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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夜不
怀疑胡老板是马夫出身,见他一条鞭子将两匹马儿管束得老老实实往前走,马车出了村子,小路坑洼不平,半夜颠簸后,马车停在渭水边。朱明夜跳下地,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回望长安城,他心中如堵。淡烟流水剑失窃,上官昂疑惑的眼神,游遥的仇恨,旁人的不信任,以及苏卿云那没来由的一条汗巾,朱明夜低头看腰间月白色的一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江湖中人面上表现出来的一
与心里想的一
往往差很远,吕飞鹏的眼仿佛还跟随他左右,随时窥伺他的宝剑龙吟。
不知乔前辈怎样了。朱明夜远远站在一边,看胡老板牵马饮水,平静流去的宽阔渭河在月色中别有一番阔大气象。
车前垂下的帘子被一只莲藕般的手拨开,子眉睡眼朦胧地爬了出来,径直向胡老板走去,口气是掩不住的失望:“我怎么睡着了?陆帮主说他会来,他骗了我。”子眉对着胡老板的脸,忽然转过头,两手紧紧攥住衣角,她忍不住笑了。
朱明夜心中纵有千斤大石,看到这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也只能暂时放下,他快步走上前去,甚至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子眉笑着望着朱明夜,朱明夜感到有些局促,赶忙转向胡老板道:“现在可否告知在下,谁吩咐你来?这是要去哪儿?”
“是陆文都吩咐他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子眉道。
“陆文都是谁?”
“是把我从八月楼的人手中救出来的人,是我的恩人。”
以前似乎听子眉提到过这件事,朱明夜皱眉,子眉在一边等着他说话,朱明夜向胡老板道:“请送我去清池村,我指路。”
胡老板故意自嘲:“现在成了马夫了。”说完又哈哈大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只是患难重逢的两人都没有留神去看。胡老板
好马车,待两人上车,一挥马鞭,沿河向西行。朱明夜坐在胡老板左边,给他指路,子眉又睡去了。
月落星稀,东方微明,穿林过水,一清早到了清池村,那一潭树木四合的池水依然清明如镜。山中一簇簇的房舍燃起木柴,清烟缕缕,朱明夜满怀激动心
走向乔以松养病的那间土房,正欲推门而入,却有一个包着白头巾的中年妇女开门出来,两人碰了个对面,都是一怔。妇女和气一笑:“你找谁呀?”
“……先前住在这里的一位白发前辈,他伤病未愈……”
“小哥儿你来的正好,那位老人给你留了信。随我来吧。”妇女将朱明夜带进房中,从抽屉里拿了信给他,两人一道出来。
“多谢您了。”朱明夜道,“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我正要出门去,没的招待客人,改天同你那姓苏的妹妹一道来,一定让你们好好吃一顿。”妇女笑道。
朱明夜脸上一红,连忙道谢,这才出来。子眉见他神
奇怪,又联想到妇女口中那“姓苏的妹妹”,不
笑道:“怜云姐姐不比你小吧?”朱明夜答不上来,只好装作没听见,从信封中抽出信笺,字写得工工整整,与他想象中乔以松的龙飞凤舞大相径庭。临落款署的是孔璧的名字,朱明夜这才释然。信中仔细说了孔璧要去寻几味药,已带着乔以松和苏怜云去往杭州,说与西湖灵隐寺通玄大师是旧友,一方面找个温暖清静的地方供乔以松养伤,一方面想试试治好苏怜云容易失控的精神紊乱。
朱明夜欣喜之余,还有些担忧,见不到乔以松,不能当面向他说出近几日的经历,将来长安武林大会的事
也不知会以何种形态传入他耳中。朱明夜将信仔细揣进怀里,心中打定了主意,道:“胡老板,多谢你送我一程,下面的路我还是自己走吧。”胡老板抬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解脱了,他满脸堆笑,连连答应,琐碎地叮嘱了一些,又说如果陆帮主还有吩咐,他很荣幸能效犬马之劳。
一行三人下山,朱明夜感动于胡老板的关心,要送他回长安城。胡老板面色一沉:“兄弟,你还是不听老哥的话,你乖乖去杭州找乔前辈吧,能跟在乔前辈左右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啊。长安是非之地,你不要再去了。”
“胡兄,我不得不回去。”朱明夜正色道,“我不想背上畏罪潜逃之名。”
“兄弟,你想得太简单了,淡烟流水剑失窃之事我也有耳闻,这不是你三句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你在武林中独来独往,一旦陷入人事之网,想要抽足就很难了。”胡老板面上作诚恳状,见朱明夜有些迟疑,赶忙煽风点火,“何况此事为何偏偏栽在你身上,你仔细想一想吕家章家那两个少爷都是怎么看你的,淡烟流水剑只有你们三人有资格争夺,如果没了你,他们岂不是机会更大?难道武林盟主会相信你甚于相信他们?兄弟,哥哥我劝你一句,不要和有背景的人斗,你斗不过,这就是江湖的规矩。”
