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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名扬天下,最快的办法就是打败天下第一,武林中三家二府的实力不容小觑,加上神出鬼没的世外高人,天下第一还真不好说是谁,就算武林盟主上官昂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进前十。于是武林大会就成为求名之辈的目标,若是在武林大会中露了脸,那么以后闯荡江湖腰杆也硬,只是武林大会的头筹总被吕氏拔得,几年来挑战吕氏权威的后辈子弟也只是上台丢脸而已。如此,武林大会也成了没有悬念的走形式。但点将台上的新秀还是被观众期待十分,不少掌门干脆把武林大会当作招亲大会,看见顺眼的就先替儿子女儿留个神,去年便出现了两大掌门为了抢一个女婿大打出手的尴尬情景。 胡老板自是清楚个中玄机,不看也罢,他忙着回去照顾酒店,向朱明夜客套了两句就走人了,上官子眉一直撅着嘴嫌胡老板不够意思。朱明夜知道自己走不脱,被上官子眉强拉着绕到观战席位中。两人方才坐下,旁边就有不少女弟子有意无意向这边瞟。上官子眉学胡老板摸了摸下巴,仔细端详一番朱明夜,叹息道:“自古红颜多祸水,跟你一起行动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衰也!”朱明夜也不反驳,仍是温然微笑。 却看那台上走马灯似的换人,比武两方要先鞠躬敬礼,自报家门,再谦虚两句,这才动手,动手没几下先前和和气气的两人就有一个要飞出台去,地下这便震天价地叫好。过了几场,吕氏那席上都没人出来,吕老爷子拈须微笑。这比武有场数限制,头七天上场需打赢十场方可晋级,除点将台外还设有六处比武场,这七块场地每天共能决出五百场胜负。中七天上场需连续赢三场才可晋级,此时高手增多,每天最多能决出两百场。最后七天是决选,选出类似于状元、榜眼、探花一般的三名,这三人的姓名将在武林大会结束后七天传遍天下,武林盟也会赠与他们相匹配的武器,并供给相应职位。前一任武林盟主卸任后,新一任就从武林大会的历届胜出者中挑选,这已是流传了近百年的规矩。 上官子眉是坐不住的人,前七天本就没什么可看,何况开场这一天,点将台上走马灯一般的换人,上官子眉瞧得乏了,不断打呵气。暮色将落,吕氏一族席上只剩零星几人,上官子眉用肘一顶朱明夜,两人离席出场。外面郊野辽阔,倒春寒风刮面而来,上官子眉为寒风一吹,精神稍稍清醒,她活动活动腿脚,拢起双手呵了口气,一阵白烟穿过玉藕似的十指飘散而去:“小朱,我们隔几天再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替我赢到淡烟流水剑。”上官子眉说出这句惊天动地的话时,连头也没抬。 “好啊,不过你要先帮我找个人。”朱明夜淡淡道。 “什么人?” “韩知微。” 这回轮到上官子眉瞪大眼睛看着朱明夜,不多时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脸色怪异地一笑,手掌拍了拍朱明夜的肩膀,故作老成:“你莫非也看上人家武林第一美女的名头?唉,小朱,不是我说你,你闯出些名头再去找女人腰杆也硬啊。”她此时说话,脸上一副挑衅神色,心里却十分不屑,天下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我娘要我向韩家提亲。”朱明夜倒老实。 “你见过韩知微么?”上官子眉双眉微蹙。 “没。” “那就惨了,我也没见过,就算找到韩家的女儿,你怎么能知道她就是韩知微?”上官子眉两眼定定看着朱明夜,朱明夜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指节叩在下颌上,他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望向远方。上官子眉见自己一句话就问倒了韩知微,脸上不禁得意,“小朱,说你江湖阅历浅你还不服,不过没关系,你跟着大小姐我包你不吃亏。我答应你找韩知微了。” 她话音方落,朱明夜就伸手抓过她的小拇指,满脸认真道:“你答应我的话,不许反悔。” 