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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勇救病宣宗难避嫌，定情玉几毁美人骨
且说芊芸收了宣宗的玉佩，心里又不安，遇到聋婆子，听她念道：“一切世间中，莫不从心造。”心下迟疑，不解是何意。而小鱼回去复命，并转述了灵月的话，宣宗听了笑道：“朕一定也给她过回终身难忘的生日。”又问是否芊芸收了玉佩，小鱼道：“芊芸姑娘很惊讶，什么都没说，灵月姑娘就进来了。”就把发生的事详述了一遍。宣宗听了不语，继续看奏则了。
话说到了农历七月初七这天，灵月起得格外早，也把芊芸叫起来了。芊芸抹着眼道：“再让我多睡会儿！”灵月笑道：“小姐，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芊芸起身道：“什么呀？”灵月道：“七夕节呀！快起来，我们不是说好一起‘乞巧’的吗？”芊芸笑道：“反正我笨手笨脚的，还是你自己乞吧！”灵月笑着要去胳肢她，道：“那小姐的好姻缘呢？”芊芸见她过来，躲开做穿衣服状，笑道：“好妹妹，饶了我吧！我怕痒！”说完便起床了。
到了正午，灵月打了两盆水，放在院子里。芊芸倚在门口笑她，灵月不理继续忙了。到了晚上，月出东岭，灵月拉着芊芸来到院子里，一人手里捏着一跟针，蹲下身，将针扔到正午曝晒的水盆里。两个丫头痴痴地各自看着自己的盆，灵月看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变化，便去瞧芊芸的。灵月看过笑道：“小姐，‘得巧’了！我看那针影倒像朵茉莉花呢！”芊芸笑道：“奇了！去年的针影粗得像槌子呢！”且说灵月的嗓门大，惊动了在墙外信步的宣宗，他好奇，便偷偷地从半掩着的门往里看，见两个姑娘正在乞巧，不禁笑了。正要进去，忽听灵月道：“小姐，月亮出来了。咱们进行下一项吧！”芊芸笑着和她进屋去了，宣宗心里想到：这两个丫头花样还不少，朕若进去了，她们一定就拘谨了。不如朕先瞧瞧再说。于是，他仍站在外面看她们。
不一会儿，两人搬出香案来，放在月亮下面，又摆了水果和鲜花。灵月捧了香炉放到正中央，焚香递给芊芸，道：“这个可灵了！”芊芸笑道：“怎么个灵法儿？”灵月笑道：“我听说，蔡州有个丁小姐，擅长女红。有一年她乞巧的时候，看到一颗流星坠落到她香案上。第二天，她再看时，原来是一只金梭！”芊芸笑道：“真的？”灵月确信地点头，芊芸笑道：“那你先来，我帮你接流星！”灵月痴痴地信了，果十分虔诚地对着素月拜了拜。芊芸见她拜完了，叹气问：“不知那位丁小姐乞了几次巧才乞来金梭？”灵月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讲故事的人也没说！小姐，该你了！”芊芸点头，捻了香，若有所思地拜拜，又道：“天上的织女姐姐，地上的灵月妹妹想像您乞一只金梭。如果没有金梭，那赐给她一个金龟婿也成！”说完又拜了拜，才把香插到香炉里。门外的宣宗听了，扑哧笑了，心想：这丫头，真真嘴巴不饶人。而灵月听了，咬唇笑道：“好呀！你拐着弯骂我，我今儿决不饶你！”芊芸笑道：“我不过替你说出心里话而已，你恼什么？”她见灵月朝她过来，边跑边笑：“真是狗咬吕洞宾！”灵月不饶她，笑道：“因为他没安好心，活该被狗咬！”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地在院子里跑闹着，宣宗见了，也笑了。
