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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照例在三月二十一召开,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尽管主持此次大会的武林盟主上官昂重病卧床不能前来。 作为一个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师,没人相信上官昂会被小小的风寒放倒,座上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就要承受江湖中人的评议揣测,甚至造谣中伤,上官昂早已料到,他力求做到每一天都和第一天上任一样全力以赴,却不曾觉察自己已经老了,夜里出来逛腿脚也没那么灵便了,于是,很不幸地,二月初八的雪夜他穿着一件单衣出去,回来就高烧不起。 “从二月初八烧到三月廿一,真不愧是武林盟主。” “哈哈,不知道他干什么勾当,听说他府里美女不少。” “哈哈……” 武林大会照例在八卦中展开,什么蓬莱仙姬与吕家大公子有旧啊,什么燕山三剑客被漕帮暗算啊,什么韩知微要在武林大会中露脸啊。“什么?韩知微?武林第一美女哎,我从来没见过,这次可以一睹芳容,快哉快哉!”议论一起,大家才发现竟都没见过韩知微长什么样,可见那九门提督太护犊子了,好不容易生出来个大美女却养在深闺,生怕出来被太阳晒化了。 长安故都,市坊星罗,旧时的百官衙署大半充了富豪宅第,勾栏场、东西市繁华不如当年,却也车马如流,颇有一番风景。灞桥柳,未央花,雁塔月色,曲江芙蓉,虽是旧时名胜,但往来于关中的刀剑朋友都忍不住要游览一回,唐朝的盛世风流,如今也只有追念了。武林大会在长安近郊举行,长安城中的旅店都住了个满,幸而朝代改易,唐人开阔的胸襟气度却没有变,瞧见一个个横刀纵马的汉子踏过街衢也只是大眼一扫,笑笑便过去了。 时值午后,长安城中鼎鼎有名的客再来酒店正是一天最繁忙的时候,尤其是进入三月,开春人人心里的芽儿仿佛都要抽枝发叶了,恨不得来些美酒灌溉。酒店兼营奉茶供饭的活计,小二穿梭在桌椅人流间,都忙得团团转,细看来这些人竟有些轻功底子——无需大惊小怪,武林中人人皆知客再来酒店的老板是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的人物,他手下的小子们自然有两把刷子。轻拂髭须,客再来酒店老板正站在三楼外的小台上,眯起眼睛欣赏自己创下的产业,他满意地一笑,忽听背后有人屏息蹑步地走来。 “谁在本人背后弄鬼!”老板一甩袖子,来个大转身,一手护在身前,看去却像在恭谨施礼,他这招待人的习惯动作是改不了了。那蹑步而来的却是个壮汉,满脸粗豪,能屏气收声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他见老板发现了自己,粗喘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胡老板可还认得在下么?” “你莫非是……燕山裂碑侠熊罴?”老板立刻做出久仰久仰的动作,拉开一桌,就要请客吃饭。这胡老板和燕山三侠可说是艺属同源,先辈都是燕山派子弟,只是早些年燕山派掌门过世,竟没人能出来理事,江湖一大武学门派就这样倒了,实是遗憾。胡老板从来看不上燕山派武功,但他却不能看不起燕山三侠的名头,胡老板脸上堆起笑容,一边叫小二送酒上来,一边跟熊罴叙旧。 “哈哈,老大和老三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漕帮小子们揍了个屁股开花,看他们还敢找我们燕山三侠的麻烦,胡老板你说是不是?”三杯酒下肚,熊罴就开了怀。有些人嗜酒如命,却酒量很小,熊罴正是这种人,以胡老板的眼力绝不会看错。客再来酒店的老板从不随便给人喂酒,喂酒就必然有目的,胡老板眯起眼睛笑了,他从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燕山派的掌门到底是谁杀的。 有时候一个人本身没有做错事,他却入错了门派,或者姓错了姓,这些都可以置人死地。比如许多年前燕家被灭门的那次,真是火光冲天的壮观啊。