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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两个月大了,她是个漂亮乖巧的女孩。在她出生的几分钟后,就能站立行走,体现出活泼好动的本性,这是我们整个鹿族的本能和荣耀。 我出生时的举动,比我的女儿更显聪明,表现出与整个鹿族的与众不同。从母亲的产道滑出时,我就四肢站立地被草地接住。虽然,外面的空气没有母亲子宫里那般温暖,我的腿脚也是瑟瑟微弱的颤抖,但我还是用力甩了甩身上黏黏糊糊的羊水,从此屹立在梅花鹿族群领军人的地位。 千百万年来,鹿族里没有一个女人长出一对鹿角,更没有一个女人能成为鹿族里的首领,一切由我自此打破传统。 我们鹿族在生息的那一刻起,就要站起身迅速学会奔跑。尤其,在我们生养儿女的季节里,敌人对整个鹿族虎视眈眈。 我的女儿生性胆小,出生时因为腿脚没有力气,便四肢蜷缩着赖在草地上。我用舌头舔舐她发抖的身体,鼓励道:“我的小露珠,你是鹿皇的女儿,所以,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小鹿。” 周围满是刚出生的小鹿,凶悍的老虎突然跑来偷袭我们,整个鹿群被惊吓得四散逃蹿。我的小露珠注视着骚动的鹿群害怕极了,撩起梅花般的小蹄子紧跟在我身后。 一对老虎前后夹击,冲散了我的队伍。我对我的小露珠大声叫喊:“孩子,你要用力跑,千万不要落在大部队身后,无论多么吃力都要跟紧队伍。” 大家气喘吁吁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亲人被活活咬死。赛玛望着自己的儿子被老虎咬住了喉咙,瞬间被撕扯成碎片,肝肠寸断地流泣着眼泪,那是她刚落地的孩子,直接成为敌人的早餐。 我用头蹭了蹭浑身发抖的小露珠:“我的孩子,我们鹿族从一出生开始就要学会奔跑,竭尽可能地快速奔跑,这样,我们整个族群才能繁衍生存下去,我们鹿族才不会在地球上消亡!” 如此广袤的大森林,早在数千年前,便由一个名为东月国的国家开始了统治时期。这年的秋天,一年一度的宫廷狩猎狂欢节即将拉开帷幕,国王率领宫廷里的王公大臣们,带领军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森林。古老的年代,春夏都是农忙播种灌溉的季节,秋天便成为丰收和农闲的季节,宫廷狩猎狂欢节由此延续至今。 我带领我的鹿族藏身在灌木丛中,随着轰隆隆的炮火声跃近,我们听到百兽奔跑逃命的动静。天空中,一只被炮命中的鸟儿,一头坠落在我们身边。树上是惊慌躲藏的松鼠和猴子,骚乱地四处胡蹦。 眼见远处是一行军队开路,包抄着将野兽们驱赶到一座插满旗子的山头。 我的小露珠趴在我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竖耳倾听远处的动静:“那里怎么了?” 我回答道:“那里有比老虎更为恐怖的敌人。” 我的小露珠面露惊恐,因为她实在想不清楚,什么样的动物竟比血盆大口的老虎更加恐怖,更让我们不寒而栗。 我低头告诉她:“人类。” 我的小露珠天真地问道:“人类是谁?”我的小丫头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我如何向她解释清楚那是个极度危险、残暴及高智商的物种。 我指着远处的树坡,说道:“你看到那些跑到另一座山谷去的飞禽走兽了吗?” 我的小露珠回答:“看到了!我还看到了吃掉我好朋友的老虎!” “他们都将成为人类的猎物!” 小露珠吓得吐了吐舌头:“人类竟然有这么可怕?” “人类中的个体并不可怕。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老虎可以吃了他,我们鹿群也可以用自己的鹿角或者四肢,进行防御和抵抗。但如果是一群人类,而且是皇宫里那些手拿最先进武器、麻醉剂、挥舞着刀剑的人们,他们可以轻易将一群老虎杀死。” 我的话语对于小露珠而言,简直是耸鹿听闻:“人类长什么样呀?怎么会这么可怕?” “他们的可怕,是在这里!”我用我的头,顶了顶小露珠的小脑袋瓜。 她稚嫩的小脑袋瓜被我的鹿角弄疼了,因此撒娇地嗷嗷大叫,我则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她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小脑袋瓜里装有什么,她还不知道如何挖掘和培养颅腔内的智商。 