两人正笑着，忽听门外有人道：“万岁爷，奴才可找到您了！”她俩吃了一惊，又见宣宗和小鱼推门而入，两个姑娘忙拜见了。宣宗被小鱼这么一嚷倒不好意思了，灵月笑道：“咱们什么时候多个门神！”宣宗讪讪地笑道：“朕也刚刚走到这里。”芊芸笑着他们请进去，宣宗见她穿着白褶长裙，耳垂明珰，笑道：“朕有没有耽误你们乞巧啊？”灵月端茶道：“当然耽误了，小姐正求金龟婿呢！被万岁爷给撞没了，毁了小姐的一世好姻缘，皇上您得赔给小姐！”芊芸嗔道：“胡说！”宣宗听了，笑道：“朕一定赔给她！嗳？朕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芊芸听了，咬着下唇，转身走了。宣宗笑道：“她怎么说恼就恼呀？”灵月笑道：“她哪里是恼了，我看是羞了！八成是‘吊死鬼擦粉’——死要面子！”逗得宣宗差点喷茶。
到了八月初九那天，宣宗果然打发小鱼来请她们。灵月笑道：“真有人给我们过生日了。”小鱼又说了宣宗许诺给灵月过生日的话。宣宗带她们上马车却不提往何处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家下了车。两个姑娘哪来过这么美的地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青山碧溪，窈窕深谷。采采流水，崎崎山石。柳阴路曲，流莺比邻。芊芸不禁叹道：“真美啊！古人的诗做得再逼真，和这景儿比也逊色了。”灵月乐得连蹦带跳的，说：“哎呀，小姐，就别再提什么诗呀、歌的了，我们真是有福。小姐你看好漂亮的云彩呀。”大家看她这疯劲儿笑得更开心了。宣宗笑道：“这里是朕在西郊的苑囿，获猎之所，待会朕教你们骑马。”
两个姑娘听了笑着不住的点头赞好。小鱼早叫人牵了四匹马，宣宗也教了她俩上马、踩住脚蹬子、拉紧缰绳，告诉她们不要紧张，因为马儿都是驯过的，十分听话。这是两个姑娘平生第一次起马，又兴奋有害怕的。芊芸小心翼翼的坐稳了，又怕马儿不愿驮她，便和马儿说起话来了。宣宗笑道：“你和马也有悄悄话说啊？”芊芸笑道：“我是怕它不高兴我骑它，又怕它累着。”宣宗道：“它哪里敢！”说完举起鞭子要抽那匹马，芊芸忙道：“不要，陛下别打它呀，它又没犯错误。”宣宗见她如此爱惜那马放下鞭子笑道：“朕算是服了你了。要是驯马的人都像你这样护着它，它还不乐疯了。”说完摇摇头用力挥起鞭子策马跑远了，芊芸见宣宗摇头便知他有愁心的事。也学着他的样子喊了声“驾！”，朝着宣宗远去的方向赶来。果望见宣宗的马在河边吃草，又他拣了石块狠狠地扔进河里，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却惊了吃草的马。芊芸下马走近，摸了摸那马的头，果然安静下来。
于是自己也拣了一块碎石，握在手里，闭上眼睛，然后，掷到河里去了。宣宗问她为何如此，她笑说：“常听人说这个许愿的法儿，刚刚试了试，还不知道灵不灵？我见陛下，面有愁容，便许愿让那石头带走皇上的忧愁和烦恼。可不知究竟带走了没有？”宣宗笑道：“再没有比你更灵巧的了。朕是刚除了一个徐萧辉，可又出来一个比解决他更麻烦更让人烦心的事！如果处理不当，朕的江山……唉，到时恐怕就要像李后主那样‘终日以泪洗面’了。”芊芸不解一向嬉皮笑脸的宣宗突然如此严肃，心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也不言语了。宣宗瞧她出奇的安静，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芊芸望着远方，道：“陛下，您看前面天水相接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比它更远的会是有什么样的景色，是山、还是水？是绿洲还是荒漠？芊芸就想知道，可是只站在原地，是看不到什么结果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朝前走。其实生活有何尝不如此呢？天水相接的地方就是未来的方向。芊芸知道陛下烦心的一定是国事，芊芸不懂朝政，我只知道，只要不想失去就应该努力争取。您看，我们并不是对现实一无所知。这么美的湖水我们都是看得见的，不是吗？”
