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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云:男儿膝下有黄金。 苏德笑:所以才要下去捡。 苏德十四岁卖给苏家作仆人,凭着天生的油滑狡诈,年纪轻轻就攀上了大管家的地位。理账敛财是他持之以恒的一项爱好,只是二十多年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苏德不免心中空虚,尤其是少主苏卿云接管苏家的钱行田庄之后,苏德更沦落为账房先生一般的地位,所谓大管家,有名无实而已。在二公子手下做事,苏德终于见识到了真正赚钱天才的手腕,自叹不如之余,这位只能搞搞计算的大管家发现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了,他得不到主人的依赖。并不是苏卿云不信任苏德,只是瞧不上他的才能罢了,苏卿云年纪正轻,干劲十足,苏德更觉得自己像苏家的一条老狗,肯定比主人先死。 如果一个人没了希望,那么他什么事都干得出。 苏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朱明夜哭诉:“我家公子年纪轻,武艺不凡,只是爱好那些杂学,将心分出去一半,不能专心学武,这次说是出门,其实是避仇。我苏府下人,本不该说主子坏话,但平心而论,公子能经营起这么大的产业,性子不免骄矜,手段也有些暴烈。前不久南下蜀中,得罪了唐门中人,只怕要来寻仇,于是先避了出去……” 苏德抬眼偷看朱明夜神色,朱明夜皱了皱眉,苏德放心编下去:“只是这一家妻小逃不了,可怜老爷子遗孀丁夫人身体娇弱,根本经不起惊吓……唉,小可便是见了朱公子这般人品,这般武功,才会冒然相求。” 苏德在那里编,朱明夜已当了真,蜀中唐门近些年虽颓败了,其暗器手段还是无人能及的,若是有人惹上了唐门,铁藜蒺一枚十八块铁片就要叫他皮肉开花,这暗器看来无毒,每一块小铁片在人肉中散开,却取都取不出来。提到唐门,武林中人还是惹不起的,朱明夜以前听母亲说唐门,赞他们暗器厉害,如今真有人求他相助,抵御这神鬼莫测的暗器世家,他弯下腰扶起苏德,开口便是:“好,我答应你。” 屏风后的黑衣人已是摇头叹息。 “那我先带公子去西厢。”苏德才要站起身,朱明夜就挡住他去路,苏德强笑道,“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朱明夜笑笑,大声问了一句:“我们现在就要走了?” 苏德疑惑。朱明夜体内真气已贯通每一处血脉神经,耳力更非常人能及,就在苏德分神那一刻,屏风后轻轻一响,估计黑衣人已荡了出去。朱明夜这才放过苏德,侧身站在一边。苏德心中更疑,这嘴上没毛的小子竟敢在自己眼下搞鬼,心里一套,脸上一套,苏德笑眉笑眼地摆出“公子先请”的姿势,奴才相十足。 天上星闪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西厢归复沉寂,寥落的灯火是一夜笙歌后的疲倦,亭台楼阁如同淡烟疏影,瘦骨嶙峋地立在夜风里。苏德是绝不相信鬼神的人,他脑子里总徘徊着一件事:刚才水晶甬道中是谁拍我? 只可能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公子苏卿云,他当然知道甬道机关,不过他出门在外;一个是要来寻仇的“他”,“他”既不是唐门中人,也不曾使出过暗器,“他”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单纯而凶残,“他”有一把长刀,却从来都最爱肉搏。“他”是谁?苏德打了个寒噤,十四年前就应该把“他”杀死,一念之仁徒留了十四年的后患。