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出面,召集了专家、学者及相关的部门,就天马制药的问题开了一个听证会。本市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派出记者列席旁听了听证会的全过程。省驻本市的记者站也对这次事件非常关注,因为这是改革开发以来,首次外商与政府部门发生冲突的经济案件,各家媒体当然不能等闲视之。那天吴明策代表市政府主持了听证会。
会上,莫坤以史密斯集团首席代表的身份,阐述了己方的看法。他说:“天马制药初期的合作非常成功,史密斯集团对当地政府为此付出的努力是相当满意的。所以建厂的一期、二期的资金他们都尽量克服困难提前拨了过来,但没有想到天马集团决策层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更令人气愤的是:购置设备的五百万美金竟不翼而飞!”
说到这里,他停下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巡视了一遍接着说;“当然,我这么说有点武断。不过这笔款项未经我们许可的情况下,去向不明却是不争的事实。还有一事我们搞不明白,天马集团的总裁连子风先生至今为止还没有和我们做过一次正面的接触,这就使我们对他的合作诚意有了怀疑的态度。要不是市政府在当中百般斡旋,尤其是吴副市长的精诚所至,也许我和大家就不可能坐在了这里。据我所知,公安部门已经对萧总经理失踪一事立案侦察了。那么,天马集团混乱的财务状况自然就会引起我们的担心。我要求政府就此问题给我们一个适当的说法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也是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开这次听证会的原因之一。”
接着,梅巧兰把天马集团的财务现状做了详细的说明。之后专家围绕当事者的责任,以及有关史密斯集团遭受损失赔偿的法律依据,进行了探讨性发言。最后初步认定,史密斯集团有义务,对其利益的损害程度进行举证。如果情况得到证实,政府应该给予恰当的补偿。
听证会结束前,吴明策宣布记者们有十分钟的提问时间。叶子在记者当中表现的最为活跃,因为她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独到。“莫坤先生,投在天马制药的资金你们是否有监管的义务?”她首先对主角发问。
“当然……”
“既然这样,出现这么大的问题你们难道没有责任?”
“这个……”
“另外据我所知,连子风总裁对合资的事情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你怀疑他的诚意又从何说起呢?”
“记者小姐,你要弄清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谁如今成了受害者?”
这时,市报一位戴眼镜的男记者问:“吴副市长,您是否对此事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或者透露些政府方面的态度。”
“我本人在事情没有搞清之前,不想发表任何意见。至于政府的态度我可以明确的告诉大家,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维护外商的合法权益。因为这是政府一贯的宗旨,任何想在本市投资的个人和企业政府都将给予妥善的保护。”
综合各个方面的意见以后,会议决定下周还要召开第二次听证会。
叶子这一阵子与方明频繁接触。他们在一起主要是探讨梅巧兰的问题,两人都觉得要想揭开天马集团的内幕,梅巧兰将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一点他们早已达成了共识,问题是不知道该怎样叫她把知道的情况讲出来。通过大量的采访调查,叶子对天马集团发生的事情基本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那是一张充满阴谋且又有些模糊的画面,除了萧克而外,叶子认为肯定还有其他的势力参与其中左右着一切。不过这只是她心里隐隐约约的一种感觉,她怀疑莫坤好像别有用心。
公安局已经成立专案组,全面展开对天马集团的调查。这天临近中午时方明和叶子一起来到梅巧兰的办公室,准备联手会一会这个倔强的南方姑娘。
“据说你跟萧克曾经是恋人的关系,他的这次外逃你难道一点也不知情吗?”方明单刀直入地问道。
“什么叫曾经?我现在和他也是这样的关系!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梅巧兰激动地一边说,一边冷眼瞧着叶子。叶子明白她因为方明如此提问而迁怒自己了。
“梅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对你丝毫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而已。”叶子是在解释也是在打圆场。她害怕方明方才的话把气氛弄僵了。
梅巧兰气急败坏地说:“我没有义务跟你们汇报什么情况!你们请回吧。至于方队长,你想把我怎么样那就请随便。你们可以限制我的自由,但决不能强迫我说违背我本意的话。一句话,我对你们无可奉告!”
