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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的台子没起来,赌神的长桌先起来了。武林中没有特定的律法约束,却有潜规则运转,比如武林大会就只有赌神能摆赌桌,只有杏花村能贩卖酒水,只有同庆班能吹吹打打。这三家真是技艺冠绝天下么?那倒不是,只是比他们技术好的不如他们武功霸道,比他们武功霸道的不如他们技术好,于是公认的就有那么几家包罗了武林大会的周边事务。 “锦绣娘子到——”话音未落,两行服饰清丽的女子分开人群,一位头戴碧玉凤凰冠,身披流金碎叶裙的中年美妇走了出来,她盈盈含笑,姿态优雅,一双明若秋水的眼向上抬起,正望着静静伫立的两行武林摩天柱,她伸出那只光滑灵巧的右手,掌心向天,身边的弟子飞身上柱,分别在两行摩天柱顶挂上锦绣坊特制的金红垂幅,垂幅一端系顶,一端滚落下来,正好落在离地三寸处。锦绣娘子微微一笑,伸出白璧无瑕的左手,手中正握着一卷质若流金的卷轴,这卷轴被她握在手中只有古埙那么大,待她飞身上台,挥手一展,卷轴左右横跨点将台,两端挂住摩天柱,只是纵跨就有一人高。底下观者轰然叫好,锦绣娘子满意一笑,回身翩翩落在弟子面前,带着她们款款走向观战席落座。 锦绣坊的功夫果然绝妙。 “海砚先生到——”众人回头看处,一位书生打扮的老儒满脸严肃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摇头晃脑的学生,腰里都别着大号毛笔,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私塾的老师带着学生集体逃课。这位老儒就是名满江南的海砚先生,他祖籍海晏,前人有以池涮笔的美谈,他不服气,给自己弄了个以海作砚的雅号。只是走江湖的背地里都叫他秃笔先生,因为他那十分体面的帽子底下就是一颗秃头。海砚先生瞅了瞅锦绣坊的垂幅,示意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上去露一手,他一点头,那些小儒们纷纷纵身上柱,甩出腰间的大号毛笔,趁着下落之势就写好了一列列祝词。待摩天柱金红垂幅写毕,海砚先生一抬手,旁边小儒捧上蟠龙砚台一个,海砚先生看也不看,伸右手进去翻了两翻,他运气上送,来到点将台横幅之下,暗吸一口气,老儒立时变了武林高手,两道精光自眼眸中爆出,旱地拔葱式当场展开,不待底下众人叫好,他就伸出滚满浓墨的右手在流金横幅上写下“武林大会”四个大字。 “哗——”“好好!” 接下来的流程是武林盟主上官昂早就制订好的,各大门派入座,同庆班表演,武林盟元老讲话……终于在观战席上年轻一辈都昏昏欲睡之时,武林三世家之首吕氏家长洪声道:“武林大会现在开始!”这一声蕴含了吕老爷子积淀多少年的浑厚内力,自然震得那些青年子弟们惊醒过来。吕老爷子捋了捋白须,呵呵笑着走了下去。 比武场外,赌神桌前,各派掌门的肖像下堆积着押下的点数,一溜望去,还是那几个老辈声名最著,六出五霸这一辈的青年子弟也有些人气,至于普通门派的大弟子一级就无人光顾了。 “奇怪,怎么没有我们哥仨的名字?”一条大汉走来,仔细瞅了一遍名目,抡起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瞪着铜铃一般的豹眼——此人正是燕山裂碑侠熊罴。 “本小姐和明夜武功这么好,都没有上榜,你个猪头气什么劲儿!”胖姑娘伸手把朱明夜拽过来,替她当靶子,熊罴果真怒气冲冲地回过头,目光一对上朱明夜温然的笑脸就没了脾气。 “哦?赌神竟会漏了燕山三侠?”胡老板果然也从人群中转了出来,他摸摸下巴,一副不可相信的神情,心里却暗笑熊罴自不量力。 “少了谁了?”桌后走来一小老头,二话不说跳起来拍了一下熊罴的脑袋,哈哈大笑道:“少丢人了,燕山三侠名字挂出来也没人押,占地方。”熊罴被这老头一拍,神色顿时萎靡,悻悻绕过同行三人,就要离开。 “等等。”一只莲藕似的手拉住了熊罴,熊罴回头看处,却是胖姑娘,胖姑娘冲着小老头一笑,她本来眯缝着的眼睛笑成了两弯弧线,“你把这头熊的名字摆出来,我要押。”说着,她伸出了两根指头。 小老头相貌不起眼,这里的人却都知道他就是赌神,赌神之所以叫赌神并不是因为他赌的技巧有多好,而是他好赌,有自己的原则,从不耍滑,跟他赌的人大可以放心。小老头笑了笑:“最低一两银子,姑娘您押完离手。” “姑奶奶有的是钱,我押熊罴二百两白银,瞅着,拿这个牌子去上官家取。”胖姑娘随手抛出一块似铜非铁的牌子,牌子正中刻着两个字“上官”。这两个字就算取两千两黄金都没问题。小老头哈哈一笑:“爽快!”接过牌子,怀里一揣,搓了搓手,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熊罴的肖像名牌,往桌上的空槽里一卡。果然开赌局就要有万全准备,朱明夜向小老头身后高高耸立的柜子望了一眼,不禁微笑。 “你笑什么?不买别围在这儿,坏我生意我可饶不了你们。”小老头大叫道,他须发皆白却还能上窜下跳实属不易,所以朱明夜忍不住又笑了。小老头搓了搓手,眯起眼睛观察朱明夜,这一看目光就挪不开了,嘴里还不住啧啧赞叹,“嘿嘿,上官家的美人儿果然不少,一个小子都这么漂亮,青丝馆的那些妞儿都不能比……” “这么大把年纪了,还青丝馆,您不脸红么。”胖姑娘往两人中间一横,小嘴也扁下去。 “奇怪的是小姐你怎么生了个这副样子,你是上官昂什么人?”小老头不甘被胖姑娘挡住,一边嘴里阴阳怪气地讥刺着,一边晃到旁边想接着看朱明夜。 “我是上官昂的女儿!”胖姑娘一把拎起小老头的领子,小老头在空中不断挣扎,胖姑娘将他拎到眼前,大脸盘正对着小老头的尖嘴猴腮。胖姑娘一字一顿道,“上•官•子•眉,记住了吗?将来这个名字就要传遍江湖!” 赌神从来不揍他的客户,正因如此,胖姑娘的名字才能够说出来,在胡老板和熊罴的大惊失色中,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冲了出来,为首的管家对胖姑娘一躬身,道:“大小姐,老爷叫您回去,您这次偷跑出来老爷快要急死了。”也不待胖姑娘答话,管家就招呼手下人将这一块围住,亲自撸袖子要上来抓这个令人头疼不已的大小姐,“得罪了!” “明夜我不认识他们,快替我挡着!”胖姑娘身子一缩躲到朱明夜背后,朱明夜微微皱眉,走开三步,与熊罴站在一处,不想干涉人家家事。胖姑娘见挡箭牌跑了,一跺脚,伸手抓过小老头,小声道,“武林大会还没比完,你有责任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大小姐偷了老爷的令牌,老爷很生气。”管家倒机灵,眼珠一转就喊出这句要命的话来。小老头大怒,从怀里摔出牌子,一纵身跳到赌桌后,将熊罴的名字又扒拉下来,熊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口中讷讷,对胖姑娘的事也摆起作壁上观的架势。胖姑娘见形势急转,不由得倒退一步,两只眼里泪花直转。 管家纵跃上前,向围观者抱拳道:“各位明鉴,小的这次只在把大小姐带回去,绝不妨碍各位走路!”他说话行事得体,围观者不由得暗赞上官昂管教有方,管家对着胖姑娘深深叹了口气,满脸责备之意,却又忍住不发,只是好言相劝道,“大小姐,你跑出来这么多天了,老爷多担心,你知道吗?你偷了老爷的令牌也不是什么大事,小的已经劝过老爷,老爷说不会罚你,只要你乖乖随小的回去,知女莫若父,老爷会宽容你年纪小不懂事。何况老爷卧病在床,你……” “他病不病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把他气病的。”胖姑娘冷冷截住管家话头,管家一怔,不再说话,周围众人却议论纷纷,都以责备的眼神望向胖姑娘。胖姑娘不管旁人,只是回头一扫身后三人,冷笑道,“方才还在喝酒聊天,这么快就形同陌路了。”