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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又休息了两日,半壁中吹上来的涧底暖风令人四肢百骸舒服无比,朱明夜每日坐在锥石边调息,内力已恢复了大半,外伤也渐渐好了。夜晚微寒,早晨太阳一出来,山河顿明,常人无法欣赏到的壮阔美景朱明夜日日相对,不知幸也不幸?正是少年人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劲头,朱明夜心中倒也不如何绝望,只是肚子饿起来不能依靠真气充饥,他时而起来走动,抬头便在峭壁上寻找宝剑位置。 是日,朱明夜调息完毕,想试一试能否取下宝剑,他拖着右腿,硬将壁虎游墙功施展出来,向上窜了七八尺,左脚下恰有着力点,朱明夜借力上跃,一手扒住了坠下时击出的大坑下缘,身子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向上挪,不多时竟读过大坑上缘。宝剑就在眼前,朱明夜心中怦怦,伸手去拿剑柄,哪知这时空中忽然一声长啸,背后猛扑过来一件事物,朱明夜顾不得回头,一把拽出宝剑,向后劈去,这一剑深含听风辩位之精义,可惜朱明夜气力不足,被那东西逃了。 朱明夜转身,背抵石壁,面上一阵劲风刮过,方才那捣乱的却是一头金喙雕枭,棕羽红睛,十分精神抖擞。朱明夜心想这山里的动物怎么都跟我过不去,先是人间罕见的小猿,又是百年难遇的雕枭,他再不敢存相惜之心,长剑当胸,只待那金雕再来,就要一剑劈它两半。哪知那金雕似也知道这少年的厉害,自己凌空折转,冲天而去,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朱明夜长吁一口气,这才缓缓退下,待到双脚踏上石地,朱明夜才将宝剑回鞘,他想起母亲交给他的装有十九粒明珠的锦囊已不知去向,大约是坠落时掉了吧,朱明夜微笑,心中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那女人是他生身母亲,他却从来没有从她那儿得到过一点亲情,若是从此隐居深山,或者还能逃出她束缚。朱明夜当然只是想一想,并不愿真的将大好青春浪费在对壁沉思上。他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岩体下神秘的洞穴重又浮现在他脑海,朱明夜抽出宝剑,细细检查一遍,果然是上古名剑,在岩石中剌出一道口子都不见开刃,十二岁那年母亲将这柄宝剑交到他手里,什么剑法也没传给他,就如丁倩娘所说,朱明夜的外家功夫实是简陋。名剑号龙吟,确有神龙取水之明澄轻灵,朱明夜爱惜这柄剑,对它也有些敬畏,母亲说此剑乃是魔教十二名剑之首,当年教主都不能轻易使用,教中明月神君的祠堂未被大火焚没之前,龙吟就镇在神君神位之下,武林中名门正派只知淡烟流水盛名,却不识龙吟宝剑威风。 “明夜,你此行恐怕波折不少,若是机缘巧合学成了绝世剑法,一定要堂堂正正与当今武林盟主比一次剑,你内力不在他之下,外家功夫却没有胜算。所以若是遇到江湖异人,不可轻慢,须得顺着他脾气来,他看到你这般根骨,必定会起爱才之意。” 怕是那丁倩娘也为朱明夜根骨奇佳,独断专行地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又指引他寻那太白老仙,朱明夜有如此机缘,可谓大幸,奈何此刻却困于绝境,非得往那洞穴中探一探不可。朱明夜思量及此,送剑回鞘,趁着方才一试成功之心劲,贴着石壁岩体相接处蹭了下去,岩体底部无着力之处,朱明夜将真气运于掌,身子向后荡起,前后一摆,乘着荡出的力量,两手一松,身子正向洞口飞去,他这一招实在冒险,手堪堪扒住了洞口两边,待他蜷身入洞,背后冷汗已湿。 洞口极小,洞中无光,若不是有斧凿的痕迹,朱明夜真要以为这是金雕的巢穴了。