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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男人的化妆品。 这是狂徒祝枝山的口头禅。他取斋名为:“不饮斋”:无诗不饮、无书不饮、无色不饮。 所有的酒钱,都来自于一笔好字。弄柔翰,当筵疾书,召客豪饮,不留一文。 这一天,阳光射醒了酣眠的枝山。 坐直身,枝山捏了捏口袋,瘪的。叹口气,拾起案上的一张喜帖,趿着鞋出门。 “先生,涨水了不?”“一品香”老板满脸谄笑,拦住了枝山的去路,想讨回半年的酒钱。 “我又没宣布戒酒,你慌哪样?”枝山瞪眼,望着酒店破破烂烂的幌子,有了主意。 “笔墨伺候——”枝山大叫,扯断了那块破布,“老子今天的心情好,给你换块新的。”便抚平伙计铺好的布匹,狂书一行“太白遗风”,取酒斟了一碗,饮尽,摔碎而出。 才行几步,又被一群丽人围住,她们是来找祝相公讨还脂粉钱的。枝山数了数,竟有八位之多,乱了斯文。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相公,你是宁做潘岳,还是去做左思?”丽人们左手持鲜花,右手握鸡蛋,笑吟吟地摆开了阵势,作出投掷状。 做潘岳可耻,为左思可怜。枝山急中生智,高呼“蛋下留情”,便退回几步从酒店借来了笔墨。 “姑娘们,把披衫褪下,老子今天要大开杀戒。”枝山把一枝长锋羊毫吸足了墨,让两个姑娘把披衫左右拉平扯紧,他悬空作书。 一、 赠少卿 少之时戒之在色 卿不死孤不得安 二、赠如意 都道我不如归去 试问卿云意如何 三、 赠大姑 大地浮生若梦 姑从此处消魂 …… 文与意合,墨气淋漓,有如神助,枝山一气呵成八件披衫,把看客们惊呆了,纷纷喊出价钱要购买收藏。丽人们喜极而泣,拥着未干的墨迹,夺路而逃,翩若惊鸿。 枝山扔了秃笔,如释重负,直奔老阊门皋桥头的“品高酒店”。 “品高酒店”为唐广德所营。 唐广德祖籍晋昌,祖上显赫一时,后因贬谪至苏州。至广德三代单传,迫于生计只好开店谋生。广德虽沦落为一个商人,但骨子里还是羡慕读书,懂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把酒店取名“品高酒店。” 老阊门皋桥头是个热闹的码头,店铺林立,商人穿梭文人出没。“品高酒店”名气响,一是因为广德擅泡果酒,能随四季变换很多花色品种,有杨梅枸杞葡萄金橘桃花丁香山楂菊花等;二是广德爱斯文,常向文人画士讨些书画悬挂四壁。来得最勤的是祝枝山,广德总不肯收他的酒钱,说人来了就蓬荜生辉,再收银子就有辱斯文。枝山过意不去,只好赠些诗文。 枝山到达皋桥头时,望见“品高酒店”已张灯结彩,几个伙计正捆猪捉羊。枝山摸出帖子,瞟了一眼,才看清内容: 允明先生惠临 即日寅儿伯虎周岁,略备薄醪,以酬亲友,万望驾临启蒙愚劣。 广德顿首 枝山叹口气,这个广德,也忒活得太累,儿子才满周岁,就望子成龙。世事难料,谁知他究竟成龙还是成蛇?只是别伤了高堂的心。 广德把枝山拉了进去,亲自沏上一盏菊花茶。然后请贵客书赠门上楹联。枝山品了半盏,书成一联: 广德贾业而士行 伯虎天赋且人杰 众人喝采,这是绝妙的嵌字联,把唐门父子二人的名嵌入句中,立意高远。广德感激不尽,当下封了一份礼金塞与枝山,说不收便是失礼。 随后,把伯虎抱了出来。小家伙翘着两支冲天炮,笑嘻嘻`的,活像“莲莲有鱼”年画上的顽童。亲友抬出一张八仙桌,摆上一只大竹箕,盛满各式物件,然后把伯虎放进其中,让他自选乾坤。 众目睽睽之下,系着红肚兜的唐伯虎,一把抓住了特制的大毛笔,广德嘘了口气,差点没被吓死。一刹那,小家伙又抓了脂粉盒,往嘴里塞。广德大惊,慌忙去抱,把正玩得高兴的伯虎吓哭了,呱呱大叫。 枝山笑了起来,这个唐伯虎,先拿毛笔后抓胭脂,看来也是个酒色才气的家伙,莫非我后继有人? 三代单传的广德,修来了二男一女。伯虎之后,又添弟弟唐申和妹妹唐素。 伯虎每天最向往的,就是放学去父亲的酒店帮工,递菜烫酒,瞅机会和酒客们应对几句诗句,讨些赞誉。 这天,一个庄客来见广德,说东庄的沈老先生要用些桂花酒,以介眉寿。广德一愣,“沈老先生,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画师石田翁么?”