宣宗从未听过这样暖心的安慰的话，笑道：“你或许不知，朕的皇叔——汉王朱高煦恐怕要起兵造反。”芊芸惊道：“陛下得到确切的情报了吗？那岂不是要打仗了。”宣宗点点头，道：“当初建文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朕不想成为第二个建文帝，更不想成为历史的笑柄，所以朕想要亲征。”芊芸知道当初只执政四年建文皇帝被他的皇叔夺了位，至今生死未明。可见世事弄人，如今又轮回来，俗语道：“冰炭不同炉”，知宣宗为了江山社稷，顾不得血肉亲情一定是视汉王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有他在一日便如坐针毡，想了想因说道：“芊芸不知陛下烦心的是这件事，还胡乱比喻。不过，陛下一定要斟酌仔细，大臣们的意见也不可忽视的，好汉还是要众人帮衬的。万不能做“蝉翼为重，千钧为轻”的事。况且孙子曾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真是不得已非要打仗，陛下行的也是仁义之师，那汉王自是作茧自缚，不得人心，万岁爷一定会获胜而归。”宣宗听了笑道：“你说得是，你那个愿果然灵。现在朕果然不愁了。”又见灵月和小鱼带了果食来找他们，于是大家席地而坐，赏景谈天，又给芊芸祝寿；不觉就到了他们该回宫的时辰了。他们不舍地离了西郊，回到了宫里，各自分开不提。
第二日，宣宗早朝上和群臣们商议汉王欲反之事。大臣们各持己见，众口不一。大致可以分成两派，一派以英国公张辅为首主张出兵，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另一派主要是文臣以杨士奇为首主张应该休养生息以求国泰民安，不应穷兵黩武破坏了百姓的安居乐业。况且没有汉王必反的确切证据。张辅并不惧汉王向宣宗进言道：“愿陛下假臣兵两万，擒献阕下。”杨士奇等一口咬定汉王无意要反，不可枉杀贤良。宣宗亦知他们各有各的道理，由于杨士奇是三代元老，先皇曾交代他要多听他的劝谏，宣宗细琢磨也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常言道：“东方不亮西方亮”，自己未雨绸缪，对汉王多加防范就万无一失了。于是暂且不提兴兵之事。
自此，宣宗每日下了早朝，除了批阅奏章、读书外又抓紧习射、骑马，还经常聚集武臣们研习兵略。宣宗的臣弟昭贤王，素日不喜读书，偏爱武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因此，宣宗比平常更加亲近他。这天，两人约在一起习射舞剑，骑马时，昭贤王笑道：“臣弟前日听说陛下训练了两名武艺高强的女子，陛下只臣弟最敬重习武之人，可否让臣弟一睹两位姑娘的风采。”宣宗听了不解道：“朕怎么不知道有这两位高人。若真有，朕早叫她们来拜见你了？”昭贤王笑道：“谁都知道前几日，陛下带来了两个姑娘去西郊囿场骑马，女子会骑马必定是武功高强了。怎么今儿推说没有？”宣宗听了放声大笑，道：“朕道你说谁呢？原来是她两个。”于是把那两个姑娘的事说给昭贤王听，贤王听了也笑道：“原来如此，可见是‘人云亦云，麻雀变凤凰；已讹传讹，才女变女侠了’。不过，既然能让人传出这么奇特故事的人，必是不凡。臣弟一定要见识见识！”宣宗笑着命小鱼去叫芊芸两个。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灵月两个来了。宣宗介绍完毕，芊芸含笑拜见，昭贤王见了称她俩果然是倾国倾城、无对无双的女子，因笑道：“既然两位姑娘会骑马，陛下何不命人赐马，让臣弟也见识一下秀宫夫人的学问。”宣宗赞好，命人牵马，芊芸推辞不得，只得从命和灵月上马跟着他们来到射场。这里大而空旷的院子，中间是一个大擂台。四围宽敞，可容纳十来个人并行骑马；左侧是兵器架，摆放各色武器；正后方是一排箭靶。