朱明夜手脚并用,向洞中爬去,他只希望这洞穴向上通道悬崖顶,哪知却一路下行,渐渐身后的光明也淡去了,洞中漆黑一片,四壁森森,向朱明夜压来,寒气迫入肌肤,朱明夜牙齿打颤,勉强以内力抗拒外寒,但那黑暗之中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也不知下一刻是否会被卡在洞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朱明夜未曾练过缩骨功,只因与他的内功相抗,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也不屑于学这般不体面的功夫,现下却是有些后悔。 朱明夜两手向前探去,前面一样宽窄,他只觉得昏天黑地地爬了一阵,洞穴豁然开朗,洞中滴水声时远时近,想是到了山体水脉之中,能有一口水喝也好,朱明夜加快速度,哪知脚下一空,整个人翻了下去。这正是在洞穴开阔之处,四围皆扩大一圈,下面也骤然低了五尺。朱明夜狼狈不堪地站起身,右腿经他莽撞一摔,简直寸步难移,他只得扶着墙壁休息。忽然颈中一凉,是上面滴下水来,或许有泉水,朱明夜仰头等水再滴下来,等了许久,正一滴滴在唇上,朱明夜精神大振,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子,他扶着墙缓缓前行,再不敢莽撞,每隔一段便投石于前,这样走了不知多长时间,投出的石子隔了片刻才传出响声——入水之声。 朱明夜大喜,拖着条腿向前蹦跳,他摸到石壁边缘,眼前忽亮起了粼粼绿光,朱明夜向下看去,一片不知边际的水域静静沉于洞底,这就是深藏于山体中的泉水之源,只是水面泛起阵阵阴气,又四散零落些鬼火似的惨淡光亮,朱明夜不敢尝试那水是什么味道。左边有一条凿壁而成的小道,朱明夜顺着小道绕过湖泊,却发现绿光荧荧之下墙壁上似有什么东西,用手摸去,竟是一列列的篆体石刻,朱明夜驻足辨认,勉强认出一句“通道必简”,却不知是说什么通道的,这一条小道漆黑冗长,决不是“简”。 待向下看去,又见一句类似的“至道不烦”,朱明夜这才觉察刻中所言之“道”并非道路之“道”,他前进两步,细细辨认,绿光照壁,正见两个遒劲大字: 神道! 看去却似手指划出,不知谁有如此强劲的指力?朱明夜见到这两个大字,心中顿起肃穆,隐隐有一股地脉汹涌澎湃而来,正是对武学的强大求知欲撞上胸腔,朱明夜只觉气血波动,难以平息,忙将目光移向左边。左边却是毫无波势笔锋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是为那两个大字作注,朱明夜一眼扫过,隔一段果然又见先前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朱明夜暗道这话像是在哪儿见过,按耐不住心中激动,又看下去,这回便到了刚才那里。 “大音希声,大象希形。通道必简,至道不烦。” “水流自行,云生自行。随物应机,随物赋形。” 朱明夜若有所悟,真气冲出丹田,蓝光自指尖溢出,他信手在墙壁上划过,“随物应机,随物赋形”,待将这写了两遍,朱明夜才觉察自己刻上石壁的字已将小楷划得不能辨认,他心中懊悔,却又暗暗喜悦指力已不在留壁人之下。从头再看,绿光朦胧中,“神道”两字宛如天作,朱明夜痴痴望着,顿生蝼蚁之感,心念百转,每次练功时母亲冷冰冰的面孔席卷来,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四周的黑暗中仿佛有千万只鬼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脊背,使他抬不起头来。 内功深厚?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过二十年而已,何来的内功深厚?朱明夜只觉得头痛欲裂,以前那些失落在记忆深处的情景浮出水面,化作一片片轻薄锋利的冰刃将他的心脏划得鲜血淋漓。