庄客说是,“沈先生要你最好的酒,银子他不计较。”广德想了想,“你先回去,酒太浊,我晚上漉一下,明早派人送来。”庄客留下一锭银,“多一坛也无妨。” 晚上歇了业,广德叫伯虎来漉酒。他的泡酒有两种,一种是速泡的卖酒,卖与普通客人;另一种是陈酿,专送熟客品尝,若是仰慕的文人画士,纯是割爱了,还少不了配上几碟精致的小菜。广德的桂花酒与众不同,别人以为全是泡花,其实还有几片叶子,如同药引,少了就没了功效。漉完酒,广德又滴了几滴桂花蜂蜜,顿时清香扑鼻,引得年幼的伯虎也禁不住翕了几下鼻孔。广德瞥见,骂道:“兔崽子,倒学会品尝酒气了。”伯虎不服,“酒能助诗兴,李白斗酒诗百篇。”广德笑了,“咳,还会用典了。你知不知道,李白是看得学不得的,他能做诗,却不会做官。”伯虎哼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广德点头,“知道就好。” 天亮时,广德推醒伯虎,指着三坛漉好的桂花酒说:“一坛留与枝山先生,他教你书法做诗;两坛你带去见东庄的石田翁,祝他寿比南山。对了,他这锭银带回去,若他执意不肯,就讨他一幅画来抵。老先生落纸成云烟,超迈清劲。” 跟着两个抬酒的伙计,伯虎骑匹毛驴随行。此时正是烟雨迷蒙的季节,小雨来得正是时候。 一路逶迤,穿过田野林子和小河,便叩开了沈家柴扉。伯虎跳下毛驴,看到了一副对联 有情方饮酒,无聊好读书 门客接引进去,见到了正在壁上挥毫的老画师。 那画好大,整六尺,大约平放不下毛毡,只好钉在壁上挥洒。只见危峰陡壑,长松巨木,起伏叠宕,势不可遏。近景坡头,一人迎飞瀑背向而立,高山仰止。画已作完,石田先生正在题款: 庐山高,高乎哉!郁然二百五十里之盘踞,岌乎二千三百丈,西来天堑濯其足,云霞日夕吞吐乎其胸,迥崖杳嶂鬼手擘,磵道千丈开鸿蒙,瀑流淙淙泻不极,雷霆般地闻者耳欲聋…… 题罢,石田先生长吁一气,伸伸腰,掷笔进水盂,取印来盖,才招呼客人坐。 伯虎还在对画发呆,喃喃自语,“这种细笔密皴,要画几天?” “三日一石,五日一水。”石田朗笑,看出了这个尚在门外的少年问得傻。 石田来了兴致,拿杓舀桂花酒品味,滋滋地赞不绝口,“名不虚传,真是品高之酒。好个唐广德,酿酒造出了意境。” 伯虎才想起此行之事,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奉还,说:“家父敬仰先生之风,不敢收钱。”石田高兴,“好好好,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就送你父子一幅画吧。说,要哪种题材?” 伙计紧张地望着少东家眨眼,生怕他丧失机会。伯虎慌了神,吞吞吐吐,“山水最好。” 石田微微一笑,“老夫平生最爱山水,人物只作点缀,花鸟更是有缘无份。也罢,你家是卖酒的,酒好不怕巷子深,就作一件中堂《杏花村图》吧。” 铺好一张四尺对开生宣,石田大胆落墨细心收拾,很快就写出了一幅水墨淡彩,取法杜牧诗意,配了瓦当联: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上好印,石田把画与对联卷好,裹进一张毛边纸,交待伯虎自去桃花坞画店装裱。“见我名章,装裱师会给你优惠打折。” 伯虎双手捧住,欢天喜地回家。忍不住携画担酒去见祝枝山,请他题跋。 “算你后生走运,老先生是看重你了。一般他只肯送人立轴,中堂便珍贵了,最稀罕的是册页和长卷。”板山见无空可题,叹道:“方家之作,计白当黑,密不透针疏可走马,如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竟叫我捉襟现肘了,强题便是佛头着粪。” 伯虎将信将疑,“这里,不是还有很多空白么?”枝山大笑,“那是天空,再写字就乱了章法破了气韵,再好的神品也会下贬一等。” 隔几日,枝山去“品高酒店”再赏“杏花村图”,却见堂屋书桌上折叠了些纸头,一片墨痕。展开一瞧,是几张山水;便惊问道:“你还能作画?”伯虎红了脸,抢了去,“涂鸦之笔,难见人的。”枝山笑,“我虽不学画,晓画莫如我。书画同源,以诗为魂,以书为骨,笔墨相通。我看你倒有几分灵气,不如认个名师,总比闭门造车强些。” 