当初受老爷子之命北上静宁收缴丁家欠款,才一踏进丁家的破茅屋就看见那不怎么结实的横梁上挂着两具尸体,分别是丁蕴夫妇,苏德绕了茅屋一圈,最后在丛草里发现了一个脸色发青的小孩,小孩瘦小的脸庞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单纯而凶残。 小孩说:“我叫丁骁,记住我的名字,要么你杀了我,否则将来我要灭你苏家满门。” 苏德皮笑肉不笑:“都说欠人钱的是爷,今天我信了。” 十四年后,苏德又看见那双眼睛,虽然只是一瞥,他已可以确信,那个叫丁骁的小孩已长成了个完完全全的杀手。 本来令苏德头疼的就有一个丁夫人,现在又来一个丁骁,他怀疑自己和姓丁的八字相冲。苏德很少自负,正因为如此,他雇了青龙会的刀客作保镖,这些刀客白天晚上轮流守卫苏府,遇见不速之客就砍,砍不过则发信号。只是今夜信号没发起来,倒有人莫名其妙地拍了苏德一下,苏德对丁骁的愤恨终于从先前为他增加开支提高到了如今被他耍的程度上。 苏德下定决心要斩草除根,顺便拉拢朱明夜,西厢自然看不到上官子眉,大不了拉两个下人再演一场戏,他发现朱明夜很好骗,根本用不着把上官子眉支走。关键在于,不能让朱明夜看见与自己唱双簧的那两个,否则前功尽弃。男丁不能随意进入西厢,所以西厢是最安全的地方。 才走出石林,苏德发现戏不必演了,因为丁骁就站在西厢下萧索的灯光里,面孔背光,眼底闪烁着荧荧野火。 一袭黑衣,一把长刀。 苏德整了整袖子,迈前一步,用身子掩住朱明夜,明知故问道:“你是什么人?大半夜到苏家来有何贵干?”他这个动作一箭双雕,朱明夜心里有了一点感动,而丁骁则认定苏德身后的翩翩少年就是苏卿云。 擒贼先擒王。丁骁无言,拔刀,刀光寒如冰水,明晃晃反在苏德眼中。苏德躲闪不及,丁骁已飞过耳边,一阵阴风掀起了苏德夹杂着白发的鬓角。丁骁的刀锋利,双刃,弯曲,由青铁玄冰淬炼,削金如泥。刀势正劲,蓦然收住,力道回反,丁骁一击不成,反而弹了回去。 朱明夜已从苏德背后走了出来,手中是苏德的判官笔,这种兵器轻盈灵巧,却力道不足,丁骁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力劈华山的劲道竟能被小小一支判官笔弹回,他侧转长刀,纵立面前,两只瞳孔已燃烧出疯狂颜色。虎口的鲜血已濡湿了蛟皮刀柄,丁骁却不觉疼痛,为了报仇这一天,他全身的血液都已换过数遍! “纳命来!”丁骁裹刀而上。 苏德固然对朱明夜的武功十分信任,但见丁骁如此拼命,不由得心中畏怯,悄悄退在一边。朱明夜眼明手快,以气御笔,“当”得一声挡住了丁骁双刃长刀,丁骁全力下压,手背青筋暴跳,一口钢牙都要咬碎。朱明夜内外兼修,武艺虽高,临战经验却不足,乍一逢丁骁这般不要命的对手,心里有些动摇,手上力道也缓了下来。丁骁抽刀横砍,明亮宽阔的刀面上凝固着青龙会刀客的血,沿着破碎的裂纹屈曲婉转,仿佛一张冰丝织就的赤线蜀锦。朱明夜见他来势猛烈,不好硬接,于是倒提荡出,飘然三丈开外,丁骁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信手甩出长刀,刀锋直劈苏德,眼看明晃晃的白光破空而来,直指双眼之间,苏德伏倒一滚,身前伸过一柄秋水薄剑,堪堪拦住沉重长刀,剑身为长刀挤压,弯成半弧,朱明夜隔衣而藏的护身宝剑被丁骁迫得出鞘。 朱明夜一手执剑,一手抚过剑身,判官笔不知何时已插回苏德腰间,苏德吓得一身冷汗,狼狈之态毕现。丁骁没想到小小一个公子哥儿都能与自己打个平手,心中急火上冲,一声暴喝,提刀扑向朱明夜,脚下步法踩得混乱,手中已无成套的刀路。朱明夜见他浑身七八处空隙,轻轻托剑平指,不费吹灰之力便深入丁骁身前。丁骁大惊,剑眉一挑,瞬间便决心拼着肠穿肚烂也要杀了这“苏二公子”,他刀势不减,朱明夜又怯了,薄剑轻盈收回,回挡丁骁长刀,砰——刀剑相交!剑身又弯,刀锋已逼到朱明夜面前。 丁骁心里豁然,他已瞧出这武艺不凡的少年缺乏临敌经验。 