灵月悄声和芊芸说：“这里的气氛果然雄壮，但凡我是个男子，也要舞刀弄剑，战场上杀敌，像诗上说的‘笑饮匈奴血’。”这话倒叫昭贤王听见，心中称奇不已，便笑道：“陛下好福气，难怪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连这样两个奇女子都伴在陛下左右。”宣宗没听见灵月的豪言不解其意，芊芸笑把刚才灵月的话告诉了皇上。灵月因笑道：“不如陛下把我扮成男人，教我骑射，将来说不定，我也当个女将军什么的，为陛下和小姐添光放彩！”众人听了大笑，芊芸忙道：“这主意不错，虽然灵月是女子，但疾恶如仇，善替人解围，还真有大侠的风范，她常跟我称赞木兰和穆贵英。不如陛下和贤王让她试试。”宣宗点头命人那来弓箭，灵月笑着背了箭筒，挽着弓，众人见她有模有样的，笑而静观。灵月毕竟是个女孩子，从来没拿过武器的，更不懂什么章法，但是她知道射箭讲究“专一”二字。于是对着箭靶集中精力专心地射去，结果竟离红心不远。众人更奇了，都笑着夸她有天赋。昭贤王又嚷着要收她为徒，众人笑着又观看武士们比剑，然后散了，自此无话且不提。
灵月见射中靶子，以为自己果有天赋，越发得意了。以后张嘴闭嘴都是刀枪棍棒的，惹的芊芸笑道：“人家‘诸葛亮张口，那时计上心来。’现在可要改了……”灵月笑着接道：“现在是我灵月开口——十八般武艺！”说的两个人都笑了。
以后昭贤王进宫更加频繁了，四个人也总聚在一起。深宫中的太监宫女们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羡慕，也有不少人红眼睛、绿鼻子的嫉妒，那孙贵妃更是如此。连宣宗最近也很少来她的万春宫，她便认为是芊芸的缘故，于是更加记恨她们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时节，天气转凉。宣宗一日习射完，进食有些急了。觉得胸口发闷，自知是着了凉，并不放在心上，只回乾清宫书房看书。小鱼不知，仍陪着。到了掌灯时分，宣宗忽觉头昏，便回了自己的寝宫歇息。快二更了，芊芸停下手中的笔，要去睡了。忽听见小鱼的声音，出去见看门的婆子也刚给他开门。小鱼笑道：“姑娘神通，倒先在这等我了。快跟我走吧！”路上小鱼告诉她说宣宗病了。芊芸道：“糊涂，怎么不传太医？倒先找我，我又不会治病。皇后那没去告诉一声吗？”小鱼笑道：“万岁爷不让宣太医。睡梦中只喊着姑娘的名字。”又把皇后小产的事告诉了芊芸，说话间便到了宣宗的寝宫。芊芸见宣宗躺在床上，几个宫女在旁边侍立。不禁想起上次打了宣宗一巴掌的事，又自知礼节，正迟疑是否要过去。听见宣宗在睡梦间唤自己的名字，以为是叫她，便应了一声过去。却不见宣宗睁眼，方知他在做梦，抬头看见宫女们偷笑，自己也羞了。于是，用手去摸宣宗的额头，心里一惊，喝道：“糊涂东西，还不去宣太医，陛下都烧成什么样了！”小鱼听了慌地去了，芊芸又叫宫女去打了冷水、取来帕子，跪在床前照顾宣宗。
不一时，王太医来了，把了脉，开了药方。芊芸急着让人去煎药，王太医误以为她是妃子，便劝道：“娘娘莫急，陛下只是伤风，服了药，退了热就好了。”小鱼和宫女们都笑了，芊芸不理踩，仍去给宣宗换冷帕子。小鱼见没事，便送王太医走了。这时药已煎好，粉蝶端了药笑道：“夫人，忙了半天，累了吧！先歇会儿。让奴婢来侍侯。”芊芸正觉得手臂发酸，便点头让她去喂药。粉蝶却唤不醒万岁爷，便慌了。芊芸见了，亲自去唤他，仍是昏迷着。她稍稍冷静了一下，让众人扶起宣宗，令粉蝶一勺一勺地喂。宣宗却紧咬牙关，双唇紧闭，样子着实吓人。芊芸命小鱼再去传太医，小鱼忙说：“刚才王太医说只要把药吃了就没事，得想法儿把药送进去。恐怕请来太医也是如此。”芊芸觉得有道理，可是又犯了愁，到底怎么才能把药喂进去呢。小鱼一机灵说有个法子，芊芸忙让他快说。他跟众人如此这般的说了，芊芸听了啐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芊芸想到：小鱼，你是想成心捉弄我还是怎的？什么“以口相送”的法儿，我这不是“猪八戒进屠场”——自己贡献自己嘛！皇上与我非亲非故，我干嘛要这样做啊！可是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办法吗？芊芸啊芊芸，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子怎么也黔驴计穷了。
