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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从含元殿退朝后,高宗邀李贤于太液池边闲谈。 “四个儿子中,论文采棋艺,你算是最拔尖的,朝中大臣也都挺看好你。治国方略,你与宏不相上下。其他两个儿子醒世晚,还未见。”看来高宗是想起宏了。“朕也跟他闲谈过,可他心里嘴里总是挂着国事,活得不洒脱。” “哥哥宅心仁厚,忧国忧民。” “不知怎的,朕现在看到你,总想起当年的宏啊。你们兄弟二人性情温和,胸怀伟略,都是当政的料子。”说到这,高宗自得地笑起来。 “父皇过奖。儿臣年少,经历尚浅,岂敢与哥哥相提并论。”贤难得展开笑颜。 高宗却突然沉闷了下来。“可朕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走宏的路子。这本是好事,可朕心里总是有个疙瘩。”看来高宗是怕贤遭遇宏的下场。 贤心中的弦也绷了起来。原以为只有自己心中有这个阴影,看来连父皇都有这样的担忧。 二人沉默良久。 “朕倒想听听贤儿监国的感受。”高宗依到椅背上半躺。 “庆幸孩儿有一腔抱负。却欠审时度势,总是将国事都设想在一个理想状态,身体力行后方知步步维艰。”无声中,贤叹了口气。 高宗无奈地看着他:“朕真越来越担心你走上宏的路子。宏啊,对朕也说过同样一番话。” “哥哥。”贤陷入了混乱。 “那你说说,这让你们步履维艰的,是你们母后吧?”高宗这一席话,说得贤心惊胆战。 “儿臣不敢妄言。”贤终于还是没敢跟腔。 “唉,看来朕说到点上了。”高宗叹了口气,“既然今日只有我父子二人,贤儿不妨直抒胸臆。你们母亲是个强势之人,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到底还有她一份功劳。朕自问多年来对朝政没怎么过问,都由着她去了,确是自己偷闲了。可如今朕老了,传位的事也提上议案,眼看着几个孩子的处境,朕才开始有些担忧了。” “孩儿不孝,让父王费心了。” “说到底,皇后只是个女人,能怎样?天下始终还是咱李家的。眼下,朕只想让你们平平安安的。朝政的事就少参与了,不要再与你母后起争执了。也许,她也只想要孝顺她的儿子罢。”高宗终究也十分无奈。现在削了武后所有的权交与贤是不可能的,也只能以退为进了。 贤点点头。 “你之前不是在校注《后汉书》么?现可有完成?”高宗问。 “已经接近尾声。” “朕看过宋代范晔编撰的《后汉书》,时隔几代,晦涩难懂。待到你校注完成,朕让修文官封存,留于后世。” “父皇挂记。” “对了,朕没记错的话,史太公将吕后放于本纪一卷之中。” “正是。” “看来史太公对吕后还是给与了较高的地位啊。吕后虽生性凶残,但平定诸王叛乱,助帝王集权,实在功不可没。可惜她是个女人,手段过激,被后人称为悍妇,哈哈,大汉江山最后还不是好好地交给了刘家的子孙。” 贤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父皇是在借吕后影射皇后。“大汉初年,国势不稳,若无如此刚毅之人,大汉必定岌岌可危。” “嗯。说得跟朕想的一样。”高宗很是满意。“进来就多多留心校书之事吧,少跟你母后在政事上对立了。你也静静性子。” 贤有些迟疑,仍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你能明白就好。过些日子我们父子二人再战一场吧。” 回宫的路上,贤一直在沉思,皇上今日规劝自己收拾性子,低调行事,看来皇上对皇后的强势也无能为力了。 而今自己在朝堂上又是个什么地位呢? 婉儿在少阳宫等待了多时。太子终于回来了。婉儿搁下暖手的茶杯,迎了出去。 “太子妃又有了身孕,婉儿等着向太子报喜呢。” “哦。”太子的回应非常冷漠。说完解下了披风随手递了过去。这么多日的针尖对麦芒,太子的神情已经无比倦怠。 想来刚才皇上与太子也有一次重要的谈话吧。太子的浓眉皱到了一处,如同饱蘸碳墨的细长狼毫笔封,却是被霜湿了的颜色。 婉儿看出贤不太开心。暖了炉子,递了过去。贤接过暖炉,捂在怀里。婉儿道:“本来太子妃等着您回来,见天色已晚,便先就寝了。” “难为你等这么久,去休息吧。”贤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看婉儿。 门外风又大了起来,露惊宿鸟,烛影昏暗。 “婉儿告退。”说完就加快步伐回到房间。 天气愈加凉了。让人难以入睡。少阳宫的灯火都灭了,落寞得如一所冷清的别院。此情此景,总会让人无比感伤。如同在此萧条与冷清中被人遗忘的青春年华。 今日见着贤如此疲惫的样子,婉儿思索着是不是他与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始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虽是睡魔绞缠得慌,翻来覆去几回便又没了睡意。索性起身,点亮了房间所有灯火。 凝神,奏琴。 渐的,在空室独坐的贤也听到了不太分明的琴声,原来彻夜难免的不只是我一人。似真似幻的乐音似是给落寞的心灵一丝慰藉。贤提起披风,走出房门,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来到这里。 终于琴声迎来了太子。贤并未敲门入内,不想打扰她。于是只在门口驻足而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太子的心被撩起了一块,奏起了共鸣。 透过灯影,婉儿知道有人来到门口又悄然离去。听脚步的声响,知道他并未走远。 是太子。为什么他这次不与接近?是不是意味着与皇后的走近便是与太子的疏远。这是自己可以选的吗?也是太子可以决定的吗?婉儿无声中叹气。 隔着一道墙,两人怀着各自的心事。裹足不前。 风寒入骨,贤忽觉喉头奇痒,忍不住咳了出来。 琴声戛然而止。 婉儿不明这咳嗽声何解,自当认为是太子示意她——他的到来。便急忙整理好思绪,收起惆怅的面容,打开窗子。 月色中映出贤不太自在的脸,有些唐突与窘迫。 “奴婢见驾来迟,忘太子恕罪。” “这……,呵……”贤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见着四处无人,借茶。呵。” 婉儿抬起头来,见着太子冷峻的面容,收敛不住的疲惫。便道:“若太子不嫌,奴婢为太子取些热茶吧。”婉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敢正视太子的脸。 “嗯——有劳。”贤只得一句。 婉儿转身走入房中。端着茶壶走出来。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贤转身走了,又突然站住。声音从后面传来,看不到太子的脸:“往后,不必到我书房侍候了。喜欢的话,就去崇文馆做事吧。” 似是一阵冷风刮过,婉儿深吸了口气,顿时凉的心惊。还是鼓足勇气问道:“婉儿做错了什么吗?” 贤的手指颤了颤,站在原地,没有应她。终于还是走开了。 婉儿的眼睛顿时如同凝了一层霜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