伯虎茫然,“不知谁肯教我?” “沈石田如何?”枝山道,手指壁上挂的中堂。 “只怕老先生不赏脸。”伯虎摇头。 “你只管去试,我给你写个拜帖。”于是枝山写了张便笺,谓伯虎如何聪颖,必可造成大器。 广德闻听大喜,亲自携礼带伯虎去投师。沈石田审视了伯虎画稿,沉吟半晌,一一指出其中优劣,又说自己半生未仕,绘事繁重,难有余暇授徒,不如去跟周臣学。他是院派的,基础扎实。 “只怕周先生也不肯纳我门下啊。”伯虎很失望。 石田笑笑,“心诚则灵。” 看了沈石田的引荐信,周臣苦笑,“白石翁好不狡猾,有时间卖画,却教我替人做嫁衣。” 传道授业的老先生,是半生落魄的季翁。他考了一辈子的试,仍是一个老秀才。与伯虎同窗共读的,有文证明、都元敬、徐昌谷、张灵等等。 季翁在乡试考场苦苦挣扎了三十年,暮年绝望隐居,为所居斗室取名“一枝堂”,配的楹联是“宫墙在望居三卜,天地为林鸟一只”。一枝者,取意于《庄子》“鹪鹩巢于林,不过一枝”。想天地之大,求一枝而栖还过着“居穷巷,蹴数橼,储瓶粟者十年”的清苦。他不与任何人往来,自嘲为“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季翁未娶。在他看来,没有“金榜题名时”,连“洞房花烛夜”都了无生趣。他收留了一哑丐为书童,养有一犬护门。除教授童生外,最喜作连绵大草,一写数十纸,但从不示人。 祝枝山喜欢季翁的字,悄悄嘱咐伯虎去偷几张来。伯虎想了想,用一串铜钱与哑童交易。哑童便伺机从废纸篓中盗出一张。枝山如获至宝,展开把玩,运笔劲疾如舞枪使戟,用笔倾泻滂溢,不觉叹道:“身世浑如泊海舟,关门累月不梳头,东篱蝴蝶问来往,看写黄花过一秋。” 伯虎小心地试探,“先生已是名手,奈何对一乡间老儒如此珍视?” 枝山敛色作答,“你虽能书,但走的是赵吴兴婉媚秀润一路,不谙草法。我朝馆阁之体,以庸为工,亦但宜簪花干禄耳。《书谱》云: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季翁淡然处世,已臻此境。” “此先生如何?”伯虎欲钻牛角尖。 “我愿二纸换一纸。”枝山哈哈大笑。 哑童尝到甜头,愈发偷得勤了,竟懂得拿到骨董鬼处换钱。季翁终于察觉,一写完便撕纸。哑童仍旧拾出,努力用浆糊去拼接,居然拼出了一些,其中一幅令人喷饭: 烈士暮年,关关睢鸠 伯虎他们乐出了眼泪,说这个哑童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的绝妙好辞应该献给季翁。 “我就不信夫子一点也不近女色?”张灵要打赌,“孔子有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一赌百应,伯虎和都元敬都要下注,徐昌谷微笑,文证明不语。 张灵去勾栏寻来一妓,名唤“般般丑”,实则容貌可人。让她假扮女尼,在授课时撞入化缘。 季翁正授白乐天《长恨歌》。女尼闯入,说不化银钱只化诗——求赐配联。 上联:天下三分明月夜 季翁措手不及,被女尼的惊艳照得痴呆,喃喃自语“女菩萨”。 半晌,季翁还在发呆。伯虎不忍,接道:“二分无赖是扬州”。 季翁这才醒水,叫搬笔砚来,他要为女菩萨手书此联。 写罢,目送女尼飘然而逝,方后悔忘了打听宝刹何处。 事后,张灵凭记忆作了幅《化缘图》,让伯虎题诗: 修竹当窗白日迟,山僧出定客来时 欲从节下题诗句,妙在无言不在诗 谁知,此事被文征明父亲文林知晓,大发雷霆,骂张灵为屠酤隶贩之辈,惜伯虎此殆难成家。 张灵擅画美人,画神不画形。他嗜酒如命,每日腰间悬一葫芦,盛满好酒,兴酣必喝,一喝必醉,最佩服稽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张口即能成诵: 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伯虎也有此心,只是碍于父亲的希望与寄托,才有所收敛,心甚烦闷,郁郁不乐。 都元敬提醒张唐二人,“文证明泄密,是个伪君子,得惩戒惩戒。” “怎样惩戒?”张灵觉得也该如此。 “破他的戒。”都元敬哼哼,“他不是以君子自居吗?君子不近女色,守身如玉。” 商议已定,明日请君入瓮。 午时,征明正在习字。 