梅巧兰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的里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叶子和方明面面相觑,一时被她过激的举动搞愣了。他们坐在沙发上,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叶子决定自己先走一步让方明在这找机会看看能否再谈一谈。
梅巧兰站在窗前,眼中闪烁着痛苦的泪花,她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和萧克同路了。她象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今后的路该怎样走。昨天萧克给她来过电话,质问那五百万美金的密码为什么不对。她解释说是操作电脑时失误,其实是她有意启动了第二套密码程序。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过她骨子里的确是怕萧克独吞了。本来她打算到了日本以后,看萧克的表现再纠正过来的。眼下却落下了一个放心不下的心病。现在她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莫坤和萧克摆明了要敲政府的竹杠。当然,她明白夫人不是主谋也是知情者。而她现在只能是两头装傻,萧克那里好像还没有告诉莫坤。她想,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用缓兵之计,想在我身上做点文章将来好独吞这笔巨款。二是他怕给我找麻烦,那样的话我就再也去不上日本了。但是这两种可能,现在她都开始怀疑了。萧克在电话里的冷漠令她心寒,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他根本不顾她的感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去日本之约。他这种人给她的感觉翻脸就是麻子,幸亏自己在他身上没有付出得太多,但是现在还得处处给他擦屁股。叶子和方明的同时到来使她不觉怨气冲天——这些天郁积起的烦恼如火一般燃烧起来。连她(叶子)也来挤兑我,她愤愤不平的想。更可鄙的是,自己这个蹩脚的演员还得把他们的把戏继续演下去。她心里对萧克简直是恨极了,后悔没有把他所有的款项都做了手脚。她突然觉得口渴,同时估计外面叶子他们可能早就已经走了。所以,她开门回到办公室准备倒杯水喝。
没有想到,她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的方明。“你还想干什么?”她禁不住又怒气冲冲地问。
他放下报纸,心平气和地说;“梅小姐,我必须跟你谈谈。”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她没好气的说,“对我,你们不是早已盖棺论定了吗?我象贼一样成天被你们盯着……还不如把我押起来算了!我非常讨厌目前这种状况,你知道不?”
“要是那样,在机场我们就把你抓起来了。”方明不紧不慢地说。
“事实上,现在抓我不抓我还有什么区别吗?”
“其实,某种程度上讲我们那天是拯救了你。假如你要是真去了日本性质可大不相同,那时逮住你就说不清道不白了。何况萧克那种人真的令你信任?异国他乡你一个姑娘家的……”
梅巧兰脸一红,不禁低下了头。她突然感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有点感情用事,方明的话语流露着一种人情味使她为之感动。
“你想要和我谈什么?”她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你千万不要把我当作一名警察,应该象叶子小姐说的那样,我们应该成为朋友。象朋友一样谈谈,你看怎么样?”
“好吧,不过请允许我先喝点水……”
“我能否邀请梅小姐下楼到餐厅坐一坐,我们去那儿边吃边谈好不好?”
在二楼一雅间坐下后,梅巧兰无意中发现方明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性。他比萧克高大魁梧,但神情言语之中透着真诚和质朴。“算这次,我是第三回在这里吃饭。”方明拉开椅子请梅巧兰坐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说。
他的话梅巧兰愿意相信,尽管他说的情况她感觉有些不真实。“头两次是跟什么人吃的?”她问。
“一次是你们连总,另外一次跟我的父亲……”说到这里,方明突然打住了。
“我从未和父亲一起吃过饭,这一点我非常羡慕你。”她神情抑郁地说。
他们开始点菜,吃饭。期间两人再也没有说话。梅巧兰不得不承认,与她共进午餐的这个男人不但有教养而且长得还挺帅气。不管他是刻意、还是故意装的这副样子都赢得了她的好感。他使她觉得安稳、惬意。相反和萧克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清楚跟这个男人没有什么要说的,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一种应付。她心里始终在作思想准备,等待方明对她进行提问。但是当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时,问的第一问题却令她颇感意外。
“你跟萧克真的是恋人关系吗?”他用餐巾纸擦拭了一下嘴角后问。
“有那么点意思,但没有最后确定。”她如实说道。
“既然如此,请不要见怪,我要郑重的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据实回答,好吗?”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要问什么样的问题。换作吃饭前的想法,她根本不能给他好脸色。但眼下她却准备好好配合他一次。
“保山物流公司的情况你熟悉吗?”
