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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皇让我看到我与他们的区别,那是重塑自我内心世界的分水临。由此,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属于鹿族的物种。 童年时,我独自一人坐在个小山包上。那天的风很大,气旋带盘绕出罡风凛冽的声势,抽打在参天大树的繁枝茂叶上,雷山阵倒的呜咽通彻在气囊般的峰栾间。 天色很黑,大风割磨着树木“咯吱”作响,狼群向我聚集着逼近。我竟然不怕招惹杀生之祸,坐在坡顶上声嘶力竭地哭泣。这大概是人类面对恐惧时,依靠本能所生成的恐惧。那天,我的鹿母亲循着哭声找到我:“我的小露珠,你在哭什么,看你把狼群都招惹来了!”我抓住她的鹿角,她将我摔坐在后背上,带我冲出了野狼的包围。 鹿皇把我带到一片安全的领地,我便从她的背脊滑到了草地上,去拨弄草地上的各色斑斓野花。 我的鹿母亲的鼻尖,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鹿皇的鼻子湿漉又温暖,两个大大的鼻孔冒着热气,使我总是忍不住要伸手捉弄。然后,我们就开始了摸鼻子游戏:我用手去抓鹿皇的鼻子,鹿皇于是连忙四处躲藏。每当我便发出清脆而高亢的笑声,我的鹿母亲就会温厚地注视着我。 我从来没有觉察出自己与鹿族的差别。我与他们吃着同样的食物,说着同样的语言,有一样的生活习性,面对共同的敌人。 直到有一天,鹿皇带来一个小男孩,注视着这个人类的小孩,再上下打量赤裸裸的自己,我竟然开始了一种羞耻之心。 我知道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文字,进而剖析人类的自身文明。在学会了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想法后,我用文字开始记录自身历史。 那年春天,森林外响起了隆隆的炮火声,土崩瓦解的声响将四野冲撼得地动山摇,可见森林外腾空而起的蘑菇云。那时候,我从鹿皇身上学到不少经验,几乎代替了我的鹿母亲成为带领鹿族的首领。 鹿皇带我来到森林的边界,我们看见被削掉了大半堵围墙的城堡,敞开露出了宫廷里的后花园。残缺的城堡墙楼上,有举着枪支的士兵披挂在城墙上,脑袋冲下,已经死掉。 一个将军站在挂半的城墙上,散射出彩色的信号弹,夜幕下璀璨出耀眼夺目的彩带,将整片夜色捧抚在手心般。不多时,我看见不知是从城市的那个角落里,出现的一架架飞机,如同一只只银白色的巨鸟,从我们的头顶滑过。 我还看见城堡的另一边,由一幢最高的建筑物,撑起一片城市的背景轮廓。远处的一个角落腾起黑黑的烟雾,城堡背后的某个点燃烧了起来。 我的鹿母亲站在我身边,念念有词:看来,是要打仗了。鹿皇的表情庄严而肃穆,她那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让我认定战争意味着:将会摧毁我们的家园。 夜色渗入进森林,装满树与树的缝隙间,大口侵吞掉所有领地。 突然,我看见一匹黑色风衣在眼前飘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是谁,就感觉到夜色落在了我的眼眸中。 天亮时,我听见森林上空传来轰隆隆的飞机引擎声,我跑回森林的边界,看见城堡前的草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上面下来一行人,先是实枪荷弹的士兵,分列在飞机大门的两侧,神情个个肃杀,扶枪待命的样子。 士兵们在飞机门前站立整齐,随即从机舱内走出两人,其中有个孩子,年龄与我不相上下,身后背着个奇怪的东西,把他整个脊背都罩住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吉他,是人类娱乐的一种乐器。然后,我还听闻到那乐器的声响,不想几根弦丝拨弄出的音域如此好听,仿佛不同风势回旋在耳膜内的歌声。 昨天出现在城堡上指挥飞机的军官,带领侍卫站在迎接的队伍里,向小男孩站出一记军礼,随即与小男孩身后的男人握手,邀请他们进城。 鹿皇问我道:“就让那个小男孩教你人类的语言如何?” 我天真地回答:“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鹿皇却是一副信心十足的神情:“他一定是南希国交出的人质。” 我睁大眼睛:“人质?” 鹿皇幽幽道:“千百年来,东月国与南希国相互虎视眈眈。眼下,南希国肯定以为自己强大无畏,以为自己能战胜月莫国王,却不想碰了一鼻子灰,不得已送来自己的王子作为人质。” 我明白了,问道:“如此就像举起投降的旗帜,表明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了,是吗?” 鹿皇点头道:“我的孩子很聪明。” “但是,母亲,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相信她能成为鹿族的首领,一定是源于她的博学和智慧,征服了整个族群。 我的鹿母亲对我慈爱地微笑,表明她不会回答我如此幼稚的问题。 那个趾高气昂的将军遵循国王的指令,并没邀请两位人质从正门进入城堡。那面被削去一半的墙体,显山露水出御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景象,修缮墙面的工人们依然忙碌着手中的活计。将军带领人质从这毁损中进入城堡,显然是对南希国亮剑出气势上的侮辱。月莫国王的态度不言而喻,就是要让南希国的使节们亲眼看看,贵国昨晚轰轰烈烈制造的“杰作”。 鹿皇断言:东月国一定有比南希国更为厉害的武器,正准确无误地瞄准着野心勃勃的敌人。 我搞不懂人类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天空中滞留着一片厚厚的乌云,仿佛是昨天夜里那腾无法散去的蘑菇云,依然阴魂不散地纠结在城头。 我的鹿母亲转身,我们便一起向森林深处的营地走去。我不相信鹿皇能将囚禁在城堡里的男孩带出来。 一个月后,从露水的草地上爬站起身体,我就发现我的鹿母亲不见了。直等到临近黄昏时,却依然不见她的身影。我担心鹿皇遇到不测,便爬到树上登高远眺。 我攀跃在浓密的树枝上,心情逐渐烦乱不堪。突然,我的鹿母亲在树下叫喊我的名字:“我的小露珠,你在干嘛?” 不知什么时候,鹿皇回到了族群。