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四回畏闲言芊芸深闭门,青鸟传玉私里定情 且说芊芸等也忙了将近一个月,总算宣宗册完妃又封了后,用灵月的话说是大功告成了。她们自此更是无事可做,芊芸每天除了写字看书,就与灵月和秀女们玩耍。日子过得倒也快活,芊芸总觉得少些什么,每次她想到宣宗说的“身不由己”便叹息不已。灵月却很乐观,每天和那些姐妹们唱歌或者编坠子、打结子的。芊芸想这也是她的福气吧,生来就是个快乐的姑娘。又想到自己终身就要伴随“似沙沉”的秀女们,不禁悲伤起来。忽想起唐朝刘禹锡的《浪淘沙》,悻悻地念道:“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寒沙始到金。”只听外面传来“哪来的谗言,朕怎么不知道?”接着宣宗笑着进来,芊芸连忙上前行个万福。宣宗笑道:“你好久不来看朕,原来改行要当诗人啦!”芊芸笑着去倒茶,亲手递给宣宗,道:“我是怕陛下撕我的嘴呢。”宣宗笑道:“呦,难得你亲自奉茶,朕就接了你这‘齐眉案’。”芊芸听了红了脸,宣宗刚说出口也后悔了,放下茶杯,走到刻着莲花的松木桌前,看到旁边砚台下面压了一张纸只有一句诗,好奇便拿起来看时,正是前几日芊芸有感而发的“纵有千恩万宠,终惹宝钗生尘”。宣宗不解想问她写的是什么,正好灵月端了果子和点心进来。灵月调皮地说:“万岁爷真是稀客,这次来一定要多坐一会,和我们小姐说会儿话,她每天总闷在屋子里,我怕她闲出病来。”芊芸笑道:“哪有,只不过天气越来越热,所以懒懒地,也不想动。她倒能疯……”宣宗笑道:“可别憋出病了。要常出去走走才好。不然明日午时朕带你们出宫转转,也许能好些。”灵月一听别提有多高兴了。于是,大家闲聊几句便散了,一宿无话。 第二日,果然宣宗带着他们出宫去了,下了马车后,灵月就去寻上次没买成的东西。宣宗让小鱼跟着她去了,自己陪着芊芸慢慢地走。芊芸低头不语,宣宗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向换了一个人似的?昨天就想问你。知道你争强好胜的,不便让灵月知道,有什么就和朕说,朕帮你分析分析。”他的这几句话竟说到芊芸心里去了,她没想到日夜繁忙的他还那么细心,连自己有心事都看得出来。想来自己不过是伤春悲秋之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红着脸道:“爷别听灵月胡说,我哪里有什么,只是喜欢静罢了。陛下最近还好吧?芊芸做的媒,爷可满意?”宣宗没想到她问这个,觉得有些难为情,只点头不应。芊芸见他也有些不如意,笑道:“您是要风得雷的人物,我们可没有那样的好福气,您可别不知足啊!”宣宗笑说:“好久没听你编排我了。”芊芸低声道:“到底得那晚为何侍卫横冲直撞地检查我们住的地方?可是有人进来行窃?”宣宗笑道:“只听侍卫总管报有人闯入,只是查了半天,连个影儿也不见,怕是看错了。倒是灵月嚷说你不见了。让朕好生担心,还好没什么事情。要不……”这时灵月跑过来笑道:“两个人说什么悄悄话呢?小姐,快看,我买了好多。要不是上次那个小偷,我们早把它们分给那些姐妹了。”宣宗正要问小偷的事,芊芸笑着说了些别的给岔过去了。灵月问是不是还去书院,宣宗说这次带她们去看戏。 于是,几人来到京城里最大的戏园子坐下了。先是一出《孙行者大闹天宫》,又看了一出《别姬》,接下来是《赵氏孤儿大报仇》。之后还要看时,小鱼催说天快黑了,于是四个人起身要走,灵月忽回头笑道:“公子、小姐,你们瞧,赵氏孤儿来了?”大家便回头果见刚才扮赵氏孤儿的正末走来,向宣宗作揖笑道:“公子,好久也不来看看小弟。”芊芸见他刚卸了脸上的妆身上套着戏服,果是个灵秀的人物。