地下埋了八年,值三十两银子。要想喝,得先付帐。否则,就只能闻一下香味了。 伯虎摸来摸去,只摸出了几钱银子,他窘得不住地解释,“在那贼窝,什么都被充公了。强盗们奉行吃大锅饭,不准存私房钱,连女人也是公共。” 九娘恼怒,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伯虎自知失言,忙又掩饰,“当然,压寨夫人是不在此列的。” 蒋大才哈哈大笑,“有趣,看来强盗们真够哥们义气,你就文人无行了,居然当着师爷还把压寨夫人拐跑了,真是天下奇闻。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道是解元遇上兵,赚了夫人不折本。” 三人大笑。 九娘解下一只玉镯,问店主够不? “够,够够,两瓶都值。”他看见这女子竟套着五对玉镯,呆了。他把那镯放到脸上摩娑,湿润滑腻,又见其中鸡血丝在流动,必是珍品。 菜上齐。九娘满上酒,先敬救命恩人。 蒋大才摆手,“命其实是自己的,谁也救不得,连菩萨都说求人不如求己呢。所以,你们不敬我这个证婚的月下老人。” 伯虎听他随口露出一段禅机,暗自惊异,便说:“喜酒必须要有仪式,要在家里洞房进行。在这异客他乡,哪好意思,也委屈九娘了。不敢。兄长何不随我去苏州,正式当回月老?” 蒋大才叹息:“你们有所不知。像我这样犯了弥天大罪之人,东躲西藏的,不是个滋味。我厌倦了这种逃亡,想去杭州西子湖畔的灵隐寺剃度修行。” 九娘啊了一声,把酒洒在蒋大才身上,濡湿一片,她用手帕去擦。 怎么总是这样?伯虎一阵心冷,佛法广大,解大千不平之事,佛门无边,纳四海难容之人。他从布包取出《金刚经集注》,赠与大才,说道:“闻诵《金刚经》,应无所在,而生其心。当时禅宗六祖顿悟谒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佛弟子阿难记述的这篇释迦牟尼世尊与须菩提的答问,用‘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世界’的三段论式,直指色空之境,即住即降伏其心。今惠赠兄长,相随一生,以度己度人。” 蒋大才双手捧住,目透精光,叹道:“这是宋善本,极为难得,我不敢据为己有。你也是广结善缘之人,虽身在红尘,却是带发修行。” 见他执意不收,伯虎想了一法,“这样可好?我们在此小住两天,待我昼夜用功,抄录一遍,装成册页留你纪念。” 蒋大才大喜,“善哉,还是伯虎随缘。” 用完饭,在楼上租了两室,九娘细加收拾,在伯虎那间摆了一床一桌一椅,还特意从花园折来一支海棠,插进水钵,让满室生香。伯虎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真是一位奇女子,懂得生活的品味。 伯虎和大才去买册页。 镇子太小,没有裱画店,只有一处纸扎店卖毛边纸,纸质粗糙色泛黄。买回一刀,裁成整条的张幅。 蒋大才让伯虎静心抄写,便牵马去遛。跑了一整夜,马匹很困乏,已嚼不动食槽里的包谷。白龙马瘦多了,定是在山寨受到虐待。山贼们只喂干稻草和包谷,胃口不好。所有的千里马,都讲究食料饮水,非泉水不畅饮,非青草不大嚼。 有意思的是,那匹黑色母马,正含情脉脉地用唇亲热白龙马;而白龙马爱理不理的,很矜持自负。 “一不小心,我又成了月下老人。”蒋大才仰天长叹,“既成全了唐伯虎,又成全了这两匹马。谁又来成全我将大才?” 九娘躺在床上读《历代名画记》,不时给伯虎端水冲茶。时间很紧,纯作小楷来不及了,行草又太潦草恐为不恭。三思之下,决定采用《隋人书妙法莲花经》的行楷体,那些佚名的民间手抄经书,多是这种字体。 凌晨时分,竟抄到最后第三十二品: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此语如当头棒喝,唤醒了伯虎。说什么流芳百世,道什么名垂千古,生老病死、贫富贵贱、深浅高低,有无虚实等等万事万相,都是由妄心的起灭而有,无须执着。 伯虎喃喃自语,不能自己。 九娘一直合衣靠在床头相陪,哈欠连连。见他抄完,便用冷水抹了脸,打起精神给他捶背,见所录经文为行楷体,点画精丽,笔笔飞动,体态秀逸,神采艳发,通篇贯气,多劲健明快之韵。 