我兴高采烈地从树上跳下,正要向她扑抱过去,却发现她身后跟随了个人类。如此近距离看到一个同类的小孩,我却由此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眼下,我正赤身裸体地站了一个异性的小孩面前,他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而我却一丝不挂,这未免显得太不公平了。我终于知道人类为什么要穿衣服了,便赶紧躲藏到一棵大树后。鹿皇看见我的样子,走到大树后,是要推我出去。 我抱住我的鹿母亲,扭着她的脖子,问道:“妈妈,你真的把他找来了?” “是的!我把这个与你同类的小男孩带来,他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老师。” “我为什么要学人类的那些东西,我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好。” 那个人类的男孩,数次探头察看大树后的情况,他听见我和鹿皇的争执,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自然感到十分不满。但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嘀咕些什么。 我的小脸涨得通红:“您是怎么带他来的?” 鹿皇微笑道:“他对我很好奇,就跟到这里来了。” “哎,哎!”那个与我同类的小男孩大叫,是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我又羞又恼怒,用鹿语大声道:“你给我转过去。” 他脱下自己的长外套,伸长手臂递给我道:“看来,下次来这里,我应该给你带来些女孩子的衣服。”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伸手接受了他的好意。 看见我穿好他的衣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着冲着我点头,似乎感觉到很满意。“看来,你也不会人类的语言。” 我对我听不懂话的人类,同样说道:“你应该学学我们鹿族的语言,这样才能与我们沟通。” 他一直注视着我的头发,当面对我的大喊大叫时,他竟然爆笑出声,露出整齐的牙齿,仿佛因听不懂我的语言,才会让他感觉如此开心。他从树上揪下一根枝条,用穿着鞋子的脚,磨平了地面,随即画下一对图案:希门。 然后,他将树枝递给我,要让我画点什么。鹿族没有文字,我不会画我的名字小露珠,我干脆在地上画了头小鹿。我在画画的时候,他一直帮我撩抚扫在地面的头发,他就那么傻傻地将头发握在手中。 这是我第一次画画,没想到效果竟然十分不错,更让面前的男孩大为吃惊。 他咿呀呱啦道:“你会画画?你竟然会画画!”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在小鹿的脑瓜顶上,添出一双怪模怪样的鹿角。被我改造过的小鹿面露淘气的表情,我忍不住对着我的画作开心地大笑。 他似乎被我的情绪感染了,注视着我说道你画得很好。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赞赏我,但我看见他灿烂的笑容。在被森林稀释了的夕阳下,男孩洁白的牙齿熠熠红光。 他抓住我的手,用枝条在地面上画下刚才的那对图案,我才知道那就是人类的文字。从那一刻起,这个名叫希门的小男孩,开始教授我人类的语言。 太阳下山了,希门对我道:“我要回到城堡里去,不然,这个国家的国王,以为我逃离了他们的领地,会向我的父王发动战争。” 鹿皇让我对小男孩说:不要把与我们见面的事情,告诉给城堡里的任何人。但是,这么复杂的人类语言,我还不知道如何向他表达,我的鹿母亲让我跟他打手势。于是,我就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戳了戳他的心口。他对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已经在我的心里,我不会对任何人讲起,我们之间见面的事情。” 晚上,我睡在我的鹿母亲身边,问起她是怎么把人类的小男孩带到这里来的。 鹿皇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途径那些偏僻、没人注意的小路,潜藏在皇家学校的竹林里,她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当南希国的王子出现在城堡的大门前时,便马上被门口的侍卫反剪着双手,押解到月莫国王办理国事的大殿上。国王为敌国王子失踪的事情大发雷霆,正与军政大臣们商定如何攻打邻国的战略部署。 当听到门外传来希门王子已回城堡的消息,国王向自己的王公大臣们摆了摆眼色,大家会意地安静了下来。 王子被带到大殿上时,所有的人都是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月莫国王居高临下地大声问道:“希门王子,如果你想念你的父王和母后,想念自己的国家,完全可以告诉我一声,我立马召集王公大臣,亲自护送王子回国。” 作为南希国的大王子,希门已经超越了十岁孩童的智商,他对月莫国王回答道:“请国王放心,我不会以这种方式逃跑,父王任命我为东月国的和平使节,我会遵循他的意愿。” 国王表现出一副笑容可掬的神情:“那么今天下午,从皇室贵族学校放学后,王子去哪儿玩了?” 我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没有,我就在学校,我拉肚子,一直蹲厕所。等到放学后,我来到校门口,发现国王的士兵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就自己回来了。” 国王瞪直了双眼,从宝座上站起身:“什么?你拉肚子竟然拉了三个多小时?” 我继续煞有介事道:“这是我的老习惯了,难道父王在电话里,没告诉您我有这个毛病。” 国王关切道:“让人带你到御医那儿去看看吧!” 希门怕被人拆穿,马上捂着肚子道:“不行,肚子又疼起来了,哎呦,疼得实在厉害,我先去趟卫生间,去了再说。” 后来,这个叫希门的小男孩给我讲述他在城堡里的经历时,我捧着肚子大笑。他说他明明比我大,问我为什么不管他叫哥哥,还说他在皇宫里的亲妹妹,也是从来不管他叫哥哥,而是直接叫他希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