宣宗忙还礼笑着给他介绍他妹子芊芸。那正末叫纪夕涯,开玩笑道:“原来如此,小弟还以为日詹兄雅兴大发,携嫂嫂赏戏呢!”说完大家都笑了,唯芊芸不悦,当着宣宗面在不好发作。宣宗道天晚先告辞了,又约好改日喝酒。 几个人便坐马车回去了。路上芊芸一言不语,灵月兴奋地说:“那个纪什么的说话真逗,长得也俊俏。连小姐都被他治住了。”宣宗只笑给灵月使眼色不叫她说,芊芸看见以为他们合起来兴她,便冷笑道:“那人叫纪夕涯。李义山有一句诗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看来他的名字还有出处。不过,仔细想想,他是涯边的夕阳,你是灵秀神锺的晚月,而且又有今日的良缘相识,我想也许是天意呢!”灵月先听小姐念诗,后又把自己也扯进去编排,笑着去隔肢芊芸,芊芸怕痒,马车又小,躲也没出躲,只得笑着往宣宗边上去,宣宗笑着抱住芊芸道:“灵月,快来。朕帮你,要不待会儿她也编排起朕了。”灵月笑着说:“小姐,看你往哪儿跑!”芊芸忙求饶,小鱼也笑着拦住灵月说:“姑娘先歇歇,这马车可禁不住你们这么折腾,等会儿翻了车,摔了姑娘们和万岁爷,奴才可担待不起呀!”灵月笑道:“算了,算了。那纪什么涯的排场你,你是“矮梯子上高房——搭不上言”,倒来打趣人家。下次再这样可不能轻饶你。”宣宗笑道:“不得了了,今儿朕才知你也是个灵牙利齿的,你们俩真是一对儿。”芊芸整了整衣裳,坐好复笑道:“有万岁爷给你撑腰,我疯了不成,哪敢去‘虎头上捉虱子’。”大家又笑了一会,不知不觉入了宫门,四人分别且不提。 又过了一日,灵月见芊芸从早起就坐在窗边,没吃什么东西,就笑着说:“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小姐昨个还兴致勃勃的,今儿是怎么了?是不是见了‘单丝’想要‘成匹’呀?”芊芸见她打趣自己,笑道:“小蹄子,你也学着油嘴猾舌的,我不说你,你倒来招我。”灵月笑道:“正是了,还以为你不会笑了呢。这会儿该饿了吧,我去御膳房给你弄点粥喝喝,免得饿坏了身子,不能给万岁爷说笑话了。”说完笑着出去了。过了快半个时辰,还不见灵月回来,芊芸知她生性爱玩,说不定碰上什么好玩的,耽搁了。正想着却院子里传来“攀了高枝竟忘了自己是谁了?” 芊芸一听正是灵月的声音,忙出去,看见秀女丑如意的丫鬟正抹着泪,说:“这是怎么了,迎儿快别哭了,告诉姐姐谁欺负你了。”迎儿抽噎了半天,灵月冷着脸说:“小姐,你不知道,我刚到御膳房,见贵妃娘娘的丫头燕燕用柳条抽她。我见了忙上去劝,谁知‘土蛇娶亲,癞蛤蟆也上了花轿’,这小贱人,嘴里不干不净。我就说,‘迎儿或许得罪了你,但要打要罚也论不到你。你凭什么指桑骂槐、指鸡骂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芊芸忙问为什么打她,迎儿方止住泪委屈地说:“如意小姐病了,想吃鸡蛋羹,我去和御膳房的胖师傅说,他就蒸在锅里了叫我等一会儿。正巧燕燕来了,问锅里蒸的什么,我忙说是给小姐的。谁知她竟怒了,说我以下犯上,贵妃娘娘要吃的,哪轮得上你家小姐。再说宫里只有主子和奴才,没有小姐。我急了,她出去撅了柳枝便打我。”灵月怒不可遏地说:“你听听,以后我们倒都成了奴婢,只有她们是主子。真是‘矮子想登天——痴心妄想’。”芊芸忙拦住灵月不叫她说下去,然后和她领着迎儿进屋来涂点药,芊芸安慰了她一阵,又问她小姐得了什么病。迎儿一一告之,暂且不提。芊芸不免动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怜惜之情,擦了擦泪,让迎儿回去不要告诉她小姐,免得她伤心,便起身去看如意了。 如意见芊芸了,挣着身子要起来,芊芸见她面似桃花,喘中带咳,连忙扶起她。