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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很长时间,狼群没有来偷袭我们了。 却是在这天夜里,狼群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四周,以包抄之势悄悄向我们围拢。机警的侍卫向鹿族发出警告,一时间队伍里爆出骚乱,一些生性胆小的母鹿和小鹿四处乱撞,眼看整个鹿群逐渐失去了控制。 从四面八方冲散族群,造成大家各自逃命的混乱局面,从而集中围剿弱小和老病的成员,是这些习于成群作战的猛兽们惯用的伎俩。 我当即控制住局面,大声招呼鹿族不要乱,同时命令道:“所有母亲看护好自己的小鹿,强壮的公鹿将母鹿和老鹿护在队伍中央,我们不能让狡猾的敌人偷袭得逞。” 我的身体十分灵活,攀在树枝间的藤条上,摇晃身体,在鹿族上方旋起一股小风,防止野狼们对族群的偷袭。只要有一只野狼尝试着举动,整个狼群就会受到鼓舞般闻风而动,一旦这群凶猛的野兽一哄而上,整个局面必将溃如雪崩。 黑暗中,我看见带头的狼王已摆出跃跃欲试的姿态,身体掩护在六七米开外的大树后,作势躬起了后背,全身狼毫炸起,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 我抓住藤条蹲持在树枝间,等待他的进一步策略。如果他胆敢向族群发起进攻,我就迎头给他一记当面痛击。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可能爆发出的威力,捏紧的拳头里发出咯吱作响的关节声。一种与生俱来的勇敢,大力澎湃在我的胸口,我甚至激动而期待着他的进攻。 狼王抬头看见站在树枝上的我,眼睛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寒光。我可不是任凭宰割的猎物,我巡视眈眈的目光足以震慑敌人的声势,眼下他正犹豫是否强行进攻。 鹿族里的男女老少,个个神情惶恐地望向我,然后望了望鹿皇,目光中满是乞怜保护的神色。将整个鹿族搅进惶惶惊恐的局面,自然令狼王更感信心十足,半身扑趴在地上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可能向鹿群撞击过来。 鹿皇傲然站立在队伍里,昂扬着带有坚硬鹿角的头颅,镇定自若地与狼王相视,一副不甘示弱的姿态。 狼王张了张嘴,上下四枚獠牙就着夜色,幽闪出颤目的微光。我已经看出狼王运势待发,而我也暗中捏紧了手里的藤条。 随即,狼王迅速作出判断,拿出最为大胆的决策,向鹿群中的薄弱环节扑去,趴抱住一头母鹿的后背,一口狠咬了下去,扑面的鲜血裹满了他的利嘴。那头母鹿惨叫出声,整个鹿族发出惊恐的骚动。 当即以闪攻之速,我依着藤条迎面而上,飞脚重踹在狼王的脸上。那个大家伙的头颅硬得密实,我赤脚上阵自然麻痛得厉害。我落身在受伤母鹿的后背,警惕地环顾向四周,一旦有野狼发起进攻,我便痛快还击。 那吃了我一脚的狼王,从地上爬滚起身,发出咆哮的怒吼,目光炯燃出愤怒的仇恨,我的回击彻底惹恼了他。他发出号召的口令,所有野狼开始向前围聚,眼见逐渐缩小了包围圈。我清楚他们准备同时发起进攻,以四面八方的攻势冲击向我的鹿族。 如果,以单打独斗的方式搏击,他们绝不是我的对手,但面对十几匹野狼同时发起的攻击,我完全有可能被他们瞬间撕扯成碎片。 狼群越聚越近,如同一个龇牙咧嘴的袋子,把我们装在了他们的包围圈里。鹿皇大声命令我马上离开,让我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我说:“不,我要保护整个鹿族。” 狼王哼出一声冷笑,他用森林的通用语,对我说道:“小公主,森林里的动物们管你叫作小公主。你这人类的小杂种,真把自己当成森林之王了吗?” 我捏紧了拳头说道:“不然,你来试试。” 嘶咬一触即发,四面八方的野狼群起攻击向族群。但我只有双手双脚,他们运用四面楚歌的战术全线围攻,我慌忙回头察看身后的鹿群和战况。而与此同时,狼王打开四爪,拉长的身子腾空跃起,从肥厚的肉垫里伸出尖利的爪子,一掌将我拍击在地。 他龇咧出幽光烁烁的獠牙,舔出鲜红血腥的舌头,在距离我一拳远的位置夸张地炫耀。随后,他将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舌头,咄咄逼向我的脸颊,那上面长满了撩皮的肉刺。 