上官子眉更加没想到朱明夜武功不凡,却如此没有防范,只道江湖是他家后院,什么人都可以相信的,这么一想,上官子眉不禁对朱明夜生出些好感,她摆出大姐姐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一定办到。”嘴上这么说,上官子眉心里却没谱,反正只是说办到,又没有限定时间,哈哈,正可以借此人武功替大小姐我办事,爽哉。 这两人心里各有计议,其实却都不懂行走江湖之道光有武功是远远不够的,上官子眉从小锦衣玉食地伺候惯了,要她一日内奔波不住她也受不了;朱明夜真气绵长,虽不怕旅途劳顿,却太容易相信别人。这两人凑在一起,举止又不知收敛,正是道上挨宰的对象。上官子眉忽然猛抽一口凉气,大叫道:“我的宝贝牌子呢?”她说的正是那枚被赌神掷在地下的上官家名牌,可怜上官子眉除了这一块牌子,身边只有一点点碎银子,满足不了她三天的开销。那牌子早被那些冒充家丁的家伙趁乱抢走,岂会乖乖留在原地等上官大小姐来认领? “你身上可有银子?”上官子眉看到朱明夜立刻两眼发光。 “有。”朱明夜从袖里取出一个锦囊,上官子眉一把抢过,她瞧见锦囊精细的织功,不由得咂咂嘴,伸手打开锦囊,里面竟是一袋大小相同的夜明珠,上官子眉仔细数了一遍,共十九颗,她猜想这大概就是朱明夜要向韩家提亲的聘礼吧。上官子眉眼珠一转,心里立刻生出鬼点子,她什么也不说,将锦囊往怀里一揣,径自向南边的大道走去。 “上官小姐,我的东西可以还给我吗?”朱明夜忙追上前。 “你要我帮你做事,就要给我钱。等你替我取来淡烟流水剑,我自然也会给你钱。我们现在去找个当铺,明白?”上官子眉笑道,心里不禁为自己想到如此两不相欠的方法感到骄傲。朱明夜被她说得一愣,好像真的有些敬服这位大小姐的行事能力了。两人踏上官道,朱明夜展开轻功,一手托着上官子眉,轻盈如风地向前飘飞而去,旁人看到这一对极不相称青年男女,纷纷在旁指点。 上官子眉自小不肯好好练功,家里的拳师怕她古灵精怪,只一味拍她马屁“大小姐的功夫越来越俊了,不在当世名手之下啊”,于是上官子眉自己仿佛也觉得自己是不世奇才,不怎么练功也能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她这次偷跑出来,正是觉得一位武学奇才怎能埋没在深闺里,何况她正想看看武林大会是个什么模样。不料一逃出上官家就碰上个小偷把行李偷去了,幸好上官名牌和随身带的银子没有摸走,上官子眉才能一路从洛阳驾马赶到长安看开幕式。只是长安客再来酒楼楼头一场恶战磨去了她不少信心,自己果真能位列一流么?再见到随手拨开熊罴千斤之力的朱明夜,上官子眉豁然明白了江湖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既然自己武功一般,那么身边有个出手不凡的朱明夜也好啊,上官大小姐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官道上走得正好,旁边忽有一人尖声厉气地叫道:“胖大婶,哪里走!”朱明夜不知他叫谁,脚下稍稍慢了些,身后那人便飞跃而过,横身拦在朱明夜二人面前。那人獐头鼠目,身边却慢吞吞跟过来一条壮汉,这獐头鼠目开口道:“打劫,财物留下。”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正像那铲子刮锅底的声音,直刺入人头脑中,好不难受。正是黄昏将落,官道上人们行色匆匆,想是要赶快回家吃饭,其中也夹杂不少从武林大会返回长安的武林人士。这獐头鼠目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劫,却没人上来管,可见此人是个厉害角色。 上官子眉有人撑腰,正丢了名牌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恰好来了两个不要命的,大小姐冷笑一声,双手叉腰道:“你喊谁胖大婶?” “谁答应我喊谁!”獐头鼠目一点头,壮汉立刻跨上两步,伸手就要搜上官子眉怀里,上官子眉大怒,扬手就给了壮汉一个巴掌,壮汉头一偏轻松躲过,手不离上官子眉身前三寸。獐头鼠目道,“就是这胖大婶刚才数的十九颗珠子,都给爷掏出来。” 