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抢走了国王的小公主，国王就再也没举办过狩猎节。森林里少了人类的围剿，逐渐恢复了平静和安定。
　　小露珠开始学习走路的那年冬天，这个人类的小公主竟差点病死了。她被淋了一场大雨后，身体滚烫得厉害，面容通红似火。这个娇嫩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我的脚边，发出零星微弱的咳嗽声。
　　她是整个复仇计划的受害者，孩子不过是个细弱的小生命，却在人类对鹿族的杀戮中，充当了如此无辜的角色。
　　小露珠嘴唇乌青发紫，一束弱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是让人对她心颤地发疼。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她应该被摇曳在温暖的婴儿床里，享受着母亲和侍女们的精心照料，却是被我剥夺了她本应享受的温暖和亲情。
　　千百万年来，我们鹿族的本性传承了温顺而容忍的特征，从没想到我会亲手杀死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虽然在这一年的秋天，我为给自己亲生女儿报仇，带着无比仇恨和愤怒的心情，差点踩死这个人类的小公主，但那不过是我在气头上的狂躁。
　　眼下，我开始喜欢这个人类的女儿，也许是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但我已经失去自己最为宝贵的女儿，那么，就让这个人类的孩子作我的女儿吧！我却始终没有好好善待过她，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那个教小露珠走路的大猩猩，是个拥有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把小露珠从我脚边抱起来，黑漆漆的眼窝里抖落下两行泪水。“鹿皇，把她还给城堡里的皇后吧！至少在小公主离开之前，让孩子的亲生母亲最后看一眼自己的骨肉！”
　　“不，我不会让小露珠死掉！”我让她把孩子放在我的背上，回头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小露珠，坚持没让眼泪掉下来：“孩子，抱紧母亲！”
　　她用双臂乖乖地抱紧了我的脖子，我纵身一跃，向森林的深处奔去。
　　母猩猩大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的声音里兜着风：“我要带小露珠去一个可以救她的地方，我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孩子死去！”
　　我日夜兼程地赶路，一刻也不放松自己。天堂是一片蓝宝石般的水域，早在我幼年时期，我就知道这片隐秘湖水的存在，似乎因为我喝过湖水的原因，我成为鹿族中第一个长鹿角的女人。
　　整个湖区被黑色而坚硬的冷杉树包裹，高耸刺天的冷杉围合起片封闭的空间。那是片神秘而奇特的水域，时间和空间在那里完全停止，连空气都是恬静而凝固的。那里没有漆黑黑的夜色，终年沉淀着温润的光芒，水域寂谧得仿佛如处子。
　　整个湖面晶莹完整得如同一块没有涟漪、没有反光的水晶。没有棱角的水晶，光滑着玉一般的圆润，圆润使水晶失去了冰凉的质感。那汪湖水晶莹剔透，浅浅薄薄的一层水面，没有丝毫涟漪，纯粹到毫无生命的地步。死一般的宁静，控制着那里的存在。
　　我对着湖面大声呼喊：“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小露珠。”
　　我向水域中心走去，四肢溅起白色的浪花。一股什么样的控制魔力，将这里完全归于平静。一种怎样高深莫测的力量，给予我不同于其他鹿的智慧，给予我一对代表了统治权威的鹿角。
　　整个盆地寂静无声，没人回答我的哭喊声。这一路飞奔而来，我已经流干了身体内的泪水。
　　我背上的小露珠紧闭双眼，似乎已没有了任何气息，细小的身躯柔软着冰冷。我伏身跪在水域里，乞求人们来帮帮我，救救我的孩子。甚至，我甘愿用我自己的生命，还活这个被我抢来的孩子的生命。
　　那个开始变得僵硬的小身体，贴着我背腹滑落到水中。那把柔软的小骨头，像艘软绵绵的沉船般缓缓没入水底。
　　那一刻，我悲痛欲绝到顶点，我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我把这个人类的孩子当作我的小露珠来养育时，她竟然也要提早夭折离我而去吗？我对着空旷的盆地，撕心裂肺地用力呼喊：“小露珠，我的孩子。”
　　突然，我感觉到一只柔嫩的小手，抚摩着我后腿上的肌肉。我低头见已经死掉的孩子，正顽皮地围绕着我游泳。湖里的水温很暖，流淌着温泉的热能，是温暖的水温还给了她本应具有的体温吗？我相信这是片奇异的水域，更相信水下住着不平凡的生灵。
　　当即，我泪如雨出：“小露珠，我的乖孩子！”
　　我用嘴唇亲遍了她娇嫩的身体，泡在水里的小露珠像条活泼滑溜的泥鳅。她冲着我微笑，竟然没有被呛水。
　　突然，小家伙伸手抚摩我的鼻子，用软嫩的小手将其捏了捏。原本，我不喜欢被人捏住鼻子，便将脑袋向上一抬，鼻子从她手指间滑落，小家伙发出欢快的笑声，那笑声真是美妙的音乐。我为了继续听到她的欢笑，于是主动将鼻头伸向她，她马上又捏住我的鼻子，我再次顺势一抬，又是一串灵动的音乐。
　　随即，我也竟然喜欢上了这个游戏，一直陪伴着我的小露珠成长。
　　大病痊愈后的小露珠，体格显得更健壮和灵活了。她在森林里又蹦又跳，来往在每一棵大树之间，攀爬雀跃，灵活得像只小猴子。她很喜欢吃树上的果子，我知道水果里各种各样的营养素，对她的身体会有好处。