不错,顶多十几年的内力积淀,如何能到聚气成形的地步?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会全盘接受纷至沓来的赞叹与妒忌,他从未想过他的凌人态度是否每一分都与他曾付出过的努力相称。 朱明夜幼时母亲带有十二个丫鬟,每人各习一种内功法门,十二人皆是根骨绝佳聪明伶俐的女子,到十五岁及笄时母亲将她们招在一处,以考较内功为名,祭出魔教凌霄大法,将十二人的内功全数转在朱明夜身上,朱明夜从此再未见过母亲身边的丫鬟,受过内功,他也不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那十二人内功生生被抽走,多半当即就死了吧。朱明夜忍不住眼中忽然汇至的哀伤,抬起头,时间已不能像泪水一样回流。 翠色石壁之上依然是那傲视凡尘的“神道”二字,荡涤天地的波势仿佛能够冲破一切世俗羁绊。 “昊天苍兮穹隆,广覆焘兮庞洪。建圆丘兮国之阳,合众神兮来临之同。念蝼蚁兮微衷,莫自期兮感通。思神来兮金玉其容,驭龙鸾兮乘云驾风。顾南郊兮昭格,望至尊兮崇崇。”隽秀齐整的小楷从容不迫,行文之阔大仿佛皇家迎神之曲,朱明夜对这小楷愈发讨厌。 却见那被他划乱的壁上小字写道:“……能威能怀,能辩能纳,变化无方,以达为节……”好个“以达为节”!朱明夜不由得被吸引过去,暂将恢复记忆的痛苦搁置一边,“……是以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夫拘抗违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朱明夜在口中默念“抗者过之,拘者不逮”,却不知在他转念之间,对武学的领悟已更上一层楼,朱明夜心中渐渐澄明,这小楷竟有均衡篆书天成之霸气的温柔之力,两者错杂,正是相辅相成,相互印证。继续看道:“……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柔顺要恕,每在宽容,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刚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休动磊落,业在攀跻,失在疏越。沉静机密,精在玄征,失在迟缓……”朱明夜暗暗心惊,此人竟是要将天下人的性格都品评一番,其阅人之多之杂,难以想象!可惜其后便看不清,朱明夜扼腕不已,他在这里逗留许久,回看粼湖碧水,鬼火四散,心想这两位留壁前辈是否就被葬在水中,他们或许就是因为找不到出路才自沉于湖。 或许他们找到了出路? 朱明夜沿着小道直向未知的黑暗中走去,火光洗碧,黑暗吞没了他的影子。 上板桥,下板桥,拜仙台,拔仙台,人力可及的地方都已寻遍,太白与苏怜云重又回到两天前相逢的地方,一轮旭日从东方晨雾中升起,雪地熠熠生辉,两人默默站在悬崖边,相对无言。太白终于耐不住性子揪出小猿,小猿已饿得垂头丧气,太白盯着小猿问道:“你不是见过那小子吗?怎么他的脚印在这里就消失了?”太白正站在朱明夜当时回身看小猿的地方,小猿战战兢兢低叫了几声。 “若是他掉下去了,你就点头,点头会不会?”太白话音未落,小猿连忙点了点头。苏怜云双膝一软,亏得太白防备着她经受不住,伸手扣住她脉门,将真气源源送去。苏怜云半晌说不出话,两眼哀求似的望着太白,太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两指绷住嘴角向天空吹个唿哨,不远处漠漠雪林间迅速移来一点灰影,近了见是一头精神抖擞的棕羽金雕,太白与这金雕倒似一对好友,远远便招呼起来。金雕盘旋于半空中,太白比个手势,金雕立刻冲下悬崖,倏忽无踪。 苏怜云身上仍披着朱明夜的衣袍,她双手拉紧衣领,忽有一物从衣带中落下,却是一枚做工精细的锦囊,苏怜云拾起锦囊,想到这便是管家从朱明夜身上骗来的,她展开锦囊,见其中圆润晶莹十几颗明珠,心中一酸,将锦囊放入怀中。 