越看越喜欢。九娘爱不释手,求伯虎再抄一本。她从小都信佛,项上总挂着一枚王雕观音,便撒娇道:“今后你的得意之作,我都想收藏起来。如果全拿去骨董鬼处换酒钱,就太可惜了。” 伯虎对她肃然起敬,看来她是爱物及乌了。爱我的作品,就是爱我的性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她就是我的红粉知己了。伸了伸懒腰,抱住九娘亲吻,“我累了,你陪我去睡觉,下午再给你重抄一份,保证还好。”九娘扶他到床边,端来盆温水,给他搓脚,说可以消除疲乏。搓了一会,见伯虎瞌睡了。 阳光射进窗户,黄鹂唤个不停。 响敲们声。蒋大才喊下楼吃饭,九娘应道:“你先吃,我们还未起床。” “暖风熏得新人醉,直把客房作洞房。”蒋大才取笑,逃出了魔窟,就迷恋上了温柔乡。 九娘不好意思,趿着木屐开门出来,解释才服侍伯虎入睡,他抄了一夜,得了一本。蒋大才很高兴,进去欣赏,惊叹。 二人到楼下用饭。 饭后,蒋大才邀九娘去骑马,九娘推辞,“昨夜陪伯虎困了,得补一觉。” 蒋大才恍然若失,牵出白龙马,朝郊外狂奔。 九娘回到楼上,听到伯虎正在讲梦话喊“九娘快跑——”便推醒他问怎么啦?伯虎不好意思地说梦见山贼追来了,要抢回他们的压寨夫人,伯虎只好拼命。 见他额上渗细汗,九娘知他受了惊,便安慰道:“不要紧,梦是假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伯虎叹气,“在《性命圭旨》里,梦是生与死的边缘,人在做梦,就是游离于生死之间。恶梦即地狱,美梦即天堂。你把我从恶梦中唤醒,等于拉我出地狱。” “那我们就天天做美梦。”九娘笑道。 “如能这样,我宁愿永不醒来。”伯虎把九娘抱紧,又瞌睡过去。 蒋大才闷闷不乐,放马狂驰,来到了一座深山。这里光线幽暗,静得怕人。突然,一只白兔从马前窜过,钻入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蒋大才心有所动,把马拴住,跟了进去。 越进越深,越进越冷。蒋大才生了警惕,不觉攥紧了刀把。 白兔把蒋大才带到了一个仙境洞天:钟乳林立,奇石闪闪。他看得美不胜收,脱下外衣,包了一堆奇石退出,他怀疑是美玉。 出了洞口,在阳光下,奇石收了光泽,滑如羊脂。他用刀尖刻了一下,划出清皙的痕迹。上马返回,带给伯虎九娘鉴赏。 伯虎醒来,在抄第二本。 见到这一大堆奇石,伯虎喜出望外。 “有什么用呢?反正不是宝玉。”九娘又看又摸,得出了判断。 “天生我材必有用。”伯虎大声叫道,“用处大得很,我要用来刻印,钤于书画作品。” 九娘不解,“刻印不全是用金玉铜么?从没见过石材。” “没吃过螃蟹,并不等于螃蟹吃不得。”伯虎得意洋洋,“金属太硬了,不易奏刀。你们看这石料,软而不脆,坚而不刚,刻的线条有弹性,如棉里裹针,柔中见刚。我原来只有一个姓名章,经营画面十分单调,这下有了它们,我可以锦上添花了。” 蒋大才知道,又一次成全了伯虎,不禁苦笑,“我总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伯虎安慰他,“从佛法上讲,这就是‘他度’,是在积功德。你看可好,我带回家,日后请工匠雕一尊菩萨给你礼拜。” 晚上,伯虎抄完了第二本《金刚经》,又白描配了两帧“世尊现身说法图”。 九娘拨下头上金钗,把纸本钻洞引线装订,成两本册页,分别题签成: 大才居士护法之秘籍 九娘菩萨供养之宝鉴 三人大笑,摆果酒长谈。 天又亮了,三人上路,伯虎要送大才到灵隐寺,一睹受戒。 千里鸣啼绿映红。 到了西湖旗下营,要过渡到岳王庙,渡船钱每人要两枚铜板。三人搜尽口袋,只剩五个钱了。先上船,行到河中间,伯虎开口说:“欠你一个铜板,实在没有了,请发发善心做点人情。”哪晓得那个鲁莽船夫一听就发火了,大骂道:“老子划船是要吃饭的,不是来给你们摆风景的。少一个铜板,你们就自动跳一个下水游过去。”他停了橹,让船打转转在水面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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