小鱼瞧她犹豫，催道：“姑娘，行行好吧！再迟万岁爷怕醒不过来了。别顾虑那么多了……”芊芸听他说的有理，想：万一他真醒不来了，我还不得受尽埋怨。反正到时问起来就像打他那巴掌一样，死不承认就完了。管他呢，先救人再说。于是她端起药碗子，先喝了一小口，噗地喷出来，还呛得自己直咳。小鱼忙问怎么了，芊芸苦笑道：“良药苦口，今儿算尝到了。”说得众人都笑了。接着便一口一口地送进宣宗口里，送了七八回总算把药送进去一多半，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下了。粉蝶端来茶与芊芸漱口，芊芸复去看宣宗，热稍稍退去了些，仍不放心，继续给他的额头敷冷帕子。只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细听已经五更了。芊芸摸了摸宣宗额头，烧已经退了。终于，放下心来，有些困倦，竟趴在床沿儿睡着了。宣宗自昨日掌灯时分睡去后，竟不知人世，只隐约梦到芊芸，犹昏昏沉沉的。睡至鸡鸣，觉得身子酸乏，欲起身时，忽看见芊芸在侧。见她睡得十分香甜，心下觉得奇怪，静静地看着她。这时小鱼笑嘻嘻地过来给他请安。芊芸也醒了，便问宣宗好没好。小鱼忙把昨天的事告之宣宗，暂不提喂药的事。宣宗笑说自己不知。芊芸欲告辞回去，宣宗说要答谢她。她并不在意，笑问墙上挂的那把宝剑。
宣宗笑道：“此鸳鸯剑，相传为干将、莫邪所铸。另一把雌的朕送给了昭贤王。这把就赐与你。”芊芸笑而不辞。宣宗知她是为灵月而要的，便赐予她了。芊芸谢恩欲走，宣宗嘱咐她不可让灵月炫耀。芊芸不答便去了。宫女粉蝶又端着药来，小鱼方把芊芸喂药的事说了。宣宗忙问道：“真的？”粉蝶笑道：“万岁爷，千真万确，奴婢们都瞧见了，夫人还犹豫了半天呢。再瞧她的脸羞得像早春的樱桃似的！”小鱼道：“可不是，芊芸对万岁爷照顾得可周到了。”宣宗心里有种说不出喜从天降的滋味，笑着把药一口气喝了。
灵月只知小鱼昨夜把小姐叫去了，谁知竟彻夜未归。又不敢惊动他人，只得在储秀宫门口等候。见了芊芸怀里抱着鸳鸯剑回来，便放心了。芊芸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也隐了喂药之事。灵月见了鸳鸯剑喜得乐开了花儿，服侍芊芸去休息后，把玩了一阵，便挂在墙上。
谁知昨夜小鱼的造访，除了开门的婆子，还惊动了田夫人。她是个好管闲事之人，得了空儿便去问守夜的婆子，才知芊芸竟一夜未回。心中不免一动，忙去了万春宫与贵妃娘娘报信。贵妃不知宣宗病了，听了此言，不禁怒上心来。又听说皇上把随身的玉佩也赠与她，心想莫非万岁爷也学起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要和芊芸私定终身。心中如万把妒火在烧，自己想：芊芸啊！不是我不容你，只怕我容了你，你便容不得我了。气得不顾体面骂道：“挨千刀短命的芊芸！怪不得前一阵不见皇上带那玉佩，陛下说丢了。我也糊涂竟信了！”田夫人听此言，笑劝道：“既然陛下如此说，娘娘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孙贵妃虽怒却无伎俩可施展，知她话出有因，笑问她。田夫人便在贵妃耳边嘀咕了一阵，孙滟笑道：“还是您老见多识广，有办法。我们这就去找芊芸算帐去！”
众人便逶迤朝储秀宫来了，偏巧迎儿在石头山底下玩，听见孙贵妃气势汹汹地说：“决不轻饶她！”迎儿慌了，以为贵妃以为上次鸡蛋羹的事迁怒如意。便绕道从后门进了储秀宫，找到灵月告之。灵月狐疑，后来听说还有田夫人陪着，知她素日总是挑刺，料她们是来找小姐麻烦的。冷笑道：“不关你小姐的事，你放心去吧。”于是也从后门出去了。