都元敬见他练王羲之《黄庭经》,便骗道:“枝山先生新近买了一册宋拓王献之《洛神赋玉版十三行》,因手紧抛售,特邀你去观瞻,他愿割爱。” “有这等好事?”征明半信半疑,他知道祝枝山视法帖如命,所见必购。 “多高的价?只怕我一时凑不成。”征明猜,那一定价值不菲。 都元敬暗笑,“去了再说,枝山先生赏识后辈,不会让你夫望的。” 到达石湖,见伯虎与诸狎客正纵饮船头。 “怎不见枝山先生?”征明犯疑。 “已派徐昌谷前去竹林寺相邀,”伯虎笑答,“先上船来等。” 于是弃车登舟。酒半酣,仍未见枝山。问《玉版十三行》,都王顾左右而言他。征明方觉上当,正躇踌间,张灵从舱中携出两妓,命与征明把盏。征明大窘,坚辞不受。 此时,船已弃岸漂流,两岸苍翠欲滴,白鸟乍飞。张灵大呼:“沧海蜉蝣,奏觞侑酒,扣舷而歌,此极乐也。羽化飞升,不过如此。” 伯虎唱和:“依红偎翠,逸兴遄飞。” 都元敬大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征明顿足大叫,哀求靠岸。无人理睬,他竟拼了性命跳下。 伯虎大骇,命舟子赴水捞起。 “险些折杀我么幺哥。”张灵吓醒了酒,骂都元敬是谋财害命。 受此惊吓,众人消了兴致,调头回程。 征明作呕不止,被抬进舱中调理。搂着花容失色的歌伎,张灵对伯虎耳语:“差点搞大了,都元敬那个蠢才看走了眼,文征明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但绝不是个伪君子。一个妓女,就差点成全他舍生赴义。” 伯虎摇头,“他把女色视为老虎,简直不通人性。圣人云:食色,性也。秀色可餐,离开了美色,我唐伯虎几乎要停杯劝箸。我就不信这个邪,他老兄永远都这样守身如玉,除非他准备断了文家的香火。” “也许这是天意,普降人才,既生酒色才气的张灵伯虎,又生守身如玉的文征明,真是工整对仗。否则,天下乌鸦一片黑,尽是登徒子了。”张灵笑得手舞足蹈。 上此大当,文征明见船就怕,谓之贼船。这一次他吸收教训,不再告知老父,免得伤了朋友和气。他认了儒家的古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伯虎考中秀才时,唐广德歇业大操大办,开了三天流水席。同考中,独征明落选。 唐广德乐昏了头,雇一个戏班来搭台演出,他逢人便吹:“我家寅儿必能成名。” 喝着醇厚的桂花酒,张灵喟然长叹:“我见好就收,今生当个秀才足矣。念几本混帐书,领几升禄米,作几首歪诗,卖几张破画,狎几回娼妓,打死我也不愿再去做那恶劣的八股,连闻一下我都要呕吐。我真佩服伯虎兄,左手作书,右手习画;白天八股,晚上吟诗,真是从善如流了。” 都元敬哼道:“倒不见得,脚踏两只船,难免不做落水狗。说句可耻的话,鄙人就不认可什么‘文章千古颂,诗歌万代传’,否则李白也不受宦官欺侮了”。 张灵白他一眼,不再言语。 “可惜,今晚少了征明兄。”徐昌谷端着酒杯,不无伤感。 “你们这是替古人担忧。”都元敬不屑一顾,“文征明虽然落第,但并不妨碍他步入仕途,凭他父亲文林的关系,弄个翰林应没问题。” 一直忙于品酒的枝山忍不住了,“其实你们并不了解征明。他自幼不慧,七岁才会站立,很多人认为难以成才。独文林老先生不信邪,‘儿晚成,无害也’。以书法而论,在座的连我在内,有谁敢跟他比小楷?书法之中,以小楷最见功力,非有头悬梁锥刺股之醒艰不能有成。以此观之,征明必是大器晚成。” 张灵连连称是,自己的写意人物,缺的就是小楷式的严谨,抒情有余,法度不足。 “雕虫小技,壮夫不为。”都元敬有些不快,想一言以蔽之。 “技,进乎道。”枝山生气了,“孟子说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就是这个意思。一辈子做一点事并不难,难的是做精一件事。《书谱》说得好,‘钟繇隶变,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 伯虎让妹妹唐素来敬酒。光影之中,都元敬看到了一张粉荷似的脸,忍不住乘乱捏了一把,过回干瘾。 唐广德过于兴奋,搬出了珍藏多年的果酒,色呈琥珀,令伯虎敬各位恩师。季翁多喝了几碗,突然中风。 就这样,伯虎的启蒙恩师驾鹤西归。伯虎把哑童带到酒店,帮工打杂。