“不熟悉。我跟那里没有什么联系。”
“萧克是不是经常去那里?”
“不清楚。”
“好,我们换一个话题。萧克转移的资金是经过你的手吗?”
“是的。”
“都正常履行了财会手续吗?”
“那当然……何况他有权调动集团的资金。”
“你没有感觉到这种调动有些反常吗?”
“是有些……但是那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我只是服从领导的安排。”
方明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后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到的天马集团?”
她一惊,心里有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她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说:“我……我是通过招聘被录取的。”
“当时是谁发话聘用你的?”
“当然是萧经理……”
梅巧兰因为撒谎,脑门不禁冒出了冷汗。方明默默地望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好像在沉思什么。梅巧兰突然想起莫坤说过的话,他叮嘱自己千万不要暴露真实的身份。看来他是对的,否则自己现在会更加被动。
“听说你是工商管理学硕士?”
“我曾经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就读过……”
“你老家在什么地方?”
“云南昆明。不过,我是在泰国长大的。”
“为什么到东北来?”
“这……可能是喜欢东北的小伙子吧。”
方明认为她这个玩笑,并不怎么成功,“可你却差一点跟萧克这个南方来的经理私定了终身。”
梅巧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自然地说:“但这毕竟没有成为事实。”
“我希望你能真心喜欢东北这块热土以及这里的人。”
梅巧兰的脸红了,她轻声地说:“我真的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那么,这里的人呢?”他问。
梅巧兰望着他莞尔一笑说:“方队长,你比我会开玩笑。”
两人都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慢慢缩短,特别是梅巧兰再也找不到最初那种充满敌意的感觉了。可是因为不能与他坦诚相对,她的心里疙疙瘩瘩始终不安稳。
“非常愉快和你共进午餐,我想以后你应该称我为方明了。”
“好吧。方明队长,下次我们一定得喝点什么。我非常喜欢跟你谈话。”
“下次你只要把‘队长’两个字去掉,我一定奉陪。”
从保山抓回来的嫌疑犯,经过预审以后,证明他们各个都是前科累累的惯犯---偷盗、抢劫、诈骗、贩毒无所不为。但是他们谁也不承认与萧克有关联。郑队和方明深深认识到萧克的极端狡猾以及其组织的严密性。老K交代了一些马竿的问题,同时或多或少涉及到萧克是他们的主谋等情况。这次方明下了狠心要把马竿这个滚刀肉拿下来。他仔细地研究了马竿所有的案卷,凡是有关触及马竿的案件资料他都找出来一并研究。其结果再加上其他案犯的审讯材料,方明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地进入了萧克的丛林之中。将近五年来的光景,萧克这个犯罪团伙走私、贩毒、敲诈、勒索直至杀人越货等等方面犯下了数不清的罪恶。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罄竹难书。实际上,萧克一直是这个团伙的组织者、策划者、领导者和最大的受益者。而烂仔、马竿、老K等只不过是其帮凶而已。从中可见,萧克这个人能量有多大!方明现在耿耿在怀的是,他不能把萧克缉拿归案。但是,方明还不知道萧克在经济领域里犯下的罪行,跟其刑事犯罪比较那更是小巫见大巫。萧克这种人,已经从低级犯罪发展到高智商犯罪。他借助合法的经济活动,疯狂地从事非法勾当攫取钱财。他的黑手若明若暗,似隐似现,贪婪地为自己的邪恶活动,谋取经济资本。
归纳起来讲,他是利用“隐形经济”这股藏身于“地下”的暗流,逐渐使自己的羽翼丰满起来的。方明意识到,就其个人能量而言,萧克的危害性比那些落网的小沙弥要大十几倍甚至上百倍!