贵妃等果然直奔芊芸房里，芊芸在摆弄灵月编的扇坠儿。见了孙滟忙起身行礼，又看见田夫人面有奸喜之色，而贵妃怒容满面，知来者不善，赔笑道：“不知贵妃驾临，芊芸有失远迎。”孙滟瞪着眼道：“哼，瞧你那狐媚样，净想着勾引万岁爷，糊涂油蒙了心，背地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气忿忿地坐下了。芊芸听了，不怿，道：“芊芸并未得罪娘娘，又没做枉法之事。娘娘何出此言？”田夫人忙上前指着芊芸，得意地说：“呦，自己不守规矩，干出没脸的事。当着娘娘的面，岂有你回嘴的理儿。还不跪下认错。没准儿娘娘一高兴还能饶了你。”芊芸听了，强忍着怒气，白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何罪之有？值得娘娘和田夫人这么兴师动众的？田夫人，素日你屡次挑刺儿，我敬你是长辈，不和你争辩。谁知你还找了个靠山，竟也是奴颜媚骨——‘挨了巴掌赔不是’的货，挑拨离间的领袖；狐假虎威的班头；真是‘吊死鬼戴化’——死不要脸！”田夫人听了像挨了棍子的狗，气急败坏地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待会儿有你罪受。”又转向贵妃讨好道：“娘娘，您听听，这丫头素日就不服管教，嘴像尖刀，言若匕首。如果再不教训她，就会被她骑在头上欺负了。”这话竟戳动了孙滟的心，点头道：“田夫人说得是。自皇后染病，后宫大小事宜皇上权教由我处置。最近，皇上丢了随身带的东西。你平时与皇上走得近，可见你逃脱不了干系。哼，别叫我搜出来，大家难看。”
于是命燕燕去搜，不一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与孙贵妃。打开看时，正是宣宗遣小鱼送来的玉佩。孙滟捻起玉坠，喝道：“哪儿来的？”芊芸平静地道：“陛下送的。”贵妃怒道：“胡说，前日我问过皇上，陛下说丢了。果然是被你偷了去，这样不干不净的，留你在宫里是个祸害。明儿个高兴再去偷玉玺，我也被你连带了。”田夫人也忙跟着附和，芊芸啐道：“原来是冲着我来的，何必拿那死物说事？明人不做暗事，何必暗地里盯梢，竟干些偷偷摸摸的事。娘娘，我已经说过陛下送我的玉佩，娘娘不信，就请皇上来对质？凭什么说我偷的，玉玺又与我何干？若以后真丢了，也是娘娘今日咒的。平白无故牵丝拉藤的，莫非娘娘自慕武则天垂涎玉玺想谋权篡位不成？”孙滟被她抢白，气得直发抖，道：“来人啊，快将这贼堵上嘴，再绑了，关进大牢。看她还多话？”
芊芸外表虽生得弱，内心却十分刚烈，心想“是可忍，孰不可忍？”忽望见墙上挂的剑，趁人不注意，转身取来，护在胸前。瞬时拔出剑，把剑鞘摔在孙滟脚下，然后把剑刃向颈下一横，欲自刎。道：“士可杀，不可辱。娘娘，你不要自恃当个主子，就欺人太甚。纵使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吓得贵妃等人的脸登时变了色。却听门外灵月高声喊道：“小姐不要！”大家都回过头，灵月扒开众人，把剑抢了下来。流着泪道：“八哥啄柿子——拣软的欺。我小姐要是死了，我和你们要命！”于是挥着剑，直指孙贵妃，孙滟吓得跌倒在地。后面又传来刚毅的声音“住手！”，众人见了宣宗，跪了一地。原来灵月也知来者不善，她和小姐势单力薄，料搏不过她们。于是心生一计，便找了宣宗来解围。又担心芊芸吃亏，便先一步到了。看见小姐含羞欲自刎，怒不可遏夺了剑欲和贵妃拼命。宣宗刚巧赶到，忙收起灵月手中的鸳鸯剑。喝道：“贵妃，怎么回事？闹到储秀宫来了。忘了这是你出身之地，也算你半个家。今儿是来拆墙的？”孙滟听了，又兼受了惊吓，敢怒不敢言。田夫人见了，卖着乖道：“陛下，有所不知。芊芸偷了皇室的东西。”说完笑嘻嘻地捧着玉佩献给宣宗，本来想邀功，不想被皇上狠狠地训道：“你算什么东西。芊芸的名也是你叫的。这玉佩是朕送给她和灵月的。你们想怎么样？”田夫人羞地不地自容，捉不到狐狸却惹了一身搔，自己也没意思起来。孙贵妃忙赔笑道：“原来竟是个误会，前儿个听说爷丢了玉，本想帮万岁爷找回立功。不想冤枉了夫人，我们给夫人赔礼道歉！”宣宗见她自找台阶下，也不好怎样，便打发他们走了。