料理完季翁丧事,唐广德夫妇双双累倒。望着躺在床上的双亲,伯虎忧心忡忡。酒店就靠弟妹照应了,生意变得清淡。伯虎虽爱觥筹交错,但却不喜整治厨活,恪守着“君子远庖厨”的戒律。他最见不得宰杀仪态万千的白鹅,它们看起来就象王逸少笔下灵幼的线条,是纸上的舞蹈。 伯虎喜欢梳头,自言一梳可销万古愁。 梳头有讲究,最好用木梳,次则角梳。他习惯让妹妹来梳,她总是梳得那么耐心,每梳一把,像《女史箴图》中的高古游丝描。望着满脸稚气的妹妹,伯虎发呆:总有一天,这张稚气的脸也会变得老气横秋,然后为人妻为人母,被生计折磨得瘦惫憔悴,最后青丝霜发,红颜消褪。想到这,胸口就隐隐作疼:我的小妹,究意该嫁给谁?莘莘学子,谁有资格来承受? “呀,哥哥,你长了一根白发。”唐素惊叫起来。在她的印象里,老态龙钟的人才生白发,想不到文质彬彬的哥哥也白了少年头,多么奇怪和可怕。 “咦——真的?拿给我。”伯虎也吃了一惊,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一根白发,像捧着一段逝去的青春。 “你哥老了。”伯虎一声叹息,握住小妹的手不放,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莫乱讲,哥,你要老了,我们怎么办?”唐素害怕了,泪珠滚下脸颊。 为了冲喜祈福,唐广德有意纳媳。适逢乡绅徐廷瑞看中了伯虎的文才,便把次女徐芝仪许配。他告诫女儿:“唐家伯虎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少不了封妻荫子,就看你有无福份消受。” 接亲那天,哑童兴奋得挤眉弄眼,好象当新郎的是他。一干人马一顶花轿,接来了新娘子徐芝仪。徐家很富有,只要伯虎作了《滕王阁诗意图》长卷,以作聘礼。祝枝山送草书四条屏,周臣一轴《吹箫引凤》,文征明小楷《洛神赋》,张灵《丽人行》,都元敬一封银子两匹锦,徐昌谷一部古籍善本,沈石田《东庄册页》。 杯盘狼藉之后,伯虎拥新娘入了洞房。 第二天,哑童向伯虎比了一通手势,下一个当新郎的,是不是轮到他了? 秋天,一切都在丰满。 伯虎注意到,妻子的腰枝不再婀娜,浑圆了。想着媳妇即将分娩,唐广德夫妇似乎精神有所好转,脸上漾开了笑意。 伯虎有了安慰,看书作文更加用心。妻子嗔他“不要分心,只管念好书,孩子他外公早已预测,你是个状元的命。” 伯虎变了脸色,顶道:“我要真中了状元,恐怕得招赘去做附马。” “像陈世美一样?”徐芝仪白了脸,“我宁愿做孟姜女,也绝不当秦湘莲。” “但我不是万喜良。”伯虎也应得生硬,针尖对麦芒。 “你敢欺侮我,我以为你是谁?不过才做了头名秀才。我娘给我算过命,我可是个富贵命。”徐芝仪恼羞成怒,撒起泼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伯虎冷言冷语。 徐芝仪受不住了,拾起板凳乱砸一气,乒乒乓乓。 见势不妙,伯虎逃走,找张灵消遣。 听完伯虎的牢骚,张灵乐不可支,“圣人云:唯小人与女子之难养也。今日所见不虚。” 伯虎被逗得笑出声,“你别笑得太早,人人都会有这么一天,连东坡先生都怕‘河东狮子一声吼’。” 霎时,张灵脸色黯淡下来,“只要有银子,就遍地爱情,到哪里去找那么好的红粉知己?我发誓,宁缺不滥。老兄,你难道不觉得,这一生不轰轰烈烈爱上一场,岂非白过?” 伯虎叹气,“你是局外人说内行话。爱情是纸上的传说,当初我读《长恨歌》,差点醉了,恨不能早生五百年。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洞房花烛之夜,我可是大大失望,原来以为妙不可言,到头来变成了银样蜡枪头。” “我还以为你彻夜金枪不倒。”张灵大笑,“走,好久没尝花酒,我猜你舌头都起泡了吧?” 俩人行至“休闲馆”,张灵大呼:“天然秀——”一妓应声而出,娉娉袅袅。张灵令其执尊侑酒,“我友愁苦,你能否博他一笑?”天然秀对道:“我去去即来,一入便笑。” 半晌,姗姗来迟。张灵责怪,问为何来迟?天然秀回答,“看书。”问何书?答:“《烈女传》。”伯虎大笑,张灵叱骂,“母狗无礼。”即答:“我是母狗,两位即是公猴。” 伯虎倾倒,嚷快摆酒同醉。