笑道:“姐姐不必多礼,我路过来看看姐姐。姐姐最近身体不好吗?一会我叫灵月给你找个太医瞧瞧。怕是姐姐想家了吧。”如意缓缓地说:“多谢夫人,如意并无大恙,养养就好了。也不用叫太医,我可禁不起。免得别人说我娇气,惹出是非,反倒给夫人添麻烦。”芊芸听她如此说,心里暗暗纳罕。谁知这丑如意心急迎儿去了半天不回,站在门口张望,听见了她们说的话,心里愁上加愁,病上添病了。如意见她不语说:“虽然我叫您‘夫人’,可心里把你当妹妹看。也知道妹妹是好心人。自打进了皇宫,我就种下了病根。常常孤灯独坐,看见油灯上扑火的飞蛾,便想我就是不自量力的蛾儿,皇上是那威勇的火种。”说着便咳地厉害,又继续说道:“火象征着光明,能投入他的怀抱,死了也甘心。”不觉滴下泪来,芊芸见她如此,心酸不已,忍着泪说道:“总是有希望的,姐姐要把身子养好了,改日我求皇上来看您。”如意知她安慰自己也笑道:“妹妹有心了。只是皇上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我们,倒是妹妹闲了,能常过来和我说说话,我这病也好了一半了。”这时迎儿端着羹回来了,芊芸便告辞,又让灵月找了太医给如意看病。芊芸物伤其类,常留意那些“零落成泥碾做尘”的秀女们,抽空去看她们,以免她们有了灾病,却无人知晓。不提。 燕燕自从她家小姐被册封为贵妃以后,喜上眉头,比她自己当了娘娘还高兴,于是除了皇上和孙滟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当她和灵月吵翻了以后,回去告诉她主子添油加醋地说灵月如何仗势欺人如何不把她小姐当回事。那孙贵妃也是个泼辣有手段的人物,她见皇上抬她当了娘娘,还想要当皇后。只可惜那皇上对皇后十分钟爱,她也没折儿了。忽听前日皇上带着芊芸出宫去了,气得跟皮球一样,又听燕燕的一番话,放声大骂:“芊芸,这狐媚短命的小贱人,仗着一张烂嘴就想勾引皇上,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哑了你的喉咙……”只听外面的小太监禀报说田夫人来了。孙贵妃立刻收起怒容,连忙说快请进来。田夫人忙磕头请安道恭喜,又说自己身微位轻怕娘娘嫌弃。孙贵妃知她素与芊芸不和,也早想拉拢她,便满脸堆笑道:“我心里除了皇上和太后,可只认夫人一人。那芊芸不是我说,根本不配当什么选秀夫人,只有您才胜任。”捧得田夫人乐不可支了,她在储秀宫里得不到秀园君的赏识,也想另投靠山,今日只是来探探虚实,竟没想到这个孙贵妃这么抬举自己。于是她就陪着贵妃闲话家常。到晚膳时分就要告辞,又被娘娘留下,喝了个烂醉回去。秀园君得知是孙贵妃请客便不好说什么,令人扶去睡了。于是一宿无话。 又过了几日,宣宗下早朝后,因为心里惦念着皇后,便和小鱼去了坤宁宫。宫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见皇后歪在床上叹气,一脸倦容。皇上心里面知她因为小产难过,自己鼻子也酸酸的。可还是强忍着,笑问她身体可好。皇后见了他,连忙要起身施礼,差点摔下来。宣宗急着过去抱住她说:“你身子弱,打今儿起,朕来了你也不用多礼,安心养好身体。这宫里的事先由母后和孙贵妃暂时先管着,等身体好了,再主持后宫大局。”皇后谢过恩,怕宣宗被药味熏坏了,让他先去了。皇后本期望生了龙子,谁想竟不争气,反倒弄出一身病。这样一来把皇上便很少来坤宁宫了。宣宗也怕皇后伤心,便说改日再来探望,自回书房不提。皇后见他去了,身边的宫女娇红端来药偷问道:“娘娘怎么不留万岁爷多坐会儿,陪娘娘说说话,心里也受用些。”皇后笑道:“万岁爷还要处理政事,不能因为本宫误了国事。”