转身见灵月给芊芸整衣拭泪，宣宗心中不忍，忙过去安慰。灵月厉色道：“万岁爷，您还是离我们远些罢，小姐和我也就平安了。自古谗言如浪深，您若真心怜惜小姐，以后就不要来，权当我们死了。”说完也哭了。宣宗被她说楞了，芊芸忙擦去泪痕，跪下与宣宗磕头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和偏袒之惠。刚才灵月因替我抱不平，说的是气话，不知轻重，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宣宗扶起她说不计较，瞧见她的颈下流血不止，急着大喊宣太医。不一时王太医来了，方知昨儿个认错了人。幸好无人提起，便给芊芸看病。因伤在颈部，也顾不得避嫌了，望了伤口又把了脉，便道小伤无碍，只暂时不能沾水了。敷了些治外伤的药，又开了补血祛火的汤药。
芊芸知他是专门给皇上瞧病的太医，医术高明，便央他留下另外给一个人瞧瞧。然后叫灵月带着他去丑如意那里，后又把那病西施的事说与皇上听。宣宗只低头不语，又见他握着那把鸳鸯剑，道：“此雌雄双剑，虽同出一炉，却离多聚无，更何况朕？”说完仍旧将它挂在墙上。芊芸是个聪慧之人，亦知宣宗身不由己。况当初唐玄宗将三千宠爱集杨贵妃一身，又有谁怜那上阳宫中的白头女呢？于是笑道：“是了，天下事哪有两全的。孙贵妃也是为陛下好，丢了东西，自然要找的。皇上千万别为难贵妃，俗话说，不知者无罪。一场误会而已。”“什么误会？小姐你不要太善良了。俗话说‘恨由妒生’，我看她是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灵月边说边走进来，芊芸忙去拉住她道：“休胡说。俗云：发散自己的光，勿熄他人灯。得饶人处且饶人。”宣宗笑道：“你这丫头果然厉害，怎么偏朕身边的就是中山狼了？那你是什么？”灵月接道：“我升天猿，也不是好惹的！”宣宗不解问是什么，芊芸笑道：“她说的是孙悟空，前日听我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一个人，领悟了神道，做了神仙，于是竟连他的鸡鸭鹅狗都跟着享福去了。她突然顿悟道，说‘前日看戏，唐僧后来取了真经，被封了神，连天他的三个徒弟也有了封号。况且他们各个模样丑、性子烈的，还真是鸡犬升天。’于是她就给孙悟空起了诗意点名字叫升天猿。”听得宣宗差点笑出眼泪来，芊芸也笑道：“她想的倒是有趣，只是想差了。殊不知那孙行者功劳最大的，若没他，怕唐僧有一百条命也被妖怪吃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宣宗只劝她好好养病，便去了万春宫。
秀园君得知田夫人助纣为虐怂恿孙贵妃大闹储秀宫，便命人把她叫来训斥了一顿。田夫人听了宣宗的呵斥后，觉得自己是‘金盆玉碗贮狗屎’——颜面全无。闲时也曾听得聋婆子的一些疯话：“一切世间中，莫不从心造。至乐无乐，至欲无欲。”，回想起来，竟悟了，便搬去与德绣阁的疯婆子同住了。秀园君又往芊芸屋里来，看她受伤了，又见宣宗殷勤，料想是他动了男女之情。老夫人只叹息道：“早知道不该让你当这个官，还差点送了命。如今你也大了，有些事你不懂的，全在这两本书里。你若真能大彻大悟，就是你的造化了。”说完只摇头叹息着走了，果留下两本书。芊芸看时。竟是——《储秀宫明规细矩》，另一本是《庄子》。芊芸诧异，不解其意。前一本是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就好像小孩子背的三字经，还有女子诵的《列女传》一样，我还有什么不懂的。