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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寒楼大步走出了沈家庄园,半月之期已经定下了,沈云妆自高奋勇的拉着沈连城一块儿揽下了监督的差事,这半月内,他们会寸步不离的跟着孟寒楼,以防他潜逃。 “孟寒楼,你站住。” 身后传来了一声冷冷的喊声,从暗处走来一个身影,正是舒无色。 孟寒楼幽然一笑,却又好像很为难似的想了许久,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您是哪位?” 连城和云妆一脸茫然,也不知道他们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有我的顾虑,总之我已经为你证明了,你也该放心了吧。” “舒无色,你真是太好心了,你这是在帮我的忙吗?是你嫌我死的不够快,再推我一把吧。”孟寒楼本不想把话说的这么明,不过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舒无色?”云妆大愕,指着无色问道,“你是舒无色,那刚刚在庄里的那是……” “谁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说的真的不就行了。…我有便露面的原因,不过里头那个舒无色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都是真的。”舒无色冷然一句,把云妆的问题堵了回去。 云妆看了看连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白这世上的事儿,里头那个是冒名顶替的,可为什么呢?有什么不能堂堂正正站出来的理由呢? 舒无色转而捋了捋发丝,“你也不能怪我呀,我实话实说,他们不信,这可不关我的事。” “到底是你天真,还是你以为我天真啊?你也是江湖中人,难道没有听说过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吗?那帮大侠,个个老江湖,人人有防人之心,生怕别人在背后捅他们黑刀子。你说,他们会不会听了你的一面之词,就信了我孟寒楼没有杀人?当然不可能。……不过,如果你是站出来指证我就是凶手的,就另当别论了。” 听着孟寒楼一席话,舒无色和沈连城也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防人之心”四个字上。人人都说江湖险恶,正因为江湖险恶,所以人人都存着一份防人之心,可这份防人之心却蒙住了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看不清楚事实,只想着如何提防别人。 沈云妆涉事不深,她并是太过明白孟寒楼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于是问道:“为什么指证你是凶手,他们就信了呢?” 孟寒楼无奈的笑了笑,走到了沈家庄园的正门前,望着匾上肃穆的武林盟沈家庄几个烫金大字,转而说道:“他们信的,不是谁的话,也不是所谓的人证物证,而是他们的防人之心。……今天你说我杀了人,你说一句他们信十句,明日你说我没有杀人,你就算指天誓日,甚至以死相荐,他们也不会信一个字。……江湖走的久了,就不会有朋友了,因为早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沈云妆听着孟寒楼的话,蓦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沧茫,虽说他这个人有些莫明奇妙,总是出人一表,但是他说的话,却名句句都在理上。 舒无色瞄了一眼沈云妆,眼中闪动了寒色,转而问孟寒楼道:“那你还跟我做这桩生意?” “我如果不答应,你会高枕无忧的过你的清闲日子吗?你也防人之心的,不是吗?” 舒无色一听,他虽然说的好像玩笑一般,可是却一点也错,防人之心,她比任何人都重吧。 “既然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干吗还让丐帮的人来盯着我?” “舒大庄主胆色过人,敢跟阎罗王讨赏钱,孟某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只好托丐帮的朋友留意一下,就算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好急时上门拜祭一下。”孟寒楼说着笑了起来,舒无色却笑不出来,将目光从他的笑脸上移开了,原来他不是刁难,而是有心相助,虽然他嘴巴很讨人厌,却不失是一个心细如尘的人。 “不过拜你所赠,我要在半个月内找到凶手,不然我就是凶手,你现在满意啦,我要去找凶手了,不陪你热闹了。” “等等。”舒无色眼神一转,在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你休想从我的眼睛里逃掉。“你去哪儿找凶手?我也要去。” “你去干吗?”沈云妆和孟寒楼异口同声的问道。 舒无色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指着沈云妆道:“她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更何况,你说过你不相信我,现在我也告诉你,你也不是我信任的人,所以在我们之间的约定没有完成之前,我要盯着你。” 云妆和连城到是不明白舒无色这些话的来由,刚才不是才说素未谋面吗?怎么这会儿好像又认识了许久的样子? 要不是沈连城让她耐下性子,孟寒楼又在正堂定下半月之约,她也不会跟着他,早就杀了他为纸轻霜报仇了,本来听舒无色堂上之言还觉得孟寒楼真的是无辜的,可是现在见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沈云妆就越发觉得这是孟寒楼设下的局了,不过,既然她爹应下了那半月之约,她也只好忍了,但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要孟寒楼一有可疑之举,她就定杀不赦。 