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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崇文馆,婉儿第一次见着那么多的文士一起整理作注。每每有人交与太子过目,他总能挥洒自如地交谈着,从不觉语塞。婉儿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在一旁望着。 突然,贤一抬头,见着在一旁站立许久的婉儿,道:“若是无趣,四处走走吧。内房库中有许多藏书,见着中意的自己拿去就是。” “婉儿告退。”婉儿道。 婉儿在崇文馆转悠着。这里有些来自书页和墨汁特有的香气,这里没人会过问自己去哪里,也没人将她阻拦,顿觉得自在起来。 终于来到太子所说的藏书馆,推开门进去。内里很深,连着很多间屋子,可以一直走到底。 阳光透过窗门,照出房内漂浮的尘埃,轻微的呛人。束之高阁的典籍,从四书五经到经史子集,也算应有尽有的了。婉儿抽出一册抄录的《玉台新咏》,崭新的硬质深蓝封面,书线上有些发黄的蠹虫。婉儿抚过封面,蠹虫脱落的地方留下发黄的印记。“好新的书。”婉儿不禁叹道。婉儿听说这书收录的都是周朝至南朝粱代的艳曲,都说是艳曲,自然平日也没见着过。婉儿好奇地随意翻了一页。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看了,婉儿也不觉得艳情,倒是其中的情意沉甸甸的。 也不知走过几间房,婉儿的目光停留在一摞放在金黄丝锻上的书,被孤零零地摆在屋子正中桌上的托盘上。婉儿心生疑惑,这几本书有什么来头? 婉儿走进一看,书上摆着一道懿旨。婉儿移开那懿旨,见着下面是一个黑色木匣,上书《少阳范正》。婉儿顿生疑惑,太子难道有什么不正派的行为被人告诫过? 这道懿旨被封在函中,婉儿也不敢打开来看。对着光线,看得见封底有盖了一个血红的凤印。原来是皇后在告诫太子。 想起母亲之前说过太子跟皇后剑拔弩张,如今见着这东西,心里开始发毛了。虽说太子待人诚恳,但一切须的小心为好。 这时,听着脚步声渐近。婉儿赶紧将东西整理回原处。 这时传来太子的声音,老远的:“见着门开着,就料到你在里边。哈哈。”一个拉长的身影越发显得近了。 很快,贤就找到婉儿。这时,贤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刚刚的笑意没有了,只生生道:“在这里啊。” 婉儿故作轻松道:“这里面好多书。” 贤看到桌上的少阳范正,很是不悦,态度也变得更加冷峻,僵硬地如同一棱冰柱,只道:“往后别到这里边来,明白吗?” 婉儿怯生生道,“明白。” 贤突然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玉台新咏》,又打量起婉儿来。只见婉儿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贤笑了,“你以为这是本什么?” 婉儿羞得涨红了脸,“这……” 贤终于笑出了声,“我也看了。” 婉儿瞪大眼。 贤继续道:“多是闺怨之诗,自然有情真意切的,不尽是艳情。只是徐陵作序时言收录艳歌,于是乎,世人常隔了层纱来看。” “那殿下喜欢那首?” 贤想了想,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倾城复倾国,佳人难再得。” 吟毕,贤不语,只朝向婉儿,想让她接过话题。 婉儿评道:“此曲简简单单,也无惊艳之修辞,但意味长远。美人之为美,乃是绝世独立吧。” 贤点点头。“往日与人谈及此诗,只言及美人倾国倾城之态。能道出独立,便也绝世无双了。” 绝世而独立。婉儿在心中念着。却只道:“婉儿胡诌呢。” 贤道:“书你就拿去吧。” “婉儿先行谢过殿下。” 突然,门外来了一声通传,“太子妃到。” 婉儿突然觉得心中很是低落。 一个瘦长的女人进了房间,应该比贤年长。