　　族群里的小鹿不会爬树，便总是嫉妒地取笑她，说她是拣来的孩子，小露珠自然要反驳。那些淘气的孩子便取笑她道：“那你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不一样，你有我们这一身柔软漂亮的毛皮吗？你有我们这么美丽的鹿茸吗？”
　　我的小露珠低下头，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以及摸摸头上乌黑浓密的头发，确实与整个鹿族的任何成员，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于是，她跑来伤心地问我道：“妈妈，为什么我和其他的孩子长得不一样？”
　　这时，我总会安慰她：“因为你是鹿皇的女儿，当然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每当听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家族成员，是整个鹿族至高无上权利者的后代，人类的小露珠就会高兴得眉开眼笑。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人类皇族的女儿迟早会清楚，她其实是属于人类的一员，身体里流淌着森林之外的那座高墙内的皇室血统。然而，我要如何用一个恰当的方式让她接受事实真相？如果，她知道我是因为报仇，将她从她母亲的怀抱里掠夺过来时，她还会接受我吗？她是否会以人类的方式血洗我们鹿族。
　　有时候，也许是白天或者是夜晚，我都会听到来自于人类世界的呜咽，是一个母亲在呼喊着自己的女儿。有一次，我在森林的边界，看到城堡里的美丽皇后，却与春天时的她判若两人，憔悴的面颊立起削突的颧骨。她睁着泪水朦胧的双眼，注视着站立在树丛中的我。
　　她当然不认识我，就如同刚开始和人类接触时，我也分不清楚他们的相貌。但看着我的小露珠一天天地长大，我知道人类的长相也各不相同，人心也有美丑善恶之分。眼下，小露珠的相貌和神韵，越来越像眼前的这个女人。我回头看着她，她凝视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她是想问我：知不知道她女儿的下落，或者是有没有见过她的女儿。但她不知道该如何与我交流。
　　突然，我听见树林里传来皇宫侍卫的声音，一纵人声声呼唤着皇后。于是，我灵巧的身姿在皇后眼前一晃而过，消失躲藏在了树丛间。我遮掩在树丛后，看见那群侍卫找到皇后，个个连忙俯身敬礼。
　　皇后很不情愿地随他们回到了城堡，女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永恒的哀伤。当天夜晚，我再次来到与皇后相遇的地方。从树影的缝隙间，我看见远处的城堡阁楼上，亮着无数盏长明灯，把整个城堡的夜空照耀得宛如白昼。城头插满了白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幽幽鼓荡，宣告城堡里有人去世了，自此我再也没有见到皇后。我的小露珠学走路的那年冬天，她的人类母亲永远地离开了她。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小露珠身边，她看出了我脸上的异样，用奶腻的声音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想哭。于是，她亲吻我噙出眼角的泪光，她红嫩嫩的嘴唇十分温暖，光滑的身体也十分温暖。
　　根据皇后的遗愿，国王在全城招募志愿者，到森林里大规模搜寻小公主的下落。我带领鹿族躲藏在那片被我称之为天堂的水域。
　　又是一个锦绣的春天，国王撤回所有的寻山的军队和志愿者，城堡布满了红色喜庆的绸缎，国王准备的国庆活动是他的第二次大婚，他要迎娶新一任的皇后。我用嘴亲吻小露珠的脸，忍着没告诉她事实的真相。
　　但我明白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在等待时机，我应该告诉小露珠，她是人类的孩子，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那么，我还有必要继续告诉其他的事情吗？比如，我将她抢夺到森林里来，是想让她失去了亲生母亲的爱，我对她的付出能弥补这缺失的母爱吗？
　　小露珠和我们生活了整整八年，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公主，她是整个森林的小公主，但终有一天，她会回到城堡那边的世界，她会回到属于她的宫殿，她会回到东月国公主的身份里。
　　我把她带到森林的边缘，望着气势恢弘的城堡，她问那是什么。
　　我告诉她：“那是人类的世界。”
　　她第一次听我说起这个词汇，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人类？他们是谁？”
　　“你不认为自己和我们不一样吗？”
　　“我是觉得自己长得很奇怪，但妈妈，您说我是您的女儿，所以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看见其他小鹿了吗？我的女儿应该长成他们那样。”
　　她皱着眉头说道：“妈妈，您说过，我就是您的女儿。”
　　我耐心地对我人类的女儿解释道：“你属于人类，应该学会人类的语言，还有人类的文字。”
　　在告诉小露珠这番话语后，我让这个人类的女儿看见了她与我们的分水临，我让她知道她是一个不属于我们世界的物种。
　　小露珠应该知道和了解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历史，我必须找个人类来教小露珠学会自己的语言。正在我为小露珠打算时，森林外面的平原上，传来了轰隆隆的枪炮声，是东月国与南希国发生了冲突，也许这对我而言，这是个绝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