朱明夜眼见不对,正待出手,旁边却跳出一个头戴逍遥巾的中年文士,他手底下功夫却不慢,一横掌便将壮汉劈出三尺开外,獐头鼠目见了有些畏缩,仍壮着胆子喝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坏苏家生意,你活得不耐烦了么?”上官子眉心中一惊,没想到这打劫的竟是长安一霸苏卿云手下,那苏家产业之丰厚,就算放在古都长安这种地方也能震慑群豪,何况苏卿云爱财如命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只是他竟派手下来干这打劫的勾当,未免不会丢了中原五霸的面子吧? “苏家?哈哈,算你撞到苏某手里。”这中年文士甩出判官笔,双眼低垂,却像要磨墨写字一般姿态。那獐头鼠目一听中年文士如此言语,胆子先吓破了,他两腿不住打战,却仍难以相信苏家的人真的站到了面前:“你……你是谁?” “你还不配知道。”中年文士双目精光一暴,手臂立长,判官笔使出打穴功夫,比起上官子眉先前的铁扇打穴要高明不知多少倍,上官子眉暗叫一声“惭愧”。獐头鼠目果然招架不住他两招,匆匆拉了壮汉就夺路而逃,此刻周围已围起一圈武林人士,众人听闻苏家有人在此行侠仗义,又见得那中年文士生得面堂饱满,眉宇间正气凛然,此刻那獐头鼠目又拼命逃窜,围观者不由得拍手叫好。朱明夜退一步,自动隐入身后树荫,他不愿引人注意。上官子眉却进一步,像见着救命恩人似的拉住中年文士连连道谢。 中年文士也是慷慨大方,不仅赶走宵小,还主动邀请上官子眉上府上一坐,上官子眉还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阵,那中年文士拍了拍手,人群中走出一个矮小的马夫来,马夫不知从哪儿拉来三匹骏马,即便蒙蒙夜色中见得它们毛色黝黑发亮,中年文士摸了摸骏马,一伸手将上官子眉请上了马,上官子眉遇到此等豪爽的主人焉能不乐?也许以后行走江湖的盘缠都有了。中年文士请到上官子眉,又转身走向树荫,一抱拳道:“这位英雄,既然有缘相逢,可否到府上一叙?” 朱明夜本无意与江湖名士相交,此次初涉江湖只是为了完成母亲心愿。既然苏家已经请到面前,朱明夜只好强笑出来,好在天色已晚,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中年文士自待转身上马,不经意瞧见朱明夜容貌,一双眼睛却再也移不开,朱明夜被他看得不自在,自己上马前趋。马夫躬身行礼道:“苏老爷,时间不早了,快些回去吧。”说罢便退在一边。 三人迎着淡淡星光疾行赶路,一路上只是中年文士与上官子眉说话,上官子眉瞧也不瞧朱明夜,朱明夜苦笑,这女人必然是生气自己为什么不出手相助。空中已有一轮明月将光辉洒下人间,长安城灯火不多时便出现在眼前。这古城的繁华尤其在夜间最能显现出来,三人从北门进入,策马徐行,周遭灯火流转,店铺鳞次栉比,偶有红漆大门深锁星光点点的亭台楼购,能并行四五轮车的朱雀大街上飘溢着酒菜的馨香,上官子眉肚子里咕噜不止,频频张望,想是在寻找她那好兄弟胡老板的客再来酒店。 “上官姑娘,到了。”中年文士翻身下马。方才上官子眉已在马上将自己的身份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中年文士却不吐露自己的身份。三人皆在地下站定,上官子眉眼睛已经飘到了旁边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她楚楚可怜地望了中年文士一眼,中年文士笑道,“冰糖葫芦作开胃点心也不错。”说着便买来一串递到上官子眉手中,上官子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昂着头便跟在那中年文士身后进了苏府。朱明夜暗笑着也跟了进去。 苏府果然气派十足,只看那辉煌的穹顶,冰雕玉砌般的擎柱,穿金戴银的丫环,就知道苏卿云本人是多么有钱。中年文士请上官子眉在席中落座,上官子眉在外奔波这么多日,头一次坐入如此柔软温暖的椅子,她简直以为自己是回到家了。再看长长的檀木桌上摆满丰盛的宴席,方才在门外吃的那一串冰糖葫芦真是“开胃小菜”,若说什么最能打动上官大小姐,既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势,而是美食!