我的鹿母亲发出惊恐的叫声:“我的小露珠!” 猛然,从树林间蹿出一人,人影抛出一掠浮光。树影间的月光下,少年的翩翩身姿轻盈如风,修长的体态俊逸凌空,借着树枝行云流水般越过群狼的堵劫,张开双臂的平地落雁后,便翩然落步在我身旁。 企图给我点血色的狼王,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晃蒙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抹身影已从衣服的缝隙间抽出一物,在我眼前晃出耀眼的红光,我还没看清楚器械的形状,就见其推手插进狼王的利嘴中。 那少年简直是疯了,竟生生把自己的手臂,喂送到野狼口中。我张大嘴巴还没叫喊出声,就见他将手上的武器纵横一割,随即听见一齐“哗啦啦”的响动,瞬时一堆七零八落的坚物,从狼王的血口中跳脱出来。颗颗断裂的牙齿,闪烁着森森白光。少年从其口中抽出的那把匕首,泛出的金属光泽依然干净而利落。 狼王眼见从自己嘴里跳脱出一排牙齿,却没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过什么,正低头察看地面上的事物,其口中的鲜血才慢慢流溢出牙槽,沿着嘴角一淌淌滴落在碎齿上。 那匕首的锋利程度,快过生灵对疼痛的感觉,快过血液流出的速度。 少年的出现凛冽无声,攻击对手时,更是快如闪电,顷刻之间,震惊了整个狼群。 那匹被利器挫得满地找牙的狼王,已经疼痛得龇牙咧嘴,面部肌肉抽搐得蹦蹦跳跳。一时之间,整个狼群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用森林的官方语言,对不现威风的狼王道:“你们碰到对手了,还是赶紧逃命吧!” 蓦然出现在我们中间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圆柱,一亮一灭地玩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被叫做手电筒。 越凶残的野兽越是怕光,虽然狼王没有立马带上自己的族群落荒而逃,但我还是在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惊恐的神色。那琢磨不透的光线,竟可以被人掌控在手中,由一个狭小的圆筒盒子自由出入。 见狼王还残留着不甘心的神色,我便学出老虎的气势,双手趴在地上躬起后背,口腔里拨出大团气流,老虎的呼啸声冲喉而出。 狼王的勇敢不免让人心生敬佩,虽然刚受到莫大的侮辱和打击,他的样子看起来也十分痛苦,但他没为自己的伤痛大吵大闹,而是默默带领自己的族群离开。那种异常压抑的沉默氛围,让人感觉到他正对自己的时代进行悼念,失去了肉食动物凶残而锋利的牙齿,就意味着在族群中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统治地位。当天亮后,勇敢的、健壮的、年轻的野狼想清楚夜里的发生,他们就会向狼王发出权利争夺的挑战。 摆脱了狼群的围攻,我才得以打量面前的救援者,我用简单的字词问候道:“是你!” 他手里还拿来了件衣服,是一条漂亮的花裙子:“你快把它穿上,下次,我再给你带几件新的。” 然后,他用电筒照向地面,草丛间散落着狼王的牙齿。他将那些长长短短的牙齿搜集起来,作为战利品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其实,我想问他如何能用几个动作,就把一群凶悍的野狼吓跑了。但话语的意思太过复杂,我还不知道如何用人类的字句表述。 “这是武术。”他比画了几个刚才使用过的凛冽而变化的招式,让我由衷感叹这些动作太不可意思了,几个莫测的动作竟然把一群野狼给吓唬住了。 “你靠它出来?”我望了望城堡的方向,却是满眼的参天大树。我听我的鹿母亲说过,皇宫里不仅被高墙包围,那里的每一道门外都设有重兵,没有国王的出入许可,城堡里的人不能随意出入,这包括国王的妻子。 “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出来。之前我还担心,这么大的森林,怎样才能找到你们,幸亏你们和狼群狭路相逢,是狼王的咆哮声,将我领到了这里。” 我艰难地说道:“你——来——找——我?” “我答应了那头母鹿,要教你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所有知识和文化。” 