而丁骁本人,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起就流宕于草莽之间,刀口饱饮人血,他便如此摸爬滚打练出冠绝中原的刀技,这些经历生养富贵之中的公子哥儿怕是难以遇到吧。 正在苏德准备脚底抹油溜走之时,朱明夜忽然伸出左手按住剑锋,丁骁心笑,这小子不会逼急了要徒手把剑拉直吧。就在丁骁双目灼灼盯在朱明夜脸上之时,对方俊秀柔和的面孔蓦地严肃起来,寒星双眸微微阖起,丁骁心念一动,撤力已是不及。 冰蓝色气劲从指尖溢出,直贯剑身,秋叶一般轻薄的剑身借着弯曲之力猛然反弹回去,宝剑荧荧飘散蓝气,宛如夏日池塘中未开的莲箭周身飞舞着提灯的萤火虫。这一刹那的美景已将夜色划破,丁骁反震出去,后背撞在西厢外一段矮墙上,蔫蔫滑了下去,长刀脱手而落,摔在地下裂成三半。 丁骁已疲惫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第一缕朝阳消散了黎明前的压抑,越过矮墙洒落在朱明夜身上。宝剑在手,雄姿英发。 苏德心中狂喜,正欲跨过掩身的草树前去拍马。哪知矮墙后越出一人来,黑衣黑面,他这么一个“黑人”跳出来,却被晨光画出轮廓,颇有些天神下降的意思。于是苏德又躲了回去。朱明夜却反而上前一步,口中喜道:“是你!” “黑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正是那甬道中施展壁虎游墙功趴在水晶壁上的神秘少年。见到此人,苏德已魂惊神摇,忙不迭手脚并用地爬走。朱明夜眼观六路,觉察到苏德已然爬走,心中诧异,再看眼前那黑衣人正将丁骁扶起,莫非他俩都出自唐门?朱明夜心中警惕,却不愿为一个逃走的懦夫担这责任,他倒插回薄剑,拱手一礼。 “在下朱明夜,得罪之处多多包涵。” “你打伤我兄弟,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黑衣人笑吟吟道,丝毫没有杀气,他左手扶着丁骁,右手缓缓拔出一柄折扇来,照着面上扇了扇,又慢条斯理地招呼朱明夜道,“没看我两手都占着,过来帮我拿药。”朱明夜早恨不得与他捐弃嫌隙,嘴上赶忙答应,走上前去将黑衣人怀中物件一件件摸出来,无非是些跌打伤药,中间夹杂着胭脂口红金钗银钏之类的女人事物,朱明夜按黑衣人指示挑拣出一小瓶膏子。黑衣人后退半步于墙根坐下,双手扶正丁骁身子,使他能稳当当靠在自己身上。朱明夜见黑衣人动作优雅简洁,轻柔而迅速地撕开丁骁前襟,心中不由佩服,黑衣人抬眼一望朱明夜,目光中似有“瞧你干的好事”之意。不待他说,朱明夜立刻递上小瓶,黑衣人以折扇相盛,右手扭开瓶塞,两指夹住瓶身,左手放下折扇,沾了些药膏在丁骁胸前抹开,丁骁原本铜黄色的皮肤立时现出丝丝蓝光来。 朱明夜此时已看呆了,却不是因为自己真力有如此威力,只是那黑衣人的一双玲珑妙手白皙纤长,与他脸上的肤色截然相反。 黑衣人不用眼睛观察就能准确触及丁骁被内力震伤的位置,他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丁骁,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道:“不碍事了。”与朱明夜一起将丁骁平躺安置,丁骁渐渐喘过气来,却仍然昏迷不醒。黑衣人捡起折扇,这小小一把折扇以白玉为柄,锦绣蒙面,上绘黑白山水,笔法狷狂不羁,黑衣人翩然执扇的模样颇有些贵公子高傲自矜的意思,晨风贴墙而过,吹起他衣袂,宛如吴带当风。 “阁下武功高峻。小弟请问阁下以为唐门如何?”黑衣人微笑。 “唐门暗器……”朱明夜话未一半,忽然惊醒,若说暗器,怎么只见丁骁使出刀法,不见暗器踪影呢?他登时满脸涨红,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哈哈,小弟颇想领教阁下武功。”黑衣人见朱明夜尴尬,也不再揶揄,他又是那般慢条斯理收起折扇,躬身退步,左手作“请”势。