孟寒楼看着她扬了扬眉角,抿嘴笑道:“想报答我,不用害羞的,一起走吧。” 舒无色也不想再和他争论下去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最重要的是要从他口中找出子午乾坤盒的下落。 “你刚刚说找凶手,上哪儿找去?”沈连城见孟寒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跨上马便要走,便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舒无色和沈云妆坐在马上,也是不解,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凶手是谁呢? “我不知道。”孟寒楼答的直接,却差点把沈连城噎住,见沈连城那副无奈的样子,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咱们要去见的人一定知道。……带你们去一个,毕生难忘的好地方。” 语毕,抬手一鞭,马儿嘶鸣着飞奔而去,舒无色,沈云妆和沈连城也扬鞭追了上去。 破晓时分,万物初醒,东方渐白,最是令人沉淀心神的时候,闹腾了一夜,赶了一夜,孟寒楼一行人来到了黄尘坡。 黄尘十里,邙乡之地。 这里是离燕州城有近十里路,荒芜人烟,所谓邙乡,也就是坟地,别说人了,就连停在树梢上的也只有乌鸦而已。 “小孟,你来这儿做什么?不是说要找人抓凶手的吗?”沈连城跟着孟寒楼走上了黄尘坡,四下望去,除了一些枯树野草,就只剩下一座座坟包了。 沈云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坟呢,不禁有些周身发寒,舒无色必竟走惯江湖,到还没觉得什么,只不过一大清早,天没亮就来坟地,这也太扫兴了吧。 孟寒楼从袖缝里抽出了一小节信香,插进了道口的枯树下,点燃了,一缕浓烟里伴着刺鼻的味道,不一会儿,许多乌鸦飞到了枯树上,其中一只稍大一些的脚上系着一根金色的丝线,丝线上系着一个红色的珠子。 他们看着孟寒楼,也不知他在搞什么明堂,孟寒楼幽然一笑,转眼望向他们,道:“我们走,去吃顿好的。” “什么?就这么走了?那我们来这儿干吗?”沈云妆问着,赶了一夜路,就来这儿点只香? 舒无色看到那只系金丝线的乌鸦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笑道:“金门一渡,神鬼难助。…你是要去金门渡。” 孟寒楼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甩着膀子往坡下走去了。 沈连城和沈云妆都少在江湖上走动,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地方,说是个赌坊,只要去过一次,就一辈子都记得,那里什么都赌,老板叫金如焕,可是没人知道他长的是圆是扁,不过有人说,只要是欠了金门渡银子,期限内不还清,那比偷了阎王爷的生死簿还惨。 万刃城里张灯结彩,再有十几天这儿就要办喜事了,这里很久没有热闹了。冷星坐在城门楼上擦着一柄精致的短刀,刀身锐光闪动,一看就知道不是俗品,这柄短刀已经跟着他二十来年了,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恩情不用总记着,仇恨却要时时回忆,不然忘掉了岂不是划不来。”冷星笑着自语道,将短刀收回鞘中,檀香木制的刀鞘上刻着一个火焰图腾,每每看到这个圈腾,冷星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这把刀一定要插在仇人的心窝里。 “冷爷,城主找您。” 冷星把短刀收进了袖中,跳下了城门楼,往积怨阁去了。 一进门就见刑御天站在窗边凝望着楼阁下的一片树海。 “师父找我?” “厉雪说刑风在沈家庄为了救那个姓孟的受了伤,被姓孟的带走了,眼前喜事将近,你去他带回来。” 冷星应下转身要走,刑御天却叫住了他,转眼望着他,道:“记得带上小鬼和骷儿,你一个人出去,为师会担心的。” 冷星蓦然一笑,点了点头,“冷星明白。” 望着冷星的背影消失在廊上,刑御天收了三个徒弟,刑风行事稳重,厉雪最懂自己的心思,而冷星,他是三人之中最聪明,最有智谋的一个,可是偏偏也是最养不熟的一个。 “愿意做我徒弟吗?” “我愿意,就怕你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会用你教我的武功,来杀你的。” 当时他的笑容,刑御天至今都难忘,那么冷,让人打心里发寒,可是就那样的笑容,那抹直视的目光,让刑御天不想放弃他。 刑御天轻轻的叹息着,“狼崽子永远养不成看门狗。……可是看门狗又怎么配做我刑御天的徒弟。”自语间,手指抚过案上的宣纸,挥手间,纸片飞出,眨眼间一只虫儿被切成两半落在了地上。纸片深深的嵌进了窗边的木梁里。 冷星出了万刃城,身后跟着两个小子,小鬼善追踪,就算是只蚊子从他眼前飞过,他也能找到那只蚊子飞到哪去了,而骷儿则善用毒,下毒的本事防不甚防,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跟着,冷星早就习惯了,根本当他们不存在。 世上根本没有人是可信的,冷星一直如此认为,刑御天也是这样教他的,既然你不信人,也就不要期望别人信你。 “小爷,咱们上哪儿去找刑爷?” “是啊是啊。” 冷星瞄了他俩一眼,扬了扬嘴角,“让你们跟着我,问那么多干什么?城主没跟你们说过,多做事,少出声吗?”说着,一扬鞭,马儿飞奔而出,留下一阵飞尘。 小鬼和骷儿急忙也打马追了上去,盯着冷星是可他们俩的责任,也是城主交代的事,可不能出岔子。 赶了一天的路,近黄昏了,冷星一行三人才到了燕州外的黄尘集,粗粗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小鬼和骷儿也很久没进城了,万刃城可没这儿热闹,也没有集市。 “出去转转吧,看你们馋的。”冷星自斟自饮的说道。 小鬼和骷儿互相看了看,当然是想去玩玩逛逛,可是城主让他俩跟着冷星,这…… “怕我跑了不成?” 小鬼和骷儿想想也对,虽然城主是不信他,可是他们还是师徒,要是他想背叛城主也不用等到二十年后,早就背叛了,再说了他办事最得利,也不像是会背叛的人。 “小爷,您可别乱想,咱们不是怕您一个人没人陪吗?” “就是啊。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我,那我和小骷儿就出去转转,嘿嘿,咱们给您带好吃的回来。” 说着,两个人一溜烟儿的就跑了,毕竟还是两个孩子,有了玩,哪里还记得什么,而且他们次次跟着冷星出门,在他们心里,冷星的话也不比城主的轻多少。 冷星笑了笑,放下银子,走出了酒馆,一个人在街上晃着。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冷星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摊子卖的是小泥人,有生肖,有神鬼,冷星愣愣的看了半晌,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儿时的事了,记得那时…… “公子要卖个玩玩吗?” 冷星想了想,伸手想去拿那只小白羊,却被一个姑娘先拿去了。 “我要这个,多少钱?” “五文钱。” 那姑娘一身淡粉色的衣小裙,脚上穿着同色的靴子,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利落打扮,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常走江湖的模样。她从腰边的绣花荷包里拿出了五个铜子递给了小贩,转身间看到了望着她的冷星,见他的手还停在刚刚放小白羊的架子边,立刻明白了。 “你也想买这个?” 冷星笑着摇了摇头,是在笑自己,怎么居然想买泥人了,已经不是孩子了,也不再有人会陪自己玩泥人了。 “老板,还有吗?” 小贩摇了摇头,“夜深了,我是快要收摊了,要是姑娘还想要,明晚再来吧。” 冷星早已不想买了,于是转身走了,那姑娘见他走了,急忙又拿了一只小兔,丢下五个铜子,追了上去。 “喂,等等。” 冷星听闻身后的喊声,停下了脚步,转眼看去,那姑娘追了上来,把手里的小白羊递给了冷星,“这个给你。” 冷星一脸不解,问道:“给我?”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你先看上的,所以是我夺人所好,这个送给你。” “那你呢?” 姑娘在她眼前摊开了另一只手,一只小兔就在手中央,“小白羊,小白兔,都是白的,都是五文钱,这不就两全其美了。”说着,她把小白羊塞进了冷星手中,“收着吧。” 冷星看了看手里的小白羊,虽然不认识这个姑娘,不过她的单纯到是让冷星不觉想笑。 “云妆,回去了。” 姑娘听到街尾哥哥的喊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过去了,等冷星转过神来时,她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了。 “小白兔……”冷星自语着把小白羊放进了腰边的小袋子里。 沈连城跟着沈云妆出来逛,可是一转眼她就不见了,好不容易找才找到她的影子,“小孟说有人来接咱们了。” “接咱们?什么人?”沈云妆一脸狐疑,这一整天,孟寒楼不是吃吃喝喝,就是睡觉,好像没事儿人似的,不提找凶手的事,也不说大清早干吗去坟地点香,更不说为什么要到黄尘集来,问他吧,他不是说困,就是说饿。 沈连城摇了头,“我也不知道,咱们还是先走吧,小孟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沈云妆点了点头,跟着哥哥往街尾走去。 孟寒楼和舒无色坐在街边的小亭里正等着他们,舒无色见孟寒楼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于是走到他身边,问道:“为什么指定要住西楼客栈,而且那个小二说的‘开天门,单双子’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孟寒楼靠在栏杆边,抬眼看了看舒无色,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点了信香是为了去金门渡,怎可能猜不到我为什么要住西楼客栈。” 舒无色幽然一笑,果然,自己猜的没错,“那只信香引来的乌鸦是金门渡的哨子放出来的,金丝上的系着的珠子就是告诉点香人到哪里能找到金门渡的哨子,而红珠子代表的就是西楼客栈,而‘开天门,单双子’这是赌场里的行话,指的是赌场里的天九牌和买单双,应该是来接人的时辰和地点。” 孟寒楼见她如此笑意,就知道她是知道各中意义的,于是也笑了起来,站起身道:“聪明如你,果然我们是不投缘的。” 舒无色笑意一退,问道:“为何?” “聪明人自然心眼儿多,你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心眼儿不知比普通人多了多少。”孟寒楼说着,凝眸看着舒无色的双眼,扬起一弧浅笑,“可是在这双眼睛里,我看不到。……看不到的,更可怕。” 舒无色猝然移开了双眼,侧过脸去,心中却是一紧,是个难缠的角色,不过,舒无色就怕你不难缠。 又是一抹浅笑,舒无色转脸看向了孟寒楼,“你又何常不可怕。……我的心眼儿就算再多,不也被你看穿了吗?这样说来,你比我更可怕。” 孟寒楼叹息着笑了笑,转身向夜幕中的明月,道:“江湖险恶,险在算计,恶在人心。” 同是笑靥,可谁能看得穿眼前人的笑是真还是假呢,舒无色想起了孟寒楼说过的一句话,江湖走的久了,也就没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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