我指着他手上那把精致的武器,话不成语道:“也——这个?” 他把他那柄镶嵌有钻石的匕首交给我,起初,我看见的红色而刺目的亮光,原来是匕首上镶嵌的红色血钻所致。我抚摩匕柄上的精致雕花,凝视上面的图案和文字,仿佛人类的一切事物都很新鲜。我见那匕首上的暗花,其形状如同一头头鹿,所以便感觉十分亲切。 他问我:“你喜欢吗?” 我语无伦次道:“教我——保护。”其实,我是想说:你快点教我你刚才说的东西,这样,我就能保护我的鹿群。我要让那些凶猛的野兽不敢靠近我的族群。 他竟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叽哩咕噜道:“优胜劣汰,是动物世界的自然法则,只有那些强壮的、机巧的、智慧的生灵,才能最终生存下来。”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人类给动物世界规定的自然法则,我只想快点学会这些机巧但威力强大的动作。 “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来教你!” “教我?”我胡乱比画着动作:“它?” 他叽哩咕噜又说了一堆:“你是在森林里长大的,为了适应这种恶劣的环境,已经练就了强壮而健康的身体,再学习些功夫的巧劲,动作就自然上手了。其实,你刚才用不着对那头野狼采取那么大的力气。” 我大体听懂一些他的话语,我指了指自己:“学!”但他说要先教我读书写字,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沟通。 我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说道:“教!” 他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当然,我会教你!我会教你很多东西!” “什么?” “你应该更多地了解森林外的世界,我们生存的这个人类社会,科学技术、信息网络等等,所有一切。”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人类社会,那是一个距离我太过遥远的世界了。我偏着脑袋,用眼神问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有用吗?” “当然有用。”他向我陈述这些事件的用途,“刀枪剑、机械这些武力上的东西,是可以抵抗猛兽的攻击,但是你能用它们抵抗国王的军队吗?如果,他们任意对动物进行宰杀,以你个人势单力薄的方式,你能以一当十吗?” 我摇了摇头,十几匹狼一旦同时向我进攻,我就已经拿着没办法了,如果人类拿着稀奇古怪的武器,比如他们每人拿一把我手上的匕首,我想森林里的动物会被他们统统杀光。 他对我说:“你可以用信息网络找人来帮你,你可以把这种掠杀动物的行为告诉给其他人,甚至可以得到整个世界的支持。” 天空出现白肚的微明,在天亮之前,他必须赶回城堡,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熟睡的样子。等到清晨有人叫他起床,他就和皇后的两个女儿一起去上学。 我陪他走到森林的边界,一条溪流从我们脚边滑过。突然,他回头盯望向我,那神色似乎要将我改头换面:“你应该有一个名字,人的名字。” 整整一个晚上,他教给我不少简单的词汇,我已经能将其组句了:“人的名字,干什么用?” “我的名字叫希门,你叫喊一声,就知道有什么用了。”他说着,继续往前走,把我这个正在思考的女孩抛在身后。 我没有追赶他,叫喊了声希门。他回头,冲着我灿烂地微笑,原来这就是属于人类的名字呀! 我看了看脚边的溪流,想了想对他说道:“湖!”我让自己名湖。 “湖?湖水的湖吗?”见我点头,他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代表这里。” 他不太明白我的意思,知道眼下与我用人类的语言沟通,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但他还是欣然接受我自己的提议:“以后,我就叫你湖,”他凝视着我道:“你就像一片水域,像我的小妹妹希茜,就像一片天真的湖水。” 然后,我又将他赠送与我的匕首,烁烁在手心里,询问:“它有名字吗?” “当然有了!”男孩流露出一脸天真的神情:“据说,这把匕首是我们南希国的珍宝,名为血麒麟。” 