娇红是皇后当太子妃的时候从娘家带来了,皇后自从小产以来就万岁爷就很少多来,她心里知皇后也很委屈也不好挑明只笑道:“娘娘就是心好。来,快把药喝了吧!”皇后服了药觉得倦了便躺下歇息了,虽表面上装睡,可是心中却有无限的惆怅,无计可消。娇红只在旁守着皇后,心里也是闷闷的。 宣宗回到书房,喝了一口茶,忽见了桌上有个竹条编的小兔子,问道是:“这是哪儿来的?”小鱼回说是灵月送来的。皇上瞧着有趣,便举起来赏玩了半天,忽又问道:“依你看她两个怎么样?”小鱼笑问道:“万岁爷问的可是芊芸和灵月两位姑娘?”宣宗点头微笑。小鱼道:“奴才听别人说,她俩个一个是匕首,另一个投枪!”宣宗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怎么讲?谁是匕首,谁又是投枪?”小鱼不慌不忙地说:“快嘴芊芸说话就像匕首一样,谁得罪她可了不得。灵月是她的帮衬,俩人就是那哼哈二将!万岁爷没领会到吗?”宣宗想了想,笑着放下手中的竹兔,道:“有些道理。不知将来谁有福气生受她两个。”小鱼噗嗤笑道:“万岁爷怎么连自己家的规矩都不知道了?”宣宗忙问是什么,小鱼道:“自古以来,进了储秀宫的人一辈子也不得出去了,死了就更不能了。也许魂魄可以飘出去转转。虽然这两个丫头嘴巴不饶人,可心地善良。奴才看万岁爷倒挺喜欢她两个,这个规矩不正好,让她们一直伴着爷。”宣宗笑道:“你哪只眼睛见朕喜欢她们了?”小鱼笑道:“芊芸姑娘总打趣您,却从没见万岁爷恼过。不是喜欢是什么?”宣宗听了不言语,去架子上找了《孙子兵法》来读。忽又抬头让小鱼去储秀宫问芊芸的生辰。小鱼得令欲走,又被叫了回来,宣宗思索了一会儿,将随身带的玉佩解下让他带去给芊芸。小鱼笑着接了直奔储秀宫,独见芊芸坐在那里写字,便把玉佩轻轻地放在案几上,并说明来意。这时灵月笑着进来笑道:“小姐是八月初九,我是十月初六,要是万岁爷想给我们小姐过生日,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也赏我个寿糕吃吃!”小鱼笑说一定将她的意思转告给万岁爷,就回去了。 芊芸见了那玉佩,知是宣宗随身带的,脸登时忽红忽白的。灵月笑道:“小姐,下次我们出宫再多买点小玩意儿,然后送给万岁爷。”芊芸不解地瞅着她,她晃着玉佩笑道:“一个竹兔子换个玉的,赚了。说不定下次能换几个元宝。”芊芸听了笑道:“就你鬼心眼子多,去收起来吧,别丢了。”说完仍低下头继续写,只是心里不再平静了。灵月把玉收好后看到小姐不似先前那般认真,走过去,看她一直握着笔不动。灵月笑道:“小姐,在想什么呢?”芊芸才缓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去德绣阁找两本书,去去就来。”说完就走了。不一会就到了这个储秀宫里的“藏书阁”,看守的是个半聋的老婆子,平时负责挑水扫地,除了吃饭很少离开,也很少问外面发生的大事,多半是因为耳聋,别人懒得和她费口舌,有时又有些疯疯癫癫的从不问世事。所以她也不知道芊芸已经升为夫人。因芊芸从小就常来德绣阁便一直称她为姑娘。此时她正坐在在树下乘凉,见芊芸若有所思地走来,笑道:“姑娘,这大热天的,也不等太阳下山了再来。你身子弱,小心中暑!”芊芸也笑着提高声音说:“多谢婆婆提醒,只是突然想看两本书就来了,没在意那什么太阳的!”那婆子又问了一些家常,芊芸也亲切地答了。看着那婆子已经歪在树下要睡了,便要走,却听她喃喃地道:“一切世间中,莫不从心造。”正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芊芸疑惑,想道众人常说她疯言胡语自己总也不信,今儿算信了。于是取了书回去且不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