又问天然秀能否作诗,答:“可,但须先饮三杯。”饮完,放声清吟: 少小秦楼学燕飞,楚云渐水见应稀 忻逢此日重阳酒,还整当年旧舞衣 结束自怜非赵侠,歌妆无复梦南威 劝君未醉休称醉,但插黄花送客归 伯虎听得心旌摇动,掣笔于随身素笺扇面上勾勒出一幅《佳人清吟图》,并录其诗作,赠与天然秀,算作缠头。 鸡鸣时分,才回到家。也不掌灯一摸黑上床,合衣歪下。那徐芝仪一夜都在辗转反侧。 娶了亲,唐广德夫妇渴望早抱孙子,但见媳妇和儿子不令不热的,更是气恼。渐渐地,又双双病倒,一日重似一日。谁知天公可怜,媳妇有了,腰腹隆起,给唐家添了生机。 天公作弄,难产。 伯虎看到,先是一个脚丫伸了出来,然后是脚掌,大腿。接生婆害怕,硬推了进去,又伸出来。如此折腾几遭,污血汩汩流出,浸在白床单上,像泼翻的胭脂。 妻子的尖叫,恍如杜鹃啼血。千日的厮守,都被这扯心裂肺的尖叫化为乌有,难道两情相悦,竟换来一场噩耗? 尖叫弱下去了,未来的母亲已气若游丝,婴孩还卡在鬼门关,生死两茫茫。 一切都归于平静。两个月后,唐家接三连三走了四人,只剩下伯虎,弟弟唐申和妹妹唐素,还有什么也说不出的哑童。 无休止的守灵,走马灯似的念经,把伯虎弄成了一根枯树。好在还有泰山大人徐廷瑞出面主持,自己只需出席仪式。在白色的灵堂正面,张挂着一大幅“如来讲经图”,画上是佛祖面对众菩萨众神众生宣扬佛法,不生谓涅,不死谓槃,三生修得同船渡。 在妻怀孕之际,伯虎已遍查典籍为即将面世的婴儿预定了名字,男的名“胄”,女的名“后”。谁知未生身死,仅露出一只脚,连男女都不能确定。是老天要绝我吗?那我的罪孽何在?如果我的前生有罪,我愿今生立地成佛。 伯虎含泪追问了因法师,法师送他一偈: 无生即无灭,无我复无人 永除烦恼障,长辞后有身 没了父母,三姊妹相依为命。 徐廷瑞暗示伯虎,若他能节哀自重,潜心学业,守丧之后,他还愿将小女芝叶许配续弦。 伯虎将“品高酒店”交与弟弟经营,自己仅仅靠学府发给的禄米过活。他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安顿妹妹。 内心深处,伯虎不愿意心爱的妹妹远离自己。每次去勾栏瓦肆宿花伴柳,总有一丝将心比心的隐痛。但女大当嫁,留也留不住。没奈何,他放出风来,长兄为父,他必须为她主婚。 想不到,最坚决的求婚者,竟会是当窗共读的都元敬。他携了厚礼,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善待唐素一生。伯虎有些不自在,问他是不是心血来潮? 都元敬说:“我是认真的,你知道,我们几个狐朋狗友,我是最没文彩的。若娶了文曲星的妹妹,是不是也会沾点灵气?” 伯虎摇头,“别说肉麻话。我得提醒你,我家素素可是一双大脚,从小都喜欢蹦蹦跳跳,未缠过足。” 都元敬一愣,马上笑了,“我又不是李后主,非要欣赏那三寸金莲。你知道的,我从未把文人的肉麻来当有趣。” 伯虎默然。 张灵有些古怪,骂都元敬是兔子吃窝边草,弄得大家不尴不尬。以后再行出游,踢他出局。自古以来,从未见有兄携妹夫一同放浪形骸的,成何体统。 伯虎征询妹妹的意愿,她只是说:“我听兄长的,只是哥哥以后不再邀他胡闹,以理相待就是。” 在聒噪的唢呐声中,伯虎看到妹妹钻进了轿子,消失在时间的深处。 张灵跺脚不止,恨恨不已,“嫁,父母苦;娶,哥哥苦。” 伯虎搬出酒店,到桃花坞买了一间“梅香书屋”读书。 白天,读《四书》,及《易》《书》《诗》《礼》《春秋》等。晚上,习书作画,读唐诗,特别喜欢白居易深入浅出的口语诗,对其中两句一见如故: 吾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宿 品味再三,觉得这两句似诗非诗,象外有象,更接近佛家偈子。他书成楹联,求宁静致远。 他用一本花卉册页,向酒友书商彭二官换来一本北宋善本《金刚经》。彭二官告诉他,“此书全称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大乘般若类经典中最重要的一种。意为以金刚般的般若智慧断除烦恼邪念,使众生脱离三界,得到解脱到达生死苦海的彼岸。” 翻了几页,伯虎就闻到一股檀香扑鼻而来,让人通明虚静。他不敢细读,这四大皆空的义蕴,是排斥一切俗世功名的。