朱明夜直愣愣站在当地,耳中嗡嗡乱响,哪有心思比武。黑衣人笑道,“阁下架子好大,小弟请也请不动啊。”他嘴上虽客气,手底下却不迟疑,一招黑虎掏心便攻了上来。 黑虎掏心本是极平常的招式,但凡武林上走动的人都知道这一招,家学渊源的名门世家固然不屑练如此流俗的招式,就是那些开门收徒的正经门派也嫌这种招式不能彰显贲门特色,弃置不用。朱明夜对三家二府九派八门的武功都有些了解,唯独这种江湖草莽防身用的普通招式完全没听说过。他只见黑衣人这一招凌厉刚猛,竟一时看不出破绽,脚下不由得退了两步。黑衣人抢得先手,哪能轻易罢休,不待招数老了,又递一招黑虎掏心,步步紧逼中宫。朱明夜第二次才看清此招实为平庸,便左手虚架,右手探出,这一招由武当揽雀尾变化而来,甚是柔和,但其中深藏内劲,黑衣人也不敢硬挡。 黑衣人笑道:“仔细了!”袖中飞出一道白光,轻盈短小的袖里剑就握在手中。朱明夜不能以肉掌去按人家剑刃,只得回撤,再思变招。那黑衣人却不容他撤走,漫天剑光“铮”的一声喷洒出来,宛如积累数日的乌云顷刻作雨,电闪雷鸣交加齐下。这绵密迅急剑法正要以袖里剑使将出来,否则决达不到滴水不漏的境界。黑衣人立时便将朱明夜围在剑光中,逼得他应接不暇,此刻丁骁已然醒来,扶墙站立,凝神关注这场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 熹微晨光转浓,细草柔枝初晞,阳春三月的黄莺儿越过西厢矮墙,叽叽喳喳婉转它娇嫩的嗓音,西厢已有女子起床洗漱的环佩声音。东方天地俱白,缕缕金丝穿过墙头抛落在丁骁脚前,这一派和谐景象的苏府就是当年逼得他父母双亡的罪魁祸首,丁骁才宁静片刻的心立刻腾起了热火,这熊熊烈焰从十四年前到现在,无时无刻不焚烧他的心灵,驱使他长成只求复仇的行尸走肉。 每一招都躲过,朱明夜仍找不到拔剑的机会。高出墙头的朝阳正照在朱明夜脸上,晃得他两眼发昏,朱明夜沉气凝神,先前窘迫混乱的思想已尘埃落定,他干脆闭上眼,不去看黑衣人花样迭出的剑法,心中忽归澄澈,朱明夜提气,双手平平推出。 丁骁在一边看糊涂了:朱明夜简单一招,黑衣人却骤然收手。温风吹拂之下,朱明夜缓缓张开双眼,神色温和,仿佛刚才不是惊天动地地打了一架,而是与朋友温酒闲谈完毕,整天的劳顿都消匿无形。黑衣人后掠而出,于丁骁近旁翩然落地,单手一挽丁骁胳膊,展开轻功跃上房瓦。朱明夜见他飘然而去,心中不免怅怅,只觉得小圆美景都索然无味。 那黑衣人忽又回身笑道:“你可知道昌谷有一句‘只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么?”说罢飞身径去。朱明夜低头看明若秋水的宝剑,心中不免歉疚,自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武功就是一切”,仿佛生来就是练武的机器一般。朱明夜暗叹一声,抬脚步入西厢,脚边春草摇曳,空气里尽是春日芬芳,西厢西苑有一株垂柳,氤氲抽了绿芽,朱明夜分开帘幕般遮蔽月洞门的柳枝,走进庭院。 不知上官子眉被安置在哪里?朱明夜心下自忖,徘徊间只想预见个丫环问问,他才迈上柳边游廊便抬眼瞧见一个双髻小鬟匆匆向这边走来,这小鬟一袭青衣,容止甚是得体。朱明夜上前一步,打揖问道:“姑娘,请问……”那小鬟猛一抬头,脸上立现喜色,不由分说拉着朱明夜就向游廊那头走。 朱明夜顿足,甩开小鬟:“请问姑娘上官大小姐住在哪里?” 小鬟一愣:“洛阳上官家呀。” “不是,昨天晚上我和上官大小姐被你们府上一个人邀到厅中……” “唉,不必说了,您可叫我好找!”小鬟笑道,“苏姑娘已醒过来了,正等着见您。就是我们那位主子也对您好奇得很呢。” “你们那位主子?” “就是丁夫人呀。”小鬟掩面笑道,“您与苏姑娘两情相悦,嗯,虽然是偷偷摸摸的,难道苏姑娘没有对您提起过丁夫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