方明为再次提审马竿作了周密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力求万无一失。他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直至认为所有卷宗都已烂熟于心。等到了监狱提出马竿时,他自信已经胸有成竹。
“以萧克为首的整个犯罪团伙,日前已被我公安机关全部摧毁了。不知你听到这个消息有何感想?”
“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你应该没有什么顾虑了,想不想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方明极力克制自己对他的蔑视和厌恶,他明白这种情绪会使马竿产生敌对的心理。
“当然想……不过,我该怎么做呢?”
“主动揭发萧克的犯罪行为,配合我们加快对其团伙的审判。”
马竿的记忆之锁正在慢慢开启,那些回忆时而令他兴奋、时而使他沮丧痛心。萧克那家伙肯定是犯事了,自己现在更没有出去的机会。用不了多久,自己这帮人就得被公判。那样的话,所有的希望也就跟着破灭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知道的那些情况与公安作交换保住性命才是上策。马竿暗自寻思,我所犯的罪行如能宽大处理,也就不过拣条小命罢了。铁窗外面的花花世界是无法消受了,还有那些珠宝……可是除此而外,我还能有什么奢求?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还是把命保住才是当务之急,他心里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要是把什么都说出来,你有把握保我不死吗?”
“那得看你交代的问题有无价值。”
“方队,咱们可算是老相识了。我要是把什么都说了,你千万得帮我说点好话啊!”
方明没想到,马竿所有的精神防线这么快就完全崩溃了。他预感马竿马上会把萧克的庐山真面目揭露出来。
“放心,我会对检查机关如实反映你的情况。”
“好吧,那我就……”
吴明策怎么也没有想到,莫坤竟会如此刁蛮。那天听证会结束后,他想把莫坤留下准备进一步商榷。没想到吴明策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当时莫坤对他说:“吴副市长,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下次听证会如果再不能让人满意,那我们只好法庭上见了。”
莫坤的这番话,实在出乎吴明策的预料之外。以至莫坤的身影消失了好久,他也没有醒过腔来。很明显,这次听证会令莫坤非常失望。可见政府的一片苦心,对他来说根本没起到作用。
回到市政府,吴明策马上把情况向王书记作了详细的汇报。王书记指示说:“此事千万要慎重,在依法办理的前提下,尽量要使外商满意。另外,第二次听证会的准备一定要周密充分。不能出现任何因为疏忽导致的失误。”
离开书记办公室,吴明策打电话把市局经侦处的负责人,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经侦处的杨处长,详细的把他们了解的情况作了汇报。他说:“富豪大酒店的总经理萧克,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把三个多亿的资金,汇到了东京股票交易所。其中包括史密斯集团的五百万美金.据查,天马集团在国际金融市场,从来没有股票交易和期货交易的业务。如此说来,这些巨额资金流入到日本完全可以认定是经济犯罪行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能力追回这笔巨款。”
“资金是以什么名义汇出的?”
“从原始凭证上看,全部是以天马集团的名义操作的。”
“那就是说,日本方面你们无权过问了?”
“是的……”
“梅巧兰这个人在这个问题上有无可疑之处?”
“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行为界定最多算是渎职……”
“你们还要对史密斯集团五百万美金的确切去向,展开深入的调查。一周之内拿出一个结果来,如有最新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第二天上午,吴明策突然接到吴茵从日本打给他的电话,她啜泣地说了一件吴明策怎么也无法接受的事实。一向自负固执的吴明策,被妹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萧克领着日本黑社会的人把我绑架了,风哥也让他们打伤住进了医院。”
吴明策坐在椅子上暗自发愣,脑子里嗡嗡直响。真没想到那个姓萧的竟是这样一个家伙呢!看来我的这盘棋都叫他给搅和了。
“黑社会……黑社会与萧克有什么关系?他干吗要威胁连子风,难道是因为那笔巨款?”他禁不住在心里划了个浑。
“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时吴茵又问道。
“萧克卷走天马集团的一笔巨款跑了。公安局正在通缉他,你和子风都要小心。这小子现在是狗急跳墙,什么缺德事都敢做出来。”
“噢,我明白了。萧克胁迫我们肯定是为了让子风帮他提款。”吴茵说。
“你怎样,没什么问题吧?”他问。
她声音低沉地说,“我没事,只是子风……”
“萧克现在跑哪去了?”
