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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榭孤立于一坪莲田之上,初生的水鸭掠过水面,留下一行行金痕,如烟似雾、低垂慢捋的柳树从解冻的湖水中抽出了嫩绿色的枝条,鱼儿争相逗咬荷茎柳梢,燕子双双飞过花廊,九曲石桥宛转通向水榭,桥边簇拥着碧绿高举的荷叶。春天已到了,晨光洒下一斛金沙,揉落在微微縠纹之中,温风拂面,细草泫珠。朱明夜踏上汉白玉砌成的九曲石桥,细辨那石桥转换处姿态横生的雕栏画塑,竟是朵朵不同的莲花,有初开,有半落,栩栩如生,朱明夜看得出神,不由得停下脚步,带路那丫环欠身道:“公子,您可别耽搁了,奴婢吃罪不起。” 朱明夜抬眼望向水中台阁,轻叹一声,抬脚前去。伊水榭里外五间套房,由帘幔木格隔断,整座水榭玲珑剔透,仿佛一件艺术品。丫环先至门前通报,里面有人开了门,朱明夜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这事情委实与自己无关,一定要解释清楚。 花厅正中摆着两把黑漆木椅,椅间置一小桌,桌上供着观音娘娘的神像,四面垂下云帐,正是有外客到来时女眷避让之处。此刻木椅中端坐一中年美妇,装扮甚是素雅,深色颇为冷淡,她见朱明夜进来,也不招呼,随手从丫环手里取一盏茶,慢慢滤了茶渣,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淡淡道:“你就是朱明夜?” 冷不丁一问,朱明夜迟疑片刻,答应了。中年美妇抬眼瞅了朱明夜一眼,懒道:“听说你没什么本事,空有一副好皮囊,看来不错。”她不待朱明夜答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眼看这只纤细无力的手就要扇在自己脸上,朱明夜立刻提气后退,身子平平飞出门槛,哪知他正要泄力,却见那只细手仍在眼前,朱明夜不得已举腕格挡,那手已变换了招数,从旁侧绕过来,仍是要扇他耳光,朱明夜凝神应对,第二次闪了开去,他却没有估量到身后乃是九曲桥栏,待他觉察,中年美妇已将他逼到桥边,五指忽左爪状,竟向他头顶百汇拍落。朱明夜大惊,再顾不得对方长辈身份,他左腿踢起,身子向后一翻,中年美妇不得不后退一步,只是朱明夜照此下去必将落入水中,她便不再追击。怎料朱明夜左腿踢出,右脚正勾在石栏上,身子平平悬于半空,完全没有掉下去的意思。 “好功夫。”中年美妇忽然笑了,她那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庞仿佛被阳春三月的晨曦照亮,骤然融化了一冬的积雪,她笑而无声,单其形状就足胜过上击玉之音。朱明夜翻身回落于中年美妇身前,心中提着的一口气也放下了。中年美妇素整颜色,又恢复到先前不苟言笑的模样,沉声道,“只是空有逃命的招数还不足以纵横江湖,你内力虽深,剑术却简陋,只凭内力难以达到更高境界。我丁倩娘自来到苏府这一天便不再涉足江湖事务,如今心起怜才,指点你一条明路,可使你无敌于中原武林。” “夫人您就是鬼母仙姬?”朱明夜年纪正轻,绝不是清淡寡欲之人,往日别人夸他,他虽面上不露声色,心里还是得意十分的。此刻这闻名天下的“鬼母仙姬”肯传他剑法,他自然心动。哪知丁倩娘冷冷一笑,再不答言。朱明夜这才想到丁倩娘恐怕并不喜欢旧日名号,赶忙闭起嘴。 “说你笨,你还真笨。怪不得会被苏德那奴才弄倒了。”丁倩娘冷笑道,“我早说我不涉足江湖,哪会传你武功?” 朱明夜暗自叹息,心下虽有遗憾,他却不是会涎起脸来求人的人,既然没话可说,朱明夜一拱手,就要告辞。丁倩娘瞅着他,也不动作。朱明夜抱拳抱了半晌,心中更加郁郁,再不想与苏家人打交道,他转身要走,丁倩娘却挪到桥中,正好挡住他去路。 “夫人……” “谁允许你走了?”丁倩娘道,“我说不传你武功,又没说不叫别人传你武功,你既然要做我们家女婿,没点功夫岂不是要丢我的脸?