枪炮将森林震撼得地动山摇,灌木丛的叶子纷纷飘落,而我正带领鹿群悠然品味着树梢上的嫩叶和果实。小露珠与其他小伙伴,则自由自在地奔跑在草地上,尽情撒欢和嬉戏。 天亮了,宫廷狩猎狂欢节盛大拉开帷幕。我的小露珠还在清晨的露水中紧闭双眼,我用鹿角挠她腋下的痒痒,小家伙发出咯咯欢快的笑声。这时,狩猎的山谷已经响起了震天抢地的锣鼓声,随即是人类的奔跑及呼天抢地的嘶杀声。 我带我的孩子来到身居的山坡下,将斑纹的身体隐藏在灌木丛中,对面的山坡上插满了色彩缤纷、画着图腾的旗子,那山谷的另一侧是道国界线的悬崖。国王的士兵们将山谷布置成了个大口袋,从与之连绵的山坡围赶猎物,然后连夜封堵了那片围猎场。 我告诉我的小露珠:“这样的话,国王就可以在围场里瓮中捉鳖了。” “人类真是狡猾!”小露珠似乎明白了一点儿:人类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人类狡黠的智慧。人类会想点子,用知识进行发明创造,了解各种生物的弱点,用发明的武器和工具控制动物,甚至对其进行残忍杀害。 我的小露珠一直向我询问道:“人类长得什么样?我怎么样才能看到对方,而又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我告诉她:“人类的脸是平的,眼睛长在面孔的正面;不像我们的脸是尖的,眼睛长在面孔的两侧。人类是用两只脚走路,他们用后肢来行走。” 小露珠睁大眼睛道:“两只脚怎么走路呀!”她便试着将自己前肢悬空,头颈向高处上扬,但她始终无法将身体重量承载于后腿,一时无法掌握重心的平衡,小露珠吓得连忙将前肢跺回了地面。 “你看见森林里面的大猩猩了吗?人类基本上就是用那种方式走路的。” 提到森林里黑糊糊的大猩猩,我的小露珠就嗤之以鼻道:“原来,人类就是那个样子呀,那人也长得太难看了。” 虽然,人类在小露珠的心中是丑陋的象征,但她还是对人类充满了十分好奇的心理,总想找机会亲眼看看人类的样子。这不免让我心事重重,对我的小露珠充满了担忧。 盛大的狩猎狂欢已进行了整整七天。我们时常能听见场地里传来猎狗的叫声,以及往日那些威风凛凛的猛兽,因为走投无路而怒吼出恐怖的叫喊,整个山谷发出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晚上,对面的山上飘来烧烤猎物的肉香味,原野里满是野兽们失去亲人的哀号。 秋天的午后,我们趴俯在树丛中休息。享受树枝间流泻下的春光,不热不燥、暖洋洋的太阳就在我们的额顶上方。 一觉醒来,我睁了睁迷糊的双眼,懒洋洋地叫了声:“小露珠,我的小露珠。” 小鬼不知藏到哪棵大树背后去了,她经常和我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我半睁开眼睛,扫了扫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族群的孩子们正欢快地嬉戏打斗,却惟独不见我的小露珠。我站起身子,警觉地四处张望,大声呼唤我女儿的名字,我心中猛然涌现出股不祥的预感。 一只小鹿走来,对我说道:“我看见小露珠向对面的山坡去了。” 赛玛跑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急得差点哭出了声:“我的小露珠一定是跑去看人类了。”我的女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她根本想象不到人类的残暴和可怕。 我站在树丛中间,周围都是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时间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其他伙伴聚拢在我周围,大家猜测小露珠的去处,用目光一再等我拿主意。 我一声令下,带领大家向狩猎场的正面跑去,那是国王下山的必经之路。连日来,小露珠不停地询问有关人类的种种问题,眼下她一定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跑去亲眼见见人类的样子。 我带领鹿群赶往围猎场,快接近猎场山脚下时,我让大家放慢脚步,悄悄地向山坡上行进。 当时,天色已近傍晚,我听见良莠不齐的脚步声,汇成浩浩荡荡的气势,从半山腰传来。我相信那是国王的军队,护送皇亲国戚们下山的叫步声。我们赶紧躲藏在密集的林木中,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张望。 与此同时,我突然听见一头小鹿的叫喊声。