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关系,胡老板却忍不住要想燕山——燕家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对啊,它们都有一个“燕”字。这么一想,胡老板笑了,这么简单的共同点是无法引伸出任何理由的。如果自己推不出,那么只好问,燕山三侠可以说是世上唯一可能知道掌门如何去世的人了。 还不待胡老板开口,熊罴就头晕眼花地谈到了燕山派:“……可没把江南那些脂粉气十足的小门派放在眼里……呃嗝……就,就是徽门的那几个娘们儿……论武功还说不上……”他话没说完,旁边一张桌子上就飞来一件事物,冲着熊罴的后脑勺砸过来。 熊罴力大如牛,听风辨位的功夫却差劲,胡老板只好提起一双筷子,起身夹住飞来的那东西,说来慢条斯理的事,当时却是间不容发,待胡老板放下筷子,重新坐好,熊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酒气熏熏地絮叨燕山派的事情,他低眼一瞧桌上多了个鸡腿,便操起筷子夹起来吃了,嘴里还咂摸着,不时赞赏“好香!好香!” “你是猪头吗?吃了我的鸡腿还这么大模大样!”旁边桌上方才扔鸡腿砸熊罴的客人已离开座位,走到了熊罴和胡老板中间,两人抬头看去,眼前正站着一个青衣女子,看她神态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小小一条缝,下巴连带脖子浑然一体,她的手却白嫩可爱,关节上是小窝,腕子上还有肉褶。这女子只能用一个字准确地形容:胖! 熊罴愣了一下,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谁家的小丫头,你骂爷爷是猪,不知道自己才像猪吗?”胡老板也颇不耐烦,但看在来者是客的份上,仍装出一副诚挚的笑容:“小姑娘,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小二呀。我们老兄多年没见了,正在这里叙旧,你要尊敬长辈的话,就乖乖去自己桌子上吃饭,好吗?” 这胖姑娘却极为引人注目,已有不少人笑嘻嘻地往这边看,胡老板知道自己的谈话没法继续下去,不由得也有些生气。胖姑娘听到熊罴如此一说,一张粉嫩的圆脸都气成红色,两只莲藕似的手向桌子上重重一拍,大怒道:“你刚才说本姑娘什么?猪头你活得不耐烦了么?”熊罴也是莽汉一个,人长得壮实,也不虚“猪头”之名,他听到胖姑娘回骂,嘿嘿一笑,不再答言,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怎样? 胖姑娘“刷”地拽出腰间大刀,一刀将酒桌劈成两半,酒桌上的酒菜都摔了个稀烂。熊罴这人就恨别人搅乱他喝酒,心头火起,仗着酒劲,也不管对方不过是一个后辈,裂碑手的十成真力就涌入双腕,他大喝一声,双掌出击,裹挟着风雷之势击向胖姑娘圆嘟嘟的脸颊,眼看就要将她毙命当场! 胡老板却没管。首先,这小姑娘抽刀断桌的那一刻他就没来得及管;其次,这胖姑娘来头不小,不如旁观她如何出招,等到适当时机再出手了结。胡老板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也没注意楼梯中又走上一人来。 胖姑娘不是易与之辈,她身材肥胖,动作却十分敏捷,稍一偏头就晃过了熊罴,她不待熊罴变招,手中的大刀就横砍过去。熊罴好歹也是经历过阵仗的,哪能随便被被人放倒,他又喝一声,鼓起刚猛真气,单手挡住了胖姑娘的胳膊。胖姑娘力气已异于常人,却不敢跟熊罴硬拼,她跳开半步,上半身向前一送,正是一招柔中带刚的“玉女穿梭”,大刀趁着前送之力,递到熊罴身前,端端对着他的咽喉挑过去。熊罴焉能不怒,这胖姑娘竟要自己死在当场才肯甘心!他“喝”了一声,两手钢板一样死死夹住刀锋,两眼喷火一样盯住胖姑娘。胖姑娘也有些害怕,回身抽刀却抽不动。 “猪头,你想要刀,本姑娘送给你了。”胖姑娘两手一松,又从身上甩出一柄铁骨折扇来,这次换了打穴的手法,也是灵巧之极。熊罴抄起大刀在手,两三下拨开胖姑娘的扇子。打穴手法固然灵巧,却不如实打实的硬功夫来得直接,胖姑娘额上渐渐渗出汗来,身子也不如先前腾挪容易,心里更是突突地跳。 只是此时酒楼上的人已不再注意打斗的两人,反而一起回头去瞅那方才上来的客人,胡老板正找寻时机分开两人——毕竟坏了酒店的声誉也不好——仍是没有注意周遭的变化。那客人轻咳一声,被众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见这里有人干架,竟然还是壮年大汉欺负一个小姑娘,那客人自己就走上前来插手了。 