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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想 文/晗光 那年我二十一岁。 从大学中文系出来,我被分配到公安部办公厅,干文秘。心里不愿意,但家里没背景,北京又没熟人,只有从了。想着先干一阵子,然后再找个报社出版社什么的跳槽。 那些年,刚分配的大学生都要下基层锻炼。我们部的点在东北。于是,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还没暖热,便又把行李捆巴捆巴扔上火车,跟几个也是新来的一起,到了黑龙江的峦县。到了县局,只有一个女孩子留下了,其他几个全下到了底下。 我去的地方是塔山镇的派出所。 从中国地图上看,峦县大概在“鸡”嘴的位置。塔山镇不大,三两万人的样子。周围群山如屏,东去一片大水,就是勺湖。湖面烟波浩淼,有海的感觉,一半属中国,另一半是俄罗斯的。 因为勺湖,塔山镇在黑龙江是个景点,一年四季游客不少。 除了勺湖,塔山还有两样,小有名气。一是烧酒“勺湖春”,清代就有的老字号,至今沿袭着祖宗留下的酿酒工艺,连工具都排斥现代机械,全是人力。规模也不大,一年也就上千斤酒,市场供不应求。还一样,说起来不大好听。有点像南京的长江大桥,叫“鹞子岩”,是个自杀的多发地,一年少说也得死那么十几个。还有不少是外地的,在勺湖玩过了,吃了勺湖有名的鱼清蒸白条子,就跑到鹞子岩。一跳。 一 内勤外勤全算上,派出所也就十几个人。文字方面更是没什么事,一年年中、年终俩总结、偶尔学习上面文件的汇报材料、个把人的先进事迹什么的,玩似的就干了。平日里就是混。翻翻报纸看看书,和老韩下下象棋。要不,就跟着老韩去街上晃晃,弄几个小贼回来,踹踹。 老韩十八岁上开始干警察,二十多年了,有个绰号叫“八个半”。老韩抽烟凶,一天小两包,要是赶上审案子,就更没数。人说每天抽烟超过二十五支的人,得癌的几率是百分之十二,也就差不多是十个里面有一个半。有人说给老韩,老韩嘴一瞥:“扯!我就是那八个半。” 我不敢叫他外号。刚开始叫师傅。混熟了,也就叫老韩。 那天,我正和老韩在办公室下棋,来了一个报警电话。是“故宋”酒吧的老板伯界打来的,说是两帮小混混在酒吧说呛了,正干仗呢。 我和老韩赶到的时候,打架的人都已经撤了。伯界赶紧给上了两杯咖啡,一个劲地陪不是:“有劳二位了,其实没什么大事,就为一拨里有个小子,多看了另一拨里一丫头一眼,就抡酒瓶子了。我劝不了,怕在这儿闹出人命,就报了警。没想到那帮小子倒不傻,一听我报警,全跑了。” 伯界三十出头,白净斯文,气质挺艺术。不过也不奇怪,人家是中央美院国画系出身,前几年在北京的圆明园画家村混了几年,觉得卖画艰难,索性回了老家,开了家酒吧。镇上外地游客不断,生意就还不错。我平日里也好写两笔字,装装风雅,于是和伯界混得很熟,没事爱来坐坐。经常有个穿警服的出来进去的,梁伯界也觉得在身边是个胆儿,对我也格外客气。 “没事没事。反正我们也闲着。哎,你上次说的那方古砚人送来了没?让我也开开眼?”我说。 “啥没事?要没这事,再有两步我就将死你了。”老韩还没忘那盘棋。 伯界赶紧给老韩又上了支“玉溪”烟,对我说:“还没弄来,等来了我一准立马第一个拿给您掌掌眼。”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就听外边闹起来。我顺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瘸子正揪着一穿着蓝色中山装算命瞎子嚷,身边一个穿得破烂的老太太,背了个黑人造革的包,上面写着俩字“北京”,背景是北京站的画面,一劲儿给瘸子作揖。旁边人越围越多。 那瘸子我认识,是“勺湖春”的老板段二民,“勺湖春”的第四代传人,人称段二。瞎子看着像个走江湖打卦算命的,老太太是领路的老伴吧。 “这个段二,揪着人家个要饭的弄啥?”老韩说。 我和老韩出来。 伯界也跟出来。 老韩把众人扒拉开,冲段二说:“段老板,这咋回事?” 段二一看是老韩,立马松开了手:“嘿,我正说揪他们去派出所呢,这好,警察就在这儿。这么回子事,真他妈的霉气!我正好好地走我的路,就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就这俩!”段二回身一指,“到底在前面利生药店那儿把我拦下了,楞说我三天之内有什么血光之灾,说只要我出五千块钱,就能教我破解的法子,否则就等着死。您说这不是胡说八道讹钱的嘛?!” “嗨,瞎子,你说过这话吗?”老韩说。 瞎子戴着付墨镜,一口的山东话:“瞎子不瞎。不瞎的却瞎。那位先生印堂发青,鼻端无亮儿,两眼失神,分明是白虎犯入命宫,凶兆已显,不日之内,必有性命之厄!此时尚不愿舍区区五千块钱,糊涂啊糊涂!” “放屁放屁!呸呸呸!”段二气得咬牙。 “我告诉你啊,就你这样的骗子我见多了。赶紧的,给我走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再让我看见,就给你找个免费吃饭的地儿!走!”老韩冲瞎子喊。 “你怎么就知道?难道你是装瞎?”我问瞎子。我这人一向对神秘事物着迷,不管时间地点。 