“不知道,东京都港区警察暑已经开始对他进行通缉。”
“你们千万要小心,子风好一点时让他给我打电话。”
吴明策知道麻烦大了,看样子莫坤与政府非得对簿公堂不可。萧克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他怎么敢这么无法无天?这下连子风是毁了,关键是自己恐怕也要受到牵连。天马集团这面旗子一倒,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根本无法评估。现在的问题是,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天马制药。可是,那五百万美金加上自己牵线从银行给天马制药贷的款,将来都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要是追究起责任,自己说什么也推脱不了干系。吴明策的头都要炸了,他恨不得把萧克马上抓住撕个粉碎。
事已至此,吴明策只好听天由命了。
莫坤心里非常得意,天马制药这个肥鸭马上就要煮熟了。而且一石二鸟的计划也可以说成功在望。在酒店的房间里,他悠然自得地打着如意算盘。夫人这回可要高兴死了,她永远不能小瞧我莫坤。
至打若蒲死后,他始终鞍前马后为她奔波着。她从当年一个柔弱的女子,既而成为今天声名显赫的C夫人,他一直无怨无悔地跟随着她。而他能有今天也全都拜她所赐,她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罂粟丛中的精灵。她把自己的势力由小做大,从弱到强。直至发展成了一个强大的黑道王国,她始终是在起主导的作用。其实莫坤心中很早以来,对她就抱着仰慕之情。只是她成名和飞黄腾达的太快,时光和岁月根本没有给他表白的机会。以至于他与她的距离慢慢地拉开,后来发展到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了自己的团长。
尽管如此,莫坤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死心。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老团长中风以后看样子活不了多久。他与夫人双宿双飞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有一点他觉得自信,那就是去年夫人到美国给她自己和他都办了绿卡。他现在基本上不再负责泰国的业务,而是帮着夫人开拓些全新的事业。实际上,在美国注册的史密斯集团就是夫人过去的翻版。也可以说是她的一次脱胎换骨——从此她那不光彩的过去,将会以一个崭新的姿态面对世人。这是几年前她就已计划好的一步棋,如今他们已经成功地走完,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步!
C夫人是在第二次听证会的前三天,接到莫坤打来的电话。他把自己计划的实施情况,用得意的口吻跟她作了详细的说明。撂下电话她心里寻思道:看来我真得回去一趟了,莫坤在那里导演的这场戏好像非常精彩呢。“我的那个女儿,到时候会怎样对待我这个母亲呢?”想起这样的场面,她不由得兴奋起来。
近几年来,她变得越来越惦念,当年那个被她遗弃的女儿了。睡梦中她常和女儿相会,这甚至使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也许是以往她无暇顾及这些儿女私情的缘故,而如今却大不相同了。她安稳、泰然并且事业有成,记忆中的往事不知不觉就慢慢复苏了。当她回首过去那些坎坷曲折的经历时,内心不禁感叹命运的变化无常。文革、越战、以及粉碎“四人帮”后,国内那些跑到泰缅的红卫兵头子的遭遇,象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现。她庆幸命运对她来说还是比较慷慨的。同时她惊奇地发现,泰缅这块土地仿佛命中注定是自己生活的舞台。岁月之河竟是这般神奇,她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成为今天响当当的铁腕女强人简直就是一场梦。一切都是在不由自主当中发生的。当她认为什么都有了以后,突然觉得有些茫然。尤其是女儿的影子出现在她睡梦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莫坤在自己家乡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重要。问题在于许多年以来,她的潜意识里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眷念,无时无刻折磨着她。她决心要彻底摆脱这种困扰,所以她要回去,回到家乡了却人性本能带给她的那种折磨和牵挂。