中年文士投其所好,上官子眉自然接招。 碟盏叮咚相击,笙管婉转飘扬,美食纷至沓来…… 上官子眉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矜持,她挥舞着象牙筷就要下手,朱明夜却从旁格住了她的手腕,上官子眉怒视朱明夜。朱明夜道:“我们又不认识他,为什么吃他的东西?”上官子眉还在怨恨朱明夜看着自己被欺负都不出手,双眉一挑,正待出言。座上中年文士却笑吟吟先道:“公子不必担心,我苏家虽属长安财霸,却不会对朋友吝惜金钱,何况朋友替我引出那冒我之名做尽坏事的小贼,我应当重重酬谢才是。”中年文士举起面前金樽,笑道,“来来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上官子眉故意要气朱明夜,便也举起酒杯,大声笑了两下:“哈哈,苏兄豪爽,小妹先干为敬。”她又何曾会喝酒,一杯下去便满脸红晕咳个不住。中年文士又举起酒杯对朱明夜道:“今宵有酒今宵醉,来!”朱明夜见此情景不好多说,只得也饮一杯。 却说那歌舞的侍婢扭着她们的小蛮腰,眼光却时不时向这里飘,桌上三人谈笑一阵后,侍婢们也大胆起来,故意走过朱明夜身边跟他挤眉弄眼,还有偷偷拽他衣角拧他胳膊的,朱明夜开始不愿搭理,渐渐那些侍婢竟围过来,其中一身着嫩黄纱衣的娇小歌女学着儒生模样向那中年文士一揖倒地,巧笑道:“苏大老爷,这个客人可不可以借我们一晚上?”上官子眉瞪大眼睛,冲口要说出的话又吞了回去。 中年文士笑笑:“你们要问他自己愿不愿意。”朱明夜正要回绝,那些侍婢竟嘻嘻哈哈地笑着要拉他起来,黄衣歌女更是身子一歪,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斜倒在朱明夜怀里,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环上了朱明夜的脖颈。 上官子眉酒气上冲,一拍桌子气道:“你跟着他们去吧,至于韩知微,你用不着给她守节!”上官子眉话音未落,一群侍婢就连推带拽地将朱明夜弄出大厅,中年文士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笑着将自己的酒盅转了一转,好像在研究酒里是否有杂质。上官子眉也没兴致再吃喝,象牙筷向桌上一撂,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朱公子的功夫实不在五霸之下,上官小姐有他作保镖行走江湖想必也跟走自家后院似的。”中年文士眼睛仍盯着酒盅,嘴里却说写不着边际的话,他一斜醉眼,脸上露出轻浮的笑容,“上官小姐克知道他为何会抛下上官小姐,跟着我家姬妾走了么?” 上官子眉仍是靠着椅背,仿佛已昏睡过去。 “只因为我在他酒杯里下了软骨散。”中年文士呵呵一笑,摸了摸太阳穴,又仰头尽了一杯美酒。他见上官子眉不说话,便轻轻推了推上官子眉,哪知上官子眉竟向地上倒去,中年文士抓住她胳膊一收力,上官子眉便倒在他怀中,中年文士小心翼翼从上官子眉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眼眯起向里面瞅了瞅,嘴角不禁咧开诡笑,“好宝贝。”他检视完毕,招呼一声,外面蹿进来两人,前一人獐头鼠目,后一人身材剽悍,正是街上打劫上官子眉那两人。 上官子眉此刻已摔落在地下,中年文士用脚尖挑起上官子眉下巴,不由得皱了眉头:“上官家不是出美人么?怎么上官老儿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这么丑。”他摇了摇头,命两个手下将上官子眉扔到郊区野地里,待手下拖着上官子眉出去,中年文士“哼哼”冷笑两声,“啪”地展开一张折扇,当时正是冬末春初,中年文士却扇个不住,似是心中有什么焦灼难解之事,他来回踱了两圈,大厅上人都散去,中年文士“啪”地合起折扇,口中嘀咕了一句,“朱明夜到底是什么人,若能将他收在手下……”他这么一想,身子已跃出门外,一路向西厢走去。 西厢正是姬妾居住之所,此刻灯火通明,莺声燕语时时传来,中年文士抹了抹嘴,原本中正平和的容貌立刻罩上一股戾气,大约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