自己虽不喜欢科举,但若弃手不管,又怎对得住辛苦一世的父亲的在天之灵?弱水三千,吾取一飘饮。若取得功名,再抛弃不迟。 燃上一炷香,伯虎悟出了白乐天的诗意——如来岂可外求?即吾性见矣。便以其意拟作一偈: 独坐一炉香,金文诵两行 可怜车马客,门外任他忙 科举有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会试第一名称为会元,殿试第一名称为状元。秀才在乡试之前必须经过提学考,由御史主持。 来吴地主持提学考的御史叫方志,此公唯八股是举,把古文诗词一概视为杂学,至于舞文弄墨的书画,更是不入流的末技,士大夫不齿。 为招揽士人,方志微服出行。 他来到彭二官的“翰墨书肆”,询问苏州有多少人杰,一一是谁? “苏州的文人,就像秦淮河的歌伎一般多。”彭二官得意地向客人炫耀,“若要排座次,唐寅奇颖天授,才锋无比,可坐头把交椅。” “唐寅?是不是那个风流成性的唐伯虎?”方志不快地打断话头,“此人留连花酒,不可理喻。吴中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却也生出如此怪胎。” “你——岂有此理。”彭二官气得想骂人,哪里来的蠢才,说话如此夹生?便争辩道:“先生初来乍到,不明底细。唐寅十六岁参加秀才考试得第一,连温州知府文林大人都器重赞赏,自叹征明儿不及。可知唐寅绝非徒有虚名。” 方志大怒,“唐寅纵然才高八斗,此柳三变如何?也不过是终生不录,且去填词。” 拂袖而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彭二官觉得此公来头不小,便唤小童去请唐先生速来。 伯虎听了,不觉失笑,“二官多虑了,想伯虎一介书生,纵然荒唐,也不至于祸国殃民。何况朝廷多的是沐猴衣冠,极尽男盗女娼之能事。别人不喜诗文,我偏习之。”便又购了一册《昭明文选》,原来那本,几被翻烂。 然而,一语中谶。伯虎没能通过提学考试。而文征明、都元敬、徐昌谷等都过。张灵不屑考,甘愿老死民间。 祝枝山闻知,愤而相助。当时文征明父亲文林出任温州知府,枝山清征明出面找文林的老朋友苏州知府曹凤出来周旋。征明备了世侄帖去拜见,并附递伯虎作的《送文温州序》和《金粉福地赋》两篇。 曹凤击节赞叹,“昔时贺知章赞太白为谪仙,我当誉伯虎为龙门燃尾之鱼,不久将化去。”便力荐伯虎,方志碍不过面子,勉强将伯虎录取在榜末。 伯虎有惊无险,便敛迹苦读。大雪纷飞,张灵挂两个酒葫芦去找他,见门上新贴有一联: 白日闹市勤走马,雪夜孤灯乱翻书 屋内,苦吟不断。张灵收腿折回,怅然若失,一人去“休闲馆”找天然秀快活去了。 对柏虎的钻营,张灵喜忧参半。喜其高中光耀门庭一遂心愿;忧其堕入公门失了性情。 冬天的来临,也让他欢喜让他忧。喜可以拥衾围炉,一叙衷情;忧的是寒气逼人莫名孤寂,害怕长夜漫漫一人独卧难眠。 张灵点了八个钗头,围坐其中,谓之八面玲珑。手不近火,唯纳天然秀于怀中,贴其肌肤,谓之“暖手”。 “跟你狼狈为奸的那位朋友呢?”天然秀有些奇怪,觉得今天的张灵放纵了格,似乎要排遣什么。 一句触痛张灵,他凄凉而答:“唐兄闭门苦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意。” “那你何不一起追逐?”天然秀睃起媚眼,“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我张灵只热衷于秀色可餐。世间万物皆为云烟,似乎只有冰肌玉肤稍可留连。即便如此,也是稍纵即逝,美女化枯骨,可怜可怜。” 说完,掉下两行泪来。 天然秀吃了一惊,挥袖遣散围坐的钗头,抽出一方丝帕,为他揩泪。不揩还好,一揩泪珠便连了线,泣不成声。天然秀受了感染,想到痛处,也潸然下泪,抱住张灵痛哭。 半晌,张灵停了,抬起红肿眼睛的脸,问道:“我自哭我的,你怎么也来陪?” 天然秀破涕为笑,“我自挥霍我的眼泪,又不曾借你半颗,与你何干?” “掌嘴。”张灵逗笑,扬掌抚她,脱口而出:“嫁给我吧,我想独占花魁。” “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当一回卖油郎?”天然秀嗔怪,“尽说呆话,也要掌嘴。” 