我抬了抬趴俯在地上的身体,从枝叶的缝隙间循声张望,同时竖起了灵敏的双耳。我确信那是我女儿的声音,她的气息听起来惊恐颤抖,她一定是恐惧到了极点,她正慌乱叫喊着妈妈。 我要冲出去,我要救我的孩子,她一定遇到麻烦了。趴俯在我身边的赛玛,看见我已经站立起来的身体,小声问我要干什么。 我的耳朵在头顶两侧转动,仔细辨别声音的方位。我对赛玛道:“我听见小露珠的声音。” 聆听的同时,我听见另一种争先恐后的声音,是前呼后拥的马蹄声和人类挣抢声。我女儿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正向我们藏身之地传来:“妈妈,快来救我呀!” 我迫不及待要去解救自己的亲生骨肉,四肢一下越过面前藏身的小山包。鹿族的其他成员也听见锣鼓喧阗、人声鼎沸的嘈杂声,轰隆隆向山下滚来。赛玛拦住我,让我不要冲动,说对方那么多人,我不但救不了我女儿,还会无辜送命。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女儿就在不远处,而且生命正受到人类的威胁,我不能坐视不管。 一头落荒的小鹿正跑下山坡,小露珠满脸惊恐之态,其身后是提着刀箭的皇家侍卫,正嘶喊着向我的女儿追赶而来。 人群中,一个穿戴金色盔甲的男人,大声命令道:“如果谁抓到那只小鹿,本王重重有赏。” 我只能记录下那男人的发音,却不知道声音里的意思。但根据男人一身凶残的架势,显然小露珠的性命已是凶多吉少。 无论面临多大的危险,甚至是牺牲自我生命,我依然要去抢救我的女儿。就在我四肢准备腾空跃起,跨上大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拉扯住,回头看见赛玛用嘴巴拽住了我的尾巴。 “赛玛,你干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那含着我尾巴的嘴,说话都不利索了:“他们人多示众,你救不了你的女儿,还会无辜牺牲了自己。”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甘愿用生命的代价,救回我的女儿,不然,让我和我的小露珠一起死去。 赛玛拖着我的尾巴不放,其他成员也拦在我面前,让我不要冲动行事。我听见震耳欲聋的追杀声,我听见自己女儿苦苦的哀号声,一路乞求我前去救她。眼下,她就近在咫尺,我上前去拉一把她,她可能就没事了。 我挣扎着突破众人的阻拦,却被他们扭作一团,与此同时,我听见小露珠生离死别的尖叫声。我抬头,排开树叶的遮挡,看见一只飞出的利箭,我还来不及叫喊出声,我的亲生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我的小露珠,随着自己的惊慌,应声倒地。 那杆刺进小露珠脊背上的箭头,炸出的一滚热腾腾的血珠。同时,我侧身缓缓地倒塌下去,整个鹿族安静了下来。 大路上,一群杂种发出敲锣打鼓的庆祝声,那个射死小露珠的男人,身下是匹赤黑色的高头大马,一脸尽显洋洋得意之态。一个士兵屁颠颠地跑上前,将我的小露珠搭挂在肩膀上。我的女儿耷拉在那个混帐的后背,面冲向我呜咽地抽搐。小露珠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暗淡无光,滴落下一枚重重的泪水。 我看见一个坐在花车上的女人,似乎正怀抱着一个婴儿,嘴角散发出母性的微笑。那是个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呀,难道她也拥有一副蛇蝎的心肠?然而,女人的面容散发出夺目的母性情怀,一个为人父母的女人,如何也混迹在这群嗜杀成性的人群中。 人潮鼎沸声向山下滚滚远去,逐渐消散在迷茫的暮色中。我从安慰我的赛玛身边,猛然直立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四肢不打颤。 我徘徊着软绵绵的步子,来到小露珠倒下的地方,用鼻子点触地面上的斑斑血迹。我的同伴们围绕在我身边,他们垂头为我的女儿默哀。 我不停地流泪,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夜晚,赛玛带着鹿族回到森林里去,冷湿的夜风将我的身体吹冻得冰冷。我用脚碾起血迹周围的泥土,将我的小露珠埋葬在心中。 在那撮小小的泥土前,我对我的小露珠承诺,我一定会为她报仇。然后,我便头也不回地向森林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