她此言一出,真是得罪尽了场上人物,连胡老板都懒得装出笑脸,旁人更是冷眼相向。胖姑娘正对管家说道,“我不会跟你回去,要么你打败我。” “恕小的无礼!” 管家一躬身,蓦然展开双臂,纵扑上去,其势宛如飞鹰扑兔,大开大合,正是名门正派的招数,他这么一来,众人轰然叫好,一半为了这招数漂亮,另一半却是为了打压胖姑娘的盛气凌人。胖姑娘侧身闪过,信手抽出铁骨扇,方才与熊罴斗狠的一套打穴手法尽数使出,管家早就料到胖姑娘招数路子,不仅闪避轻松,还能抢得上风,这管家的功夫看也胜过熊罴一筹。熊罴没想到上官家的管家都这么厉害,自己还有何颜面上武林大会,想到此处,他灰着脸走出了人群。 “熊大哥。”朱明夜叫了一声,熊罴没有答应,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武林中人就是这样,武功高低一动手就知道,功夫高的受到尊重,功夫低的被人瞧不起,熊罴生就粗豪的性子,不懂去嫉妒功夫高的人,火候不够回去练就是,他这么按部就班地练了三十年,燕山三侠的名字却连赌桌都上不了,不由得他不心凉。 后来坐在青丝馆的琼纱帐里,一手抱着个女人,一手抱着个酒坛的熊罴终于明白,有些境界是再努力也无法达到的,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嫉妒是因为无法改变现状而产生的一种绝望,如果你不是个纯粹的强者,你就会嫉妒,只不过有些人懂得利用嫉妒,有些人只会被嫉妒利用而已。青丝馆的酒,清澈如水,熊罴看到的影子,已经不是那个憨头憨脑寻找师兄的三师弟的影子了。 朱明夜回过神再看战在一处的上官管家和胖姑娘,估摸着不出十合胖姑娘就要败下阵来,他不经意看见管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心里暗暗奇怪。旁边跟屁虫似的胡老板笑说道:“看样子那大小姐要败了。”朱明夜心想刚才胖姑娘在客再来掏银子请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露出这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也笑道:“是啊,那管家身手不错。”胡老板以为朱明夜也是看热闹的心理,便陪笑:“这小丫头忘恩负义,活该出丑。” 正在这时,管家鹰爪忽变,捏出一个奇怪的招式来,两手一翻,压下胖姑娘的铁骨扇子,旁人倒没觉得什么,朱明夜已看出这管家手中发出暗器来。管家出这一招数的同时,那边点将台上一声锣响,原来是到了午时,武林盟准时发出大会开始的信号,场外的人一阵拥挤,都抬头向比武场中看。胖姑娘也心神动摇,没注意管家的动作,这一干人中竟只有朱明夜看到了寒光飞起,他离胖姑娘大约五步距离,想去相救已来不及。 朱明夜扣起十分真气,心中暗道“一定要成功!”,他抬起手,手中凝成聚象的三枚真气“嗖”地飞了出去,堪堪打落管家的暗器,管家一惊,却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东西封住了自己的暗器,他脸色刷白,两眼向人群中一扫,目光正落在胡老板身上。胡老板站在朱明夜身边,见他抬手抚平衣袖上的褶痕,心里正说这小子怎么不注意武林大会却只关心自己的衣服,忽然被管家狠狠瞪了一眼,胡老板立刻莫名其妙了。朱明夜却只是笑笑:“胡老板你猜错了,看来是大小姐略胜一筹啊。” 武林大会既已开场,人们纷纷向场内涌,有请帖没请贴的都冲向门口,管家趁乱已不知哪儿去了。胖姑娘收回扇子,冲着胡老板一笑:“本姑娘的手段,你都瞧见了吧?”她三步并作两步,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伸出两只手豪爽地拍了拍胡老板和朱明夜的肩,道,“我收你们两个做小弟,现在我们就去闯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