张灵认真了,捉住她的手臂吼道:“即使别人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张灵也要勇敢地下一回地狱;你就是一杯毒药,我拼命也要一饮而尽。” “哎哟,短命鬼,你抓疼我了。”天然秀喊道,用粉拳敲打,这才明白了张灵不是在意气用事。但她不想答应,也不可能答应,文人都是性情中人,认不得真。面对如过江之鲫的嫖客,鸨母多次警告她:“要想发疯,你就从良嫁个文人。他们活得一塌糊涂,不会弄官也不会弄钱,又酸气,袋里无钱,心头多恨,百无一用是书生。”天然秀心乱如麻,红尘卖笑,也曾想找个依靠,她多羡慕汉时的卓文君,肯为爱情私奔,甚至当垆卖酒。但张灵不是司马相如,倒更象竹林七贤中的阮籍,白眼对俗世,也拟哭途穷。若跟了他,有朝一日怕连粗茶淡饭也顾不上。他这种人,只有梅花是知己。 “残花败柳,值不得相公用情。”天然秀铁了心,回绝张灵。 “再说一遍,我听不见。”张灵打个寒颤。 “告诉你,我吃惯了软饭,不想为你守候一生。”天然秀痛下杀手锏,不留余地。 张灵愣住,旋即大笑,“原来是锦绣空包驴马骨,那人骑过这人骑。” 仰天大笑出门去。 听到张灵病了,伯虎买了几根人参和一只乌骨鸡来煨。这个朋友了无家人,连佣仆也不雇一个,是赤条条地来,要赤条条地去,仿佛天地任我行。 “太健康的人才是病。”张灵出语惊人,“生病好,可以享受从天而降的人参鸡。” “那你就生一辈子的病吧,虽然有人参鸡可吃,但却啃不动百把斤重的大鸡了。”伯虎好笑他的逻辑,挖苦他。 看鸡煨熟了,张灵要伯虎去把天然秀那个狐狸精邀来,他坦言相告:“我是妖气缠身,摆不脱了。她已主宰了我,眨一下眼睛,我就会死去,再眨一次,我又活过来。她不停地眨来眨去,我就死去活来。” 伯虎笑疼了肚子,“哎哟哟,你是走火入魔病入膏肓。” “你是站着不知腰疼。”张灵对朋友的游离于外大不满,“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伯虎不敢再多嘴,抬腿出门。 彤云密布,破絮般的雪花漫天乱舞。 伯虎暗暗称奇:这个天然秀,魔力真大,竟把张灵这个情种掳获了,难怪她是“休闲馆”的金招牌。 见着天然秀,她正在陪几个京城来的豪客。伯虎匆匆说了来意,求她辞退客人去见病人,救急如救火。 “来的都是客。”天然秀很为难,“唐先生是不懂游戏规则,吃这碗青春饭,是身不由己的。不是我不知好歹不领情,实在是客人得罪不起,他们已交了定金,至少要包我这一个冬天。明天,就启程去京城,说要去见什么大人。” “那,张灵他就死定了。”伯虎气愤起来,看来女人只服从于金钱和权力。 “告诉他,明年春天我和他约会。”天然秀红了眼,退进了帘子。 伯虎不知如何是好,另找了一个雏妓“香香”,雇她来料理张灵一个冬天。 见带不回天然秀,张灵勃然大怒,使气骂香香滚。伯虎劝住,安慰他耐心等候,有情人会成眷属。 一条客船直漂南京应天府,船客全是去应乡试的秀才。 一天傍晚,伯虎正在舱内诵读《文选》中的《兰亭集序》,忽听二楼箫管齐奏,合出了一阕“鹧鸪天”。他很舒畅,放书上楼。 只见大红灯笼高高挂,一排五名歌伎,正坐在鼓形圆凳上,合奏雅乐。她们有的吹箫,有的吹笛,有的吹埙,有的击鼓,有一个居然是反弹琵琶,像传说中的飞天。 伯虎看得痴了,仿佛置身仙境。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刹那,他想起了五代顾闳中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他在沈周处见过元人王振鹏的摹本,神妙无比。韩熙载,北方贵族,南逃被南唐朝廷留用,但为后主李煜猜忌。寄人篱下身处逆境的韩熙载,为了免遭厄运,便在家疏狂自放,纵情声色,实则忧郁寡欢。此图为长卷,被道具屏风隔断,分为“听琴、观舞、休息、赏乐和调笑”,相互独立成章又统为一体。 伯虎注意到,在乐队一侧,设有一榻,立有两个垂衣肃立侍女,榻上斜躺着一翩翩少年,想必是主人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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