朱明夜揉了揉头,想到吕飞鹏觊觎的眼神,章焰不屑的笑容,苏德冷不丁投来的暗箭,以及游遥盛怒之下不辨是非的明枪,莫非自己真不该去搀和武林之事,自己身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的,就算他不说,难道就会永远不为人知么?正邪是早就摆好的圈
,只等一代一代无辜的人往里跳。
“我不同意!”子眉一拉朱明夜袖子,上前一步,正对胡老板,“这世上就没有正义了吗?所谓背景,也是从没有背景的先辈那里闯出来的。没有胆量,躲在先辈的庇护下,能成什么大事?小人常戚戚,有担心发愁的功夫,就应该主动挑起重担,寻找解决办法,而不是一走了之,我相信朱明夜也会这么做的,是不是?”子眉纯洁专注的目光凝在朱明夜脸上,朱明夜苦笑。
“上官小姐说得容易。如果你没有做错一件事,但大家都认为你错了,你去解释吗?旁人凭什么相信你?你去找证据么?你一辈子都要浪费在找证据中吗?你到底在为谁承担错误的后果?我也是白手起家,但开酒楼,我从不掺和江湖恩怨,江湖众血气方刚之人多得是,一言不合刀剑相向,何曾有王法?既然没有王法,恩怨如何解决?大多是各有各的标准,从不理睬对方的标准,你不能说谁的标准就是对,谁的就是错,因为你总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地位、经历,你无法站在一个完全公正的立场上,又何谈正义?”胡老板说得兴起。
子眉一怔:“……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胡老板扫兴,答:“陆帮主。”
子眉咬嘴唇:“果然是他。”
三人默默上了马车,胡老板沿着山麓向东行,走了半日,子眉放下帘子,正对朱明夜道:“你准备去哪里?杭州?苏州?投奔你师父去吗?”子眉问得咄咄
人,朱明夜无言,子眉叹道,“你在客再来酒楼上格开我和熊罴,那时我以为你是个雷厉风行敢做敢当的汉子,没想到……”
“你相信我吗?”朱明夜道。
“我相信你又怎样,不信你又怎样,问题是你自己。”子眉侧过头,从旁窗里看外面风景,言语间已有些不屑。
“不……”朱明夜悄然无声地笑了,子眉下意识回头,就像是阳光拍打云岸,一瞬间花开万象,他的笑容完美而不真实,“相信我,就跟我走。”
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长安驾马车到洛阳,从洛阳乘船下黄河,再南向下京杭大运河,非得走半年时间,其间又要路过上官府所在的洛阳,又要经过三教九流集散的江浙,对朱明夜这种“畏罪潜逃”的人来说正是步步危机。此刻他却大大方方走上甲板,长风吹透衣襟,鼓起双袖,他望着混浊奔腾的河水,两岸刀削成的峭壁,心
开阔,姿态从容,双手扶住栏杆,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起,嘴角轻笑。
那个人就混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所有人都注意他时,那个人反而偏过头去,朱明夜没有回头看,但他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杀气。
杀气对于真气充盈之人来说,敏感如同酷暑一阵寒风。
朱明夜看了一会儿风景,身后那个人还没有动静,他不想等下去,转身走下甲板,进舱,胡老板为他们订下了最宽敞豪华的一间,即便如此,桌几还是摆不开。子眉一上船就指挥小厮又搬来一张
,两
各守一角,子眉又在房中拉了帘子,忙得不亦乐乎。朱明夜知道子眉小姐脾气难改,不能和人同室而居,何况是自己,她这样委屈,多半是因为自己当初那句“相信我,就跟我走”,朱明夜看着她不似先前那样圆嘟嘟了,心下倒有些歉疚。
“我要杀了小胡……”朱明夜弯腰进门,帘子那边传来一声抱怨。
“怎么了?”朱明夜撩起帘子,搁在往常,必定会飞来茶壶板凳之类的东西把他砸回去,但这次静悄悄什么
况也没有。子眉乖乖躺在
上,面朝木墙,
边小几上放着满满一杯水,她碰也没碰。
“明知道我不能乘船……呕……”子眉捂住嘴巴。
朱明夜见她难受,便拿起一个盆,走到
前,拍了拍她被子。子眉不理,固执地面冲里。朱明夜笑叹一声,道:“不要忍,吐出来会好点。”子眉不理,身子却团成一团,还在强忍。朱明夜伸手晃她身子,子眉僵持,忽然猛地转过身,连续不断地将若干天积食稀里哗啦呕了出来,尽数呕在朱明夜身上。
子眉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朱明夜苦笑:“你要吐也先打声招呼啊。”他脱下外衣,放进一边铜黄铮铮的盆里,端着盆出去洗净衣服,从里到外又换了身新的,打起帘子进来。子眉又转回去对着墙壁,已舒服得睡着了。
边污物斑驳,朱明夜皱眉,上去摇醒子眉,子眉被他三番两次打扰,却又无力发怒,只好瞪着眼睛无声抗议。
“你先睡那边,我把被褥换了。”朱明夜道。
“……不行。”子眉干脆回绝。
“你要么自己走过去,要么我抱你过去,不过你这么重,我未必抱得动。”朱明夜冷着脸道。子眉小心翼翼抬眼看他,也不知是否认真,只得勉强坐起身来,摇摇晃晃下地,抱着被子匆匆跑过帘子。朱明夜先她一步,挡住她去路,“被子放下来。”
“为什么?”子眉觉得浑身无力,朱明夜的表
都看不清楚了,此刻才知道他是这么不怜香惜玉的人,跟他出来,子眉肠子都悔青了——只是自己也并非什么“香”什么“玉”,何必要向他示弱——这么一想,子眉紧紧抓住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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