车汉夫是通过叶子,才知道连子风在日本出事的经过。那是七月末的一个周日,两人正式地把家搬到了保山的新居里。在那之前的头两天,他们去婚姻登记处办了手续。也许是兴之所至吧,叶子逼着汉夫非得把朋友们请来乐一乐。她当然有自己的想法,第一,就算是为了乔迁之喜;第二,她准备当朋友郑重宣布一下他们的合法婚姻关系。
“啊,对不起,叶子,这样是不是太委屈了你?”从登记处回来,汉夫搂着叶子愧疚地说。
“哪里,你妻子是时代的新女性,她在乎的只是实质不是表面。”叶子反倒安慰他说。
接着,两人便开始商量,应该把哪些朋友请到保山去。名单拟定好了以后,叶子突然觉得如能把吴明策请来,对汉夫来说肯定有意义。于是,她背着汉夫偷偷地打了一个电话。就在这时,她知道了连子风和吴茵在日本的遭遇。这个消息几乎使她丧失了所有的兴致。当时她决定暂时不告诉汉夫为好,她怕影响他的情绪。
周日的一大早,他们新居的院子里就开了锅。郝主任、顾大姐和亚男、小周是最先赶来的第一批客人。郝主任大着嗓门喊道;“叶子!你准备拿什么招待我们啊?”叶子笑着从屋里迎出来说;“我特意买了一头小北寒羊,待会儿你们乐意涮还是烤那就随意了。”不久,汉夫单位的几个同事也先后来到。屋里屋外顿时热闹起来,郝主任和小周自报奋勇要求干宰羊的活。屋内叶子和汉夫商量说:“我把登记证放在桌子的明面上好不好?”汉夫说:“随便,只要夫人高兴就行。”叶子笑了笑,同时用拳头敲打着他的胸口说:“你真讨厌!”随即她闭上眼睛说,“我是新娘子,不是你说的什么夫人。”
叶子喜悦之余,心中还藏着对连子风和吴茵的担忧。但她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让汉夫的心里增添一丝一毫的暗影。她的意思是等过完这个日子再说,决心先把这样的坏消息一个人承受。
上午十时,方明突然打来电话说,他要带一个叶子意想不到的人过来。方明还没来呢,吴明策和巴院长却捷足先登了。他们两人能来,的确给叶子带来双份的惊喜。她跟他们只不过说说而已,可没有想到他们竟会真的来了。
“我老头子不知这种事带什么礼物好,所以就只带着祝福来了。叶子小姐,你不会抱怨我不懂世故吧?”巴院长诙谐地说。
“哪能呢,你老人家只要来蹬一下门,我们就求之不得了。”叶子说。然后她又对吴明策说;“吴副市长,非常感谢你能抽出宝贵时间参加我们的聚会。”
“听说你们今天是乔迁之喜,我再忙也得来祝贺一下啊。”吴明策笑着说。叶子注意到吴明策用的是“你们”两个字,这让她心里非常感激。她不由得朝屋内大声喊道;“汉夫!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其实,汉夫一看见那辆黑色奥迪,就知道是吴明策来了,当然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听见叶子喊他,不由得硬着头皮迎了出去。院子里的人们,纷纷和吴副市长寒暄着,看见汉夫后,吴明策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说:“请接受我对你们的祝福,但是你得保证以后别再跟我冤哄哄的……”
车汉夫不自然的支吾说;“你也别再跟我摆那个臭架子,否则……”
吴明策大笑着说;“哈哈!算了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叶子很想知道,他们两人方才在一起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这肯定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吴明策提出要参观一下这所房子,于是汉夫便把他们让进了屋里。巴院长不经意地,发现了桌上的那份登记证,他禁不住赞许地点点头。吴明策走了一圈以后,对汉夫和叶子说道:“你们把家安在这里确实不错,将来我要是退休了争取和你们做邻居。”车汉夫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这却唤起了内心深处曾经有过的向往。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这时外面郝主任大声喊道;“开饭喽!抓、烤、涮请大家伙任选。”这家伙真是位全才,整个一头肥羊让他收拾得井井有条。有红闷羊肉抓饭、有鸳鸯火锅、更有特色的是院子中央支着一个碳火炉,那里可以烤羊排、烤羊下货、还可以烤肉串。这一年人们疯了一样喜欢上了牛羊肉,就连香菜都猛涨到十块钱一斤.突破了历史最高记录.此刻,大家争先恐后地找起自己的位置来,叶子与汉夫陪同吴明策和巴院长,在放着火锅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们看见一辆越野车,从柏油路那里拐下了沙石道,直奔这里冲了过来。叶子知道肯定是方明来了,她不禁猜测他会把谁给带来呢?转眼之间,车子就停在了人们的面前。车门一开,第一个下来的竟是许小明。他的出现的确让叶子出乎预料。但是接着下来的人使她意外不说,简直是瞠目结舌。在许小明之后,没有想到梅巧兰从车内走了出来,然后才是方明。