太阳渐渐升到空中,雪地如开妆之镜,反光甚强,太白俯身等待金雕上来,过不一会儿,金雕从云雾深处冲出,身上羽毛闪闪发光,它微一曲折,径直向太白扑来。一雕一人扑了个满怀,好像久别的挚友展臂相拥。金雕停在太白肩上,用金喙轻弄太白的头发,太白抚了抚雕枭的羽毛,问道:“你在底下见到什么了?” 金雕似是不快,将头偏到一边去,哑哑地叫了一声。太白柔声道:“你可曾见到个少年?”金雕轻轻蹭了蹭翅膀,苏怜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只有睁大一双凤眼专注地瞧着它。太白见金雕如此反应,面色却是大喜,“你见到他时,他还活着?”金雕又扑了扑翅膀,太白急切问道,“他就在崖下?”金雕低叫一声,从太白肩上落下地去,兀自梳它的羽毛,颇为悠闲,太白心里着急,提出小猿冲金雕一晃,“你快告诉我那少年在哪儿,这块肉给你吃。”小猿尖叫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向太白身后躲,苏怜云觉得它可怜,却又急于知道朱明夜下落,便不肯上前救助,小猿面色绝望,又垂下脑袋。 金雕眯起眼,显然是对小猿很感兴趣,它上来就要抢夺,太白以手作剑将金雕赶开,回身对苏怜云道:“你快去我那窝里拿绳子来,我非得亲自下去看看不可。”苏怜云转身便向拜仙台跑去。太白仍改不了江湖粗气,管自己那两间石屋叫做老窝,若说窝也不错,他总也不收拾,弄得石屋满地茅草,仿佛真是燕子搭的草窝了。 金雕被太白惹毛,真亮出利爪尖喙来攻击他,太白也不知金雕为何会如此生气,他不曾见到朱明夜用剑劈金雕的场景,自然难以理解自己掌劈金雕对金雕的刺激是多么大。小猿见人雕纷争不休,趁着太白一个不注意,跳下地去转身就跑,太白大喝一声,一手拨开金雕,翻身便追小猿,小猿哧溜蹿上铁索,手脚并用,眨眼间跃上对岸。太白大怒,长袖一拂,也要施展轻功追过去,哪知身后金雕不肯干休,过来啄他脑袋,太白虽然怒火上冲,却不敢顶着金雕在上的危险贸然过崖,所以他只能干瞪眼,看着小猿跑得无影无踪。 三月底,山上的雪已消融了一半,琼枝玉带化为涓涓流水,从低沟小渠中流向山溪,初有些梅花凌寒独自开放,暗香疏影相对,颇有些幽隐之意。太白最爱这山中春日,但苏怜云一来,他也顾不上观察春天到来的细微变化了。猛一抬头,对面冰崖上几株梅花弄影日中,纷纷已落了几瓣香脉,太白长叹口气,道:“金兄,你我都是世外之人,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他是对那金雕说,金雕听他此言,愣了一下,片刻收起羽翼,静静落在松枝上,两眼也痴痴望着冰雪生出的那一缕梅魂。 “孔璧走后,再没人能与我品梅了。”太白笑道。 不多时,苏怜云抱着一堆绳索气喘吁吁跑来,跑到近前,身子站不住,一跤跌在地下,太白忙去扶她,苏怜云将绳索递上,两眼清凌凌望着太白,太白不得已接过绳索,苏怜云自己爬起来,长袍溅雪,极是狼狈,她一张粉白娇美的脸庞却没有露出丝毫狼狈之色,反而满怀希望地目送太白绑好绳索翻身下崖。 苏怜云两眼直盯着绳索,生怕再犯一次错误。 太白顺势下坠,右手揽绳,姿态飘逸,一身白衣随风飞扬,他降下数十丈,估算绳子已不够用,正待回还,却见身下正有一方凸起岩体,横生怪石。太白觉得奇怪,便减缓下落之速,翩然落于锥岩顶端,四下环顾,那岩体边缘处似有些颜色,太白俯身察看,不看还罢,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岩体边缘凝固着两道血迹,怕是苏怜云倾心的那小子留下的,这可不好交代了。太白转念想到金雕方才下来时还遇见了朱明夜,估摸他死得不会这么快,太白返回去将每个石缝都扒拉着看了,哪里见得人影? “唉,麻烦麻烦,少不了要劝解那小丫头,还得送她回家,老子的隐居生活都被破坏了!”太白心烦,拽住绳子便向上纵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