怜云虽有些疯傻,人材还是百里挑一的,我可不能委屈了她。” “夫人,我……” “你想说什么我已知道,你不敢提亲也不该偷偷摸摸破坏礼法,若不是看你为人虽傻不坏的份上,我早已将你毙于掌下。”丁倩娘竟是一句也不让,“我们苏家从来不收狗熊,此番我指点你去寻那太白老怪,学成他的剑法,再替我平了武林大会的场子,取了那淡烟流水剑来,我便将怜云嫁给你。” “夫人,我不……” “你不什么?你要是不敢,我现在就废了你。”丁倩娘玉掌一翻,眼看又是一场恶斗。朱明夜本以为丁倩娘早已心止如水地供斋礼佛了,哪知说起话来还是咄咄逼人,嘴上道不再涉足江湖,却威逼别人去摆平武林大会,她这么大的口气,这么急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被不通武功的苏老爷子娶进苏府的。朱明夜已无话可说,只有苦笑。 屈指算来,武林大会开场已一天,剩下不过区区二十天,秦岭山势连绵深不可测,找到那太白老怪还不知要多少时日,朱明夜晓得武术是慢工出细活的活计,若是不练它千百次,如何能熟记于心,他本不是天生聪慧博闻强识之人,自小练剑练掌都是一次一次扎扎实实比划而来。学武是苦,朱明夜却不忍违背母亲的意愿,这一回母亲要他北上往王都京城向九门提督韩默提亲,韩默之女韩知微是武林第一美人,朱明夜虽然慕名,却不自信能获得美人青睐,他两人本就不曾谋面,韩知微又贵为重臣之女,如何肯委身下嫁一介草民呢? 朱明夜为这事头疼不已,幸而遇见个号称武林盟主上官昂之女的上官子眉答应帮他,那么自己也好有些面子,只是如今又失却了上官子眉,误入这蛮不讲理的丁夫人的地盘,他心中暗叫倒霉,面上却不能露出愁眉苦脸神色。丁倩娘见朱明夜颇不服气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奇怪,便招呼小鬟低声问是否姑娘为此人犯了病,小鬟照直答了,丁倩娘一挥手叫请了小姐出来,自己重又踱回屋中,不想误了年轻人谈话。 却说苏怜云固不是丁倩娘之女,只是此女天真可爱,平日又好静,能耐下心来陪伴孀居独处的丁倩娘,丁倩娘已不由自主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苏怜云小时受到惊吓,留下个病根,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犯病,苏怜云本是灵心蕙质的女子,犯病时被浊气冲了头脑,才会疯疯傻傻,近年来病情更加严重,二公子也俗务缠身没工夫料理,丁倩娘不悦府中疏忽苏怜云的态度,心里暗自计较要为苏怜云找个如意郎君,她本是武林中人,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不禁也供起神佛,希冀着能凭借婚姻为苏怜云冲冲喜也是可以理解的。丁倩娘从丫环口中听到苏德从外面骗来两个人来,又用软骨散迷晕了客人,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丁倩娘早就不喜管家苏德,奈何苏卿云离不了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番出了这种败坏门风的事,丁倩娘便预备着要抓两样证据叫苏卿云当面踢了苏德出门。她派身边利索的丫头找朱明夜,却找到苏怜云房里,丁倩娘暗喜,合计着从来不爱与外男见面的苏怜云竟也有垂青一人的时候,不如趁此机会撮合了两人,将来苏怜云也好有个照顾。 丁倩娘想得倒好,却没料到朱明夜根本没见过苏怜云,他那时不省人事,苏怜云在屋里发疯他都不知道,叫他如何接受为娶一个陌生女子而冒险登台武林大会的安排?朱明夜心中烦乱自不必说,他正在呆望水中莲田,身边忽然飘来一阵温香,轻轻有衣袂悉索之声,朱明夜只道丁倩娘又来催逼,犹豫不肯转身,哪知身后那人也默默不语,好像情愿陪她一起呆看荷塘。