头上的金钗摇着刺眼的光线。“殿下果真在此。”她的语气却平易近人。 “娘娘千岁。”婉儿作揖道。 房妃道:“免礼。你是皇上赐的侍读婢女吧?” 婉儿道:“正是奴婢。” 房妃也没怎么留意婉儿,只转向太子,道:“臣妾接殿下回宫用午膳。” “哦,好。”贤道。跟着房妃离开了这里。 婉儿一个人留在书库,呆呆地望着太子送的书。 御书房。 “皇上驾到。”高宗风风火火从门外大步跨入。 武后忙从书案前走下来,笑脸盈盈的扶住高宗。“皇上怎么来了?这些日子身子才刚好,应该多休息才是。” “朕也休息了好几日啦,见皇后日夜在这御书房操劳奏折,便过来看看。”高宗气色不错。 “为皇上效劳是臣妾的荣幸。”武后的话总能宽高宗的心。 “朕正琢磨着让贤监国,是时候历练历练了,也为朕和皇后分忧。” “太子阅历尚浅,臣妾也要循序渐进才是。” “皇后累了,随朕回宫吧。” “可这手头还有……” “朕已让太子来御书房,皇后可以安心了。”高宗打断了她的话,显得些许不耐烦。沉默了一会,高宗又道:“我朝长孙皇后以贤惠被女子视为行为之典范,曾编纂《女则》,流传千古。朕琢磨着皇后也编纂个什么,就叫《列女传》吧。” 武后没料到高宗会突然如此强硬,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可自己又偏又硬来不得,虽是心中有些气恼,仍只得说:“臣妾遵旨。”便搀着高宗离开了御书房。 “皇后娘娘,上官婉儿来了。” “皇后娘娘千岁。” “婉儿来了。本宫最近在筹备编纂《列女传》,见着你文笔不错,让你也来做做。”武后因为刚才的事十分不悦,索性作些轻松的事。“走吧,到书房去。” 婉儿随皇后来到书房。 忽然,皇后似是关心地问道:“对了,太子近来如何?” 婉儿谨慎的答道:“回娘娘的话,太子近来忙于政事,不敢懈怠。” “哦?”武后挑起眉毛,“都忙些什么事?” 婉儿提了心,慢慢道,生怕说错了话:“婉儿只是太子伺读,不曾过问。” “你既在少阳宫侍奉,太子千金之躯可不能怠慢的。”说完看着婉儿,像是慈母在教导儿女,问:“明白吗?” 这样的语气让婉儿恐惧。她已经知道皇后和太子之间的事情,皇后是要把自己用作少阳宫的眼线。婉儿只得道:“皇后娘娘如此关心太子,日后婉儿定当多多留心。” 武后的脸上浮现出几丝捉摸不到的笑意。 少阳宫。 “殿下,皇上让您下午去御书房批阅奏折。”徐公公对正在作画的贤说。 “母后不是一直在那吗?”贤搁下手中的笔,有些迟疑。 “今日晌午,皇上亲自接皇后离开的。”徐公公毕恭毕敬地说 “原来如此。准备出发吧。”贤拍了拍衣袖,面露喜色。 夜深了。李贤揉揉眼,“现在几时了?” “刚过了二更。”徐公公答. “还早。这奏折都批完了。对了,今晨的奏折为何不见?” 徐公公指了指另一张书案,上面还堆着一摞厚厚的奏折。原来今日母后已处理得差不多了。 “既然母后已批,我也不便过问了。回宫吧。” “殿下,婉儿被皇后召去了。”徐公公突然说。 “所为何事?” “奴才不知。” 贤撂下手上的折子,不由得警惕起来。“去了多久?” “就一盏茶的工夫吧。要不,回宫召婉儿来问问。” 贤想了想,“不必。”又感到莫名的烦躁,便道:“累了,回宫吧。” 高宗开始让太子李贤监国,裴炎辅政。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地变化。朝堂上,高宗在龙座上,武后垂帘,太子殿前与大臣一道议政。 不过,皇上在贤身边安排了最效忠李唐的忠臣,委以重望。高宗更是制手敕褒之,曰:“皇太子贤自顷监国,留心政要。抚字之道,既尽于哀矜;刑纲所施,务存于审察。加以听览余暇,专精坟典。往圣遗编,咸窥壶奥;先王策府,备讨菁华。好善载彰,作贞斯在,家国之寄,深副所怀。可赐物五百段。” 一时间,太子的势力在朝堂中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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