老韩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很多事情是眼睛看不到的。你这位先生神清气朗,皎皎玉树,睛如漆点,黑白分明,命中应做神仙!这一课,算我免费赠送,分文不取。”瞎子两眼向天。 “好啦好啦,快走吧,以后别再来了。”我做严肃状,心里却十分受用:做神仙啊,呵呵。 二 第二天上午和往常一样,十点多起来,洗洗涮涮,蹭到所里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韩正要出门,看见我,便说:“走,跟我去一趟段二家。”我看老韩两眼通红,嘴唇发乌,起一层的白皮,一付烟抽多了又缺觉的样子。 “干嘛?” “刚才段二老婆梅喜打电话报警,说段二失踪了。” “咱俩昨天不还看见段二了吗?他一个大男人一天两天不见也值得报警?” “不是那回事,这里面还有事。走,路上再说。”老韩拽着我出了门。 我突然想起昨天那瞎子说段二这几天有难的事,心里不由得一紧,难道段二真的出事了?对那些超自然的东西,有时是很难解释的。宇宙之奇世界之大,人类的所知,恐怕尚不敢称占其万一。对所有解释不了的现象都一棍子打杀,不是自大得可笑吗? 老韩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原委跟我说了。我听了,更觉得诡异。 昨天夜里,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两个谈恋爱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来到派出所,说在十二点四十左右路过鹞子岩,看见一个穿着米黄色风衣、戴着同色风帽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跨过栏杆,站到了悬崖边上,他们刚一喊,那人就“日”地一下跳了下去。他们到了悬崖上往下看了看,黑塌塌地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山涧里急流轰轰的水响。 为了防止想不开的人自杀,镇上专门在悬崖边上栽了一排金属围栏。可这人要是铁了心地想死,这围栏能管什么用?一跨就过去了。应付在鹞子岩的自杀问题,塔山镇还有一个24小时随时待命的搜救队,由派出所牵头,镇上各单位的保安轮流值班,一旦有突发情况,立刻出动救人。 接到报警,老韩马上电话叫齐了各单位的搜救队员,在一个小时后,绕到了鹞子岩下。 在河岸的一块巨石上,他们发现了那件米色的风衣,上面有血迹,巨石上也有。奇怪的是,风衣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扯过,东一条口子西一个洞。 在巨石上方的树杈上,发现了那顶米色的帽子。 老韩他们在方圆十公里内搜了一夜,别的什么都没发现。 “如果这人没死,也得重伤,一个半小时内是很难走出十公里的范围的。”我说。 “是啊,他也没必要躲着我们哪。”老韩也纳闷。 “如果此人死了,那么,尸首会哪里去了呢?” “尸首不见有两种可能。一,被豺狗吃了。这几年封山育林,多年少见的豺狗又多起来了。豺是一种食腐动物。这也就能解释风衣为什么被扯得稀烂。尸首要真是被豺群拖到哪个旮旯里吃了,这老深的山,找起来也难。二,被水冲走了,冲到下游,或被水下的树杈之类的挂在了水底。这条塔沟河水深落差大,险得很,而且在80公里外就是俄罗斯的地方。要是尸首被冲到了境外就更麻烦,又不是什么特大案件,够不上跨境办案的份。不过县局已经向下游的黑林县发了协助调查的通报,请求他们帮忙搜索自杀者的尸体。” “听起来不大好弄啊。” “是啊,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这几年有好几个自杀者都是死不见尸,连哪儿的人都不知道。” “这也许是全国各地的自杀者专程跑到这儿的原因。” “为啥?” “既然想死,就是为寻个清净。彻底消失,人间蒸发,多好。” “嘁,亏你想得出。这样我们的活就难干了。” 我突然想起了段二老婆报警,便问:“段二老婆不会是以为自杀的是段二吧?” “正是。今天这事已经在街上传遍了。段二老婆听说以后,打电话报警说段二昨天晚上十二点左右和她吵了架出门,风衣和帽子正和昨晚自杀者的一模一样。而且,怎么那么巧,也是个瘸子!” “十有八九了是段二了。不过,也不能完全肯定吧,万一巧合呢?” “是啊,”老韩揉了揉烂桃似的眼,“待会儿咱们采集一些段二的头发什么的,和自杀者血衣一起送地区做DNA鉴定,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老韩,”我停了下来,看着老韩,把老韩看毛了。 “干嘛?你见鬼了?”老韩说。 “你说,要真是段二的话,”我顿了一下,“那昨天的那个算命的瞎子。。。。。。太恐怖了吧?” 老韩“吭”一声啥也没说,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先去段二家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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