朱明夜猜测大约是丁倩娘派人来看着他,他心中不悦,小孩子脾气上来,硬要与丁倩娘比一比谁定力更好,他装作不知,面向荷塘对面那片林子不言不语,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之人仍没有动静。朱明夜叹气道:“您何必如此?我已订了亲事,决计不能娶贵府大小姐为妻。”他说这转过身去,已准备好接住丁倩娘大怒之下的绝招。 仍是没有动静。 朱明夜抬头,他立时后悔了。眼前俏生生正立着一位白衣女子,长眉凤眼,宛如一朵盈盈绽开的水莲花,她双颊飞红,眼中噙泪,楚楚可怜之态又比夏日最盛的芙蕖娇柔三分。 “怜云,怜云早已知道……”女子低眉掩泪,“这事全是怜云的错,与公子半点关系也没有,怜云这就向夫人解释……”她搓弄衣摆,瘦小的形态甚是可怜,朱明夜不禁想起身强体健的上官子眉,心里免不了喜欢苏怜云这样柔弱的女子,他想抬手拍拍苏怜云肩膀,却又犹豫这样是否过于唐突。若说相处还是上官子眉比较容易放松吧,朱明夜想,只是不知上官子眉此刻身在何方,那总管苏德的话是不能相信了。 苏怜云见朱明夜心不在焉,更加委屈,她咬住嘴唇,强忍眼泪,欠身退回伊水榭中。不多时,两个丫环手擎长剑出来,丁夫人怒气冲冲地跨过门槛,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她甩出一条银鞭,看来是准备为乖女儿大开杀戒了。朱明夜知道女人的可怕,他手边也无武器可以抵挡,抽身便要逃走。正在这时,苏怜云冲出来一把抱住了丁夫人的腿,哀哀跪求道:“娘,这全是怜云的错,求您放过朱公子吧。”朱明夜不由心动,脚步停下来,只见丁倩娘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持鞭右手不住颤抖,朱明夜暗叹一声,看来自己不表态就无法走脱了。 “小子江湖草莽,怎能奢求小姐垂青,久闻苏府苏二公子大名,恐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不会强留小子于贵府……”朱明夜抬出苏卿云来,只因他见府上人人都敬佩二公子,他的地位自不必说。果然丁倩娘沉吟起来,苏怜云见丁夫人不再强迫,也站起身来,凄凄立在丁倩娘身后。朱明夜不禁想找个机会问问苏怜云到底何时认得自己的,他心里郁结不解,总是难受。苏怜云低眉苦脸,竟也不抬头瞧一瞧朱明夜。 “好吧,婚事等卿云回来再说。”丁倩娘道。朱明夜如蒙大赦,正要告辞,那丁倩娘却继续道,“只是淡烟流水剑不能不取,若不是卿云俗务缠身,他一定要亲自比武取剑,你若是替他赢来此剑,他决不会瞧不起你。”丁倩娘不待朱明夜答话,转身吩咐丫环准备行装食粮,又拉着苏怜云的手旁若无人地叮嘱道,“这次去找你白伯伯记得替他炒些小菜,他在山上也吃不到佳肴,你自己要小心了,时时刻刻提防着,若有人敢欺负你,就亮出你二弟的名号来。”丁夫人对着苏怜云是怜惜满面,一转头立刻换了严厉,瞪着朱明夜道,“你要好好照顾怜云,若是她少了根头发,嘿嘿,小心你的小命。”朱明夜心想人还有不掉头发的么,他不由苦笑。 午后宴毕,丁倩娘命两个丫环伺候着苏怜云,三女与朱明夜出苏府,苏怜云将香车换作马匹,四人各揽缰绳,一路出了南门。马匹在官道上行进,苏怜云从未见过苏府外面的风景,此时正是早春,田野间一派生机勃勃,苏怜云一路观赏,兴奋之情着于颜色,她白生生的脸颊透出微红,再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反而有了活泼的神态。即便如此,朱明夜还是怀疑苏怜云是否能登上太白山,他本想与苏怜云交谈几句,只是碍于身边丫环,不好开口。 四骑方出南门就引来不少人注意,只因那骏马上四人俱是俊男美女,衣着甚鲜,人们纷纷猜测这是哪家子弟出门踏青,不由得让开道来。走出一段,前面聚拢一群人,却是不散,马匹无法前进,立足踟蹰。