这样,我便知道,匕柄上围绕钻石的那些图案,原来是一种名为麒麟的动物,其形状像鹿,头上有犄角,全身覆鳞甲,尾状似牛尾。希门说:古人将这种四不像的动物作为祥瑞之兆。 之前,当匕刃抹过狼王的口腔,削砍下其锋利的獠牙时,却是没有一滴鲜血涌出。可见,血麒麟是一柄极快极锋利的武器。 一个月后的夜晚,我和这个叫希门的少年在森林里练习武术,我已经可以用变化的招式来抵御敌人。他还教我看书写字,使用人类更多的语言。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人类的思维多么繁复抽象与极其自我。仅仅一个第三人称的代名词,就被区分为性别的“他”和“她”,以及物种的“它”,是针对人类以外的所有事物。然而,我认为世界的万物皆应该平等,包括不会行走和叫喊的植物们,统统是与我们相互尊重的生灵。为什么将人类与动植物的身份如此划分,明显具有轻视他们的姿态?所以,我要赋予这些生命同等尊重的地位。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掌握了人类的说话方式。 有一天,希门突然对我道:“湖,你越来越有一种贵族气质。”随后,他却又否定道:“不,你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气质。” 我不明白希门的意思:“贵族气质是什么东西?” 希门也不多做解释,露出其洁白的牙齿,大笑道:“就像我这样呀!” 人类的文字当然由希门传授给我,人类的一些礼仪也是希门告之我。以后,希门带来的书本给予我更多的知识,尤其让我对神奇的自然开阔了眼界。总之,我认为我所获得的知识,都是从希门的身上所得。那么,希门说的贵族气质,就应该是他那样吧! 那天,希门一边对我说话,一边梳理我的头发,是在笨脚笨手地给我编辫子。然后,希门告诉我这是麻花辫,往日凌乱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线。 希门问我:“你的头发怎么可以这么长?” 我笑了:“因为从来没有剪过呀!” 突然,黑色的灌木丛,隐隐可觉我们的身畔有生命的气息,正发出微弱而呜咽的呻吟。希门用带来的手电筒向声音寻去,亮光将细溜溜的荆棘丛照得影影绰绰。 荆棘深处,有物体正艰难地大口喘气,我们慢慢向前靠近,物体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明朗,伸手拨开最后一抹荆棘,我们看到一只浑身遍体鳞伤的野狼。 希门用手电筒扫过野狼的身体,我们看见他每一处伤口都在颤动,那些溃烂出腐肉的创面,纠结着白腻腻的蛆虫。狼王大口喘动着生命的极限,表情看起来痛苦万分。 希门扳开狼王尖利的嘴巴,嘴巴里光秃秃着牙槽,乌紫的牙槽里同样蠕动着蛆虫。此时,这头雄姿勃勃带领狼群发动攻击的狼王,全身蓬松的狼毫几乎已经脱落干净,整个身躯瘦骨嶙峋得只剩下层皮囊。 见他沦落到如此悲惨的景遇,不免令我心生难过之情,我用森林的官方语言,向他询问道:“你的狼群呢?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用最后一口气力回答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野狼,用武力夺走狼王的地位和权力,更让失去武力的狼王无处容身。难道,这就是野狼的生存法则,整个兽群的生存法则吗? 我坐在死去的狼王身旁,对鹿族的敌人心生悲悯之情。无论曾经多么凶残的动物,当我们看到他身处绝境时,总不免灼起一股恻隐之心。 希门坐在我身边,问道:“你在恨我动掉了他的牙齿,是吗?” 我的眼眶装满了几点冷星星的泪滴:“无论多么凶残的动物,都有其脆弱的一面!” 他对我说:“人也是这样!” 我倔强道:“是的!我们都是动物,但我和你不一样!” 他凝视着我:“你会慢慢和我一样的。” 后来,当我回忆起他那时候的眼神,那充满了人类教化意味的神色,是在对我声明:我会成为一个社会形态的人,会成为整个社会中的一员。那么小的一个少年,怎么会知道这么大的道理。 希门从口袋里掏出狼王的牙齿,我们就地埋葬了死去的狼王。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一个狼群的新时代开始了。 随后,我咬了咬嘴唇,询问道:“明天,你还会来吗?” 他爽快地答应道:“当然!” 一个人类的花花世界,自这个少年的眼界向我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