他的手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有人把美女的手指比作水葱,若比起他那如玉凝成的十指真是傻杵着的大葱了,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却不是百花楼老鸨裹了七八层粉的那种白细,你若仔细看,他皮肤下冰蓝的血管也可数得,只是这么仔细地看一个大男人,无论谁都会觉得有点怪,尤其是被看的那个。他的手很好看,他的脸更好看,所以从他走上楼,不,也许是走出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周围就是铺天盖地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熊罴摆“开天王盖地虎”的姿势冲着胖姑娘当头砸下的时候用一只手接住了熊罴的两只手外加一把大刀,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胖姑娘瞬息点出的铁骨扇尖,胡老板就站在两尺之内,仍然没看出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胡老板忽然觉得心灰意冷,自己一直得意的“消息灵通客再来”却不认得这样一位青年才俊,甚至连他的功夫是哪门哪派都看不出来。转而他又觉得愤愤不平,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地位上,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凭什么一来就能震慑全场呢?他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世?有什么肮脏不堪的历史?还是受了哪个龌龊了世外高人恩惠?要么干脆就是搭上了那个武功绝世的老妖婆?胡老板这么一想,不平小了,好奇心大了,他脸上现出微笑,走上前去分开愣住的熊罴和胖姑娘,一把握住了来客的手。 “哈哈,好,这位小兄弟武艺不凡,老夫真为武林同道感到大幸!怎么样,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熊老弟,你站着干什么,咱们一起坐下好好聊聊。”胡老板扯住熊罴衣角,将两人带到一张崭新的红木桌子前坐下,又吩咐小二备上好的竹叶青。胡老板一双眼睛饱含着慈父般的神情,牢牢盯在来客脸上,来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侧脸去望窗外的风景。 “小兄弟如何称呼?哪家高徒啊?”胡老板看出来这小子武功虽高,却没什么江湖阅历,不如单刀直入。 “在下朱明夜,家师……”话还没说完,胖姑娘就自己过来拉出个凳子坐下,不由人请便拿起筷子夹了个鸡腿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她一声不吭,旁若无人地大嚼大咽,粗鲁堪比街边大汉。桌边这三人看着她啃完一条鸡腿,都没了言语。胖姑娘抬起头来,一扫自报姓名的朱明夜,慢慢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脸?” 熊罴和胡老板都是一惊,回头看朱明夜神色却是笑吟吟的,好像没懂“小白脸”是什么意思。胖姑娘咧嘴一笑,夹起一块肉放在朱明夜碗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多吃点。”说罢又横一眼熊罴,熊罴再有什么酒劲现在也醒了,他抓了抓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娘,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上来就拼命啊。”熊罴忍不住道。 “看你一副憨傻样,还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先想干掉我么?”胖姑娘一摔筷子,脸上净是不快。 “不是你先暗算我么?” “不是你先出言不逊么?” “我说什么了我?” “你说‘娘们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