朱明夜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先去探路,苏怜云也随他下马,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丫环一边喊着“苏府,让道”,一边暗运内劲推开两边人众。朱明夜终于挤到里面,却见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年被几个壮年男子围住,那异族少年眉清目秀,肤色黝黑,朱明夜不禁想到西厢墙外那神秘的黑衣人,只是此少年是货真价实的黑,从脖子到手无一不黑,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朱明夜不想管闲事,只是马匹过不去,他又生了一肚子闷气,于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蓝衣壮汉肩膀。那壮汉不转头还好,转头一看竟是昨晚冒充苏府家丁的那个混混,朱明夜本以为他与那贼眉鼠眼定然不敢再出来骗人,哪知才半天此人又当街闹事。朱明夜正气不顺,也不说话,抬手就是一招“天翻地覆”,直将蓝衣壮汉摔了出去。他冒然出手,那些壮汉“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团团将他困在中间,个个横眉竖目,杀气腾腾。 “他妈的,竟敢来管老子的事情。”为首的宝蓝袍子大汉大怒道,挥拳便向朱明夜砸来,旁边那些汉子也纷纷拽出兵刃。异族少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脱困,连忙爬起来要走。他眼前一花,却见一位娇美柔弱的女子挡在面前,他皱眉,抬脚要绕开那女子,那女子却又挡在他面前,身法之快令人目力不及。这女子正是苏怜云,她见朱明夜替人打抱不平,这异族少年却要自己开溜,心中不满,于是上来阻拦。 “你……”异族少年面红耳赤,憋了老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他久居塞外,虽为汉人,汉语却不通,方才与那群壮年男子起争执也是因为言语不通,不知对方在数说什么。 “你什么你,姑爷为你解围,你不谢一声就走了,有没有点良心?”一个丫环说道。 “清涟,我看他好像不懂汉语?”苏怜云道。 “管他懂不懂,他这开溜的行动恐怕不怎么磊落吧。”另一个丫环也堵了上来。这两个丫环都是伶牙俐齿,你一句我一句,直说得异族少年汗涔涔下。苏怜云见异族少年已走不脱,便凝神观看朱明夜这边情况,以便及时相助。 朱明夜的外家功夫虽未臻上乘,对付着几个混混已绰绰有余,但见他衣袂飘然,举手之间就撂倒几条大汉。苏怜云抿唇微笑,丫环见小姐与朱公子在一起就正常不过,心里也慰,只盼着朱公子早日取来淡烟流水剑,成了名副其实的姑爷。围观群众全当卖艺观看,朱明夜武功飘逸,他们也饱了眼福,待壮汉被打倒,人众也纷纷散去。朱明夜从未体会到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感,此刻又疏通了道路,心中郁积也减了一半。 “斜……斜……”身后忽然传来怪声,朱明夜反手就劈了过去,待察觉到是那异族少年,他生生将掌停住。那异族少年由快嘴丫环传授了一句“谢谢”,没想到说出来还是如此生硬,他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苏怜云掩面娇笑。苏怜云一笑与丁倩娘倒有几分相似,同样是光彩照人。 异族少年看得痴了,喃喃自语,只是没人能听懂他说什么。朱明夜急着赶路,不想被官府抓个正着,他冲异族少年抱拳告辞,翻身上马,异族少年也学着他的模样躬了躬,大步向南走去,看样子也是赶武林大会的场子的。朱明夜微笑,异族少年背后还背着把大刀,与他清瘦的身形不大合宜。 四人于日落前到达山口,在小镇汤峪安顿,朱明夜打算当夜便上山,也不与苏怜云知道。苏怜云借用农家土灶,解开包裹,炒了辣子肉丁,夹在馍里,香气四溢,又炒了几味小菜,用瓮盛着。