“实在冒昧,不知叶子小姐是不是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梅巧兰笑着说。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梅小姐你可是我们的贵客啊!方明,不是我说你,这事办的……你真不是个东西……”叶子语无伦次地说。
“叶大记者,那我算什么啊?”许小明问道。
“你肯定不是贵客。比我强一点,你在叶子眼里大概能是个东西。”方明在一旁打趣说。
过后,他们分别和吴明策打了招呼。然后这几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吴明策首先拿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我的老朋友车汉夫与叶子小姐乔迁的喜日子。所以我提议大家为他们进住新居的吉兴干一杯!”
吴明策的这句祝词,拉开了这次聚餐的序幕。接着,叶子要求大家先静一静。然后她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说:“今天就这个机会,郑重地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说到这里,她拉起车汉夫的手说道:“两天前我正式办理了婚姻登记手续……这位就是我的爱人,不,现在应该说是我的丈夫——车汉夫先生。”大家对叶子的举动起初是静默,然后,突然报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
席间方明表现的最为活跃,他频频起来给大家敬酒,尤其是他给车汉夫敬酒更是令人瞩目。“车主席,你高低得把这杯酒喝了,因为叶子的老公不可能是一般的人物……你的大名我早已如雷惯耳,今日这酒权当是喜酒,我们一定得大醉而归。”
叶子担心他是喝多了,她又怕敏感的汉夫因此不高兴,所以她抢上前去非要替汉夫把那杯酒喝了不可。但是许小明不让了,他拦住叶子说:“那可不行,这是我兄弟专门敬我们大作家的,你代劳算是怎么回事?汉夫,你说对不对?”
车汉夫笑着站了起来说;“这杯酒我是喝定了!不为别的,就冲方队长这份诚意我也得喝。”说完,他举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进。擦拭了一下嘴巴,他对方明说:“该你了。”
出乎意料的是,梅巧兰急了。“等一下,”她说。然后忧心重重地问方明:“你能行吗?”
方明确实是有点喝高了,但他的神智非常清醒。“你放心,今天不是高兴吗?要是喝醉了,我就交给你处理好了。”他的这句话刚说完,叶子发现梅巧兰的脸,唰的变得通红。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之后叶子留心观察起梅巧兰的举动,渐渐的她终于看出点端倪,因为梅巧兰的眼睛总是围着方明的身上转。除此而外,叶子发现她好像,对汉夫的年龄感到有些好奇。叶子不由得在心里暗自乐了,她不禁诚心诚意地,为方明感到高兴起来。可是高兴之余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有点堵的慌。她悄悄地躲进了屋内,一个人纳起闷来。突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连子风和吴茵的身影,这时她才明白原来是他们使她放心不下啊。想起吴明策电话里告诉她的情况,她禁不住凄然泪下。今天要是他们俩口子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不知什么时候,汉夫出现在她的身旁。“怎么,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这几天忙的,累着了。你要注意身子啊!”他关切地对她说道。
于是,叶子把连子风和吴茵的情况告诉了汉夫。听完之后,他搂着叶子的身子说;“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惊奇地望着他,头一次发现他以如此平和的心态,对待有关吴茵和连子风的消息。
外面,人们还在尽兴地吃着、喝着。今天,是这几个月来叶子最轻松的日子。她现在只盼望一件事,所有的朋友能够赶快离去。因为此刻,她非常想跟汉夫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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