于是顺手翻了翻，忽停住细看，见写着“凡任选秀夫人者，不得徇私，不得僭礼，不得出嫁，不得生子……”芊芸这才明白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原来是在警告她不要超越本分，干些越俎代庖的事。又想起上次去书院，听见有个人在那里评论祖宗的制度，说是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不禁笑了，灵月见了，不解问道：“刚才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本书还不是小姐平常读的？”芊芸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灵月听她竟念起诗来，怕是犯了呆病，不理她，自去忙了。
且说孙贵妃回到万春宫后，坐立不安，生怕宣宗降罪于她。燕燕劝道：“好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娘娘还是冷静的好。再说万岁爷是疼娘娘的，要不怎么把掌管后宫的大权交给娘娘了呢！”孙滟是个懂得心术的人，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寻思了半晌，复笑道：“好，就算她再能说会道，也只有一张嘴。赶明叫她说不出话来，看她还怎么威风。”大约三柱香的时间，皇上也过来了。孙贵妃见了宣宗，立刻跪地请罪，泪容满面地哭诉道：“一切都是臣妾的过错，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妄听小人谗见，冤枉了芊芸，还险些让她送了命。陛下说的是，储秀宫是臣妾的家，臣妾糊涂差点把自己的家给毁了。臣妾后悔莫及，真心悔过。而芊芸在臣妾未册封为娘娘前，对臣妾百般照顾，而今臣妾却误听他人闲语……臣妾甘受责罚，愿向选秀夫人负荆请罪。”孙贵妃泣不成声，跟个泪人儿似的。
宣宗最见不得女人落泪，又听了这番话，心早软了，气也消了大半。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道：“看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朕也不忍责怪你。你身边那个年纪大的婆子，朕怎么没见过。”孙贵妃止住泪，娇滴滴地道：“她原是先皇的选秀夫人。”燕燕忙跪道：“请陛下千万不要责怪娘娘，田夫人素日与芊芸夫人不和，来娘娘这告发偷玉之罪。娘娘年轻，不知世道和人心险恶，误信了田夫人的中伤。”宣宗笑道：“原来是这样，都是那可恶的婆子挑的。朕不怪罪你了，朕要重重的处罚那个老家伙。”贵妃怕田夫人屈打成招，把自己供出来，忙拦道：“陛下，想那田夫人早已和臣妾一样羞愧不已。何不开恩放过她。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说没完就觉得心口发闷，还有些作呕。宣宗见了，也不管什么田夫人的，急命小鱼传太医。
幸这王太医给丑如意诊完病不久，尚未离去。不一时就来到万春宫，燕燕扶了贵妃到床上躺好，撂下帘帐。王太医把了脉，笑容满面。向宣宗稽首道：“恭喜陛下，贺喜娘娘。贵妃娘娘并无大碍，方才呕吐，是喜脉之征。臣即可给娘娘开几副滋补的药方。”宣宗听了大喜：“那还不快去，快去。”王太医忙退着出去了。孙贵妃亦喜得展眉开颜，宣宗见她面娇气润，唇不点自红，比起芊芸，竟添了几分妩媚。且自从皇后小产以后，宣宗心情一直很低沉。如今又有这件喜事，自己的一个心结也解开了。宣宗便和颜悦色地握着孙滟的手，坐在床边，和她说了半晌的话，俱是一些保重身体、不能过度操劳之类的话，无须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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