事情完毕,与朱明夜坐在饭馆桌边喝了些稀饭,两个丫环在身边伺候,苏怜云吃了些,经不住困顿,先去休息。朱明夜自己回房准备上山的装备,他削了一根长枝,当作手杖,又借了些不易湿的厚布缠住腿脚。太白山常年积雪不化,三月山上仍在飘雪,朱明夜内功足以御寒,却不得不防备衣服打湿,尤其是鞋里进雪,那滋味十分不好受。 夜幕已落,朱明夜推开柴门,正要解马入山,忽见路边站着三个锦帽貂裘的女子,却是苏怜云主仆,苏怜云已料到他连夜进山,休息一阵后便出来等他。朱明夜上前,苏怜云已准备停当,两人相视一笑。 马匹只能走些土路,待到村子疏落,满地积雪,四人便下马步行。夜色明朗,一轮明月高悬空中,将雪山一边照得恍如白昼,只是沿着盘曲小路转过山阳,那谷壑纵深的阴面就伸手不见五指了。全凭踏雪无痕的轻功,四人尚可前进,朱明夜在前开道,两个丫环扶着苏怜云紧随其后,寒风刮在脸上宛如刀割,苏怜云娇嫩的小脸不一会儿便冻得红通通。朱明夜见她神色坚决,无法劝回去,于是抬眼搜寻村落,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度过了后半夜。这般寻找一路,总算预见个孤零零的土房,里面堆积着柴草,内间有个土灶。丫环将柴草用火折子燃了,凑在灶边取暖,朱明夜一人坐在门槛上,仰望漫天的繁星。 那时候也是如此,宁静寂寥的夜空下,幼年与伺候母亲的十二个小丫头偷跑出来玩,虽然后来没少受打骂,那一次的冒险经历还是深深烙印在朱明夜心中。他倚门沉思,苏怜云从里面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不交一言。朱明夜对这善解人意的女子有些感激,她不像上官子眉那样吵个没完,也不像丁倩娘那样独断专行。 一夜过去,重又上路。在雪地里走了半日,铜钲似的太阳冷冷悬在山头,山风吹下山顶的积雪,飘飘洒洒抚人面庞,朱明夜抬头四望,群山素裹,雪雾氤氲。四人沿着山脊攀登,脚下尽是白雪,不知虚实,苏怜云踩着朱明夜的脚印走,时不时还要滑倒,她内力不足,脸上已冻得发青,朱明夜见她身受劳苦不吱一声,心中不忍,便脱下长袍来为她披上。苏怜云一双盈盈美目凝注在朱明夜身上,默默无语。不多时,四人已登上一片雪台,向下俯视,但见云雾缭绕,谷壑中松林广铺,长风之下,唯有雪落簌簌。远方田野微黄,想是雾气所致,中间杂有村落,几不可辨。 这一日又翻过两座山头,那云雾之中的太白山已在眼前,只是日之将夕,又没有屋宇可供住宿,朱明夜愁在心里,脚下加快步速。苏怜云勉强提气跟随,却觉得力不从心,摇摇欲倒。朱明夜本不想对她过分照顾,省得日后麻烦,但此刻若不援手,还有何道义可言?他伸手扶住苏怜云,吩咐两个丫环下到沟谷里休息一晚,明日回去汤峪等消息。见主子点头,两个丫环相扶而去。这白茫茫的天地里只剩下朱明夜与苏怜云二人。 朱明夜替苏怜云紧了紧领子,护住她口鼻,一手揽住她纤腰,展开轻功便直奔太白而去。苏怜云只觉得风过如切,不由得将脸埋在朱明夜肩下,她脚不点地地带将出去,好像乘风飞翔。 经苏怜云指点,朱明夜总算在天黑透之前到达下板桥,两人在断崖前捡了些枯枝生火,准备休息片刻再度过长索桥,说是桥,其实只有一条长索,这连攀岩的猿儿都不敢度过的亡命桥即是见到太白老仙的最后一道关卡。断崖中山风甚大,吹得人立不住脚,苏怜云已手脚僵硬,自知不便与朱明夜一同过去,只好叮嘱他自己小心。 “你一人留在这边,恐怕不好。”朱明夜沉吟道,他自负轻功高绝,相信带一个过去也没问题。苏怜云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团麻绳,亲自替朱明夜系在腰上,自己抓住另一头,抬眼一笑。朱明夜见她心意已决,便轻身跃上长索桥,依她叮嘱去拜仙台寻那太白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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