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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烟流水画屏幽。 一抹银辉斜漏过半卷的珠帘,映照在古院深堂里的一展幽屏之上,那画上女子的眉眼顾盼间分明了三春好景,嘴角的一丝微笑也栩栩如生,只是她保持这个模样已十八年了,再风华绝代的女子也敌不过岁月的流逝。这画屏为尘土所封,十八年来不曾见过阳光。不见阳光,如何见了月光?仔细分别,那月影中却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撩起金丝纱帐。 他两条腿细瘦,肚子微微隆起,想是应酬虽多,日子却过得并不如意,看那斑斑的鬓角,紧锁的眉头,也可知道他心中积淀着许多年来的烦恼。谁人都有烦恼,皇帝老儿怕权臣震主,叫花乞儿怕野狗争食,更何况江湖中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本无三家二府的出身不凡,也无六杰五霸的风头正劲,即便如此,他却身居武林盟主之位,单以“上官昂”这三个字便名震江南江北,号令三教九流,个中折冲周转之事他亦深得要领,可以说,江湖不能没有上官昂。他微叹一声:上官昂又何尝能脱离江湖呢? 正是江湖成就了他,他能够从无名小卒一跃登上武林至尊之位,他也成全了江湖,各门各派分庭抗礼,武学义理百家争鸣,青年才俊雨后春笋,江湖如今繁荣如此,头一份功劳就是上官昂的!只是……只是…… 为了天下武林,放弃那明眸皓齿的女子,果真就是对的么?他苦笑一声,抬眼望去,月光淡淡流泻入房,似是洗净了滚滚红尘,画屏上的女子巧笑倩兮,一双玉手正作着扑蝶模样,她身后正是一幅淡烟流水的江南三月阳春图。他看得出了神,忍不住要推门而入,只是十八年前自己亲手加上的那把玄铁重锁死死封住一对铁门,铁门外着木漆,中镂窗格,是仿着一般木门做的,不光是铁门,这整间房子都是为精铁打造而成。他眉头一皱,暗吐一口气,手上却捏起三分真力,竟要硬闯。多少年来,他早已被江湖夜雨磨去了棱角,圆润光滑地陈列在阳光底下,可是今夜,他却耍起小孩脾气,非要把两扇铁门推开不可。 上官昂,上官昂,你进去了又能如何?那只不过是一幅画屏而已。 钢牙一咬,他又加上三分真力,铁门已吱吱作响,那玄铁重锁却纹丝不动。清冷的霜夜里,上官府邸已熄了灯火,偶有点点星光闪过花门柳苑,不过是提灯巡游的侍女家仆罢了,表面安详沉寂如一般大户人家的上官府邸,四围却都是武功不凡的家丁在守卫,连那巡游的侍女家奴放到江湖上都可比得名门弟子,他们的授业恩师,自然是这位武功盖世的大侠上官昂。上官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已成了坊间美谈,就算那些平凡人家的妇女也纷纷夸赞这位身份高深莫测的上官主人是个极具爱心的善人,上官昂收留这么些孩子,授以武功,待他们长大之后便来去自由,这些孩子长大了有不少怀着报恩之心甘愿留在上官家作侍女家仆的,于是上官府邸几乎成为三家二府外另一处武林胜境。 上官昂却从不自满,甚至还有些抑郁——他是抑郁惯了的。他一双宽厚的手掌抚在孩子身上是何其柔软,然而握剑杀敌时又何其坚硬!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一双手却渐渐暴起青筋。小小的玄铁重锁如何能锁住他的来去?片刻间,两扇铁门脱离合页倒了下去,他一步跨入堂中,身后的月光汹涌而入,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鬼魅般的影子,一切都寂静如死。 却有什么不对。 铁门倒下,没有灰尘腾起;地上的毯子,鲜艳如新。他心里猛得一跳,微微那一点希望随着屋角渐渐燃起的红烛升上了心房,他如炬目光扫过画屏,画屏中的女子在灯光闪烁之下眼波流转,天真的笑容仿佛也变成妖媚入骨的诡笑,他却不管这些,大步上前,方才按在冰冷的钢铁上的手已温柔地抚上画中人的面颊。 “雨榴,十八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可是,我已变了,我老成这样,你……不认得我了吧?”年逾四旬的上官昂失却往日风采,精光四射的眼眸也变的浑浊不堪,两行老泪溢出眼角,上官昂痴痴地抚弄冰凉的画屏,心也沉沉地醉了过去。正在这时,一阵夜风撩起珠帘,金石相击,叮叮当当作响,屋角的红烛给这夜风吹了去,玉堂沉入黑暗,唯有月光善解人意地映亮画屏。 有人暗暗地笑了。这笑声宛如一缕青丝,绕过手指便吹落风中,再无迹可寻。这笑声却又清脆悦耳,比那珠帘风卷之声美妙许多。 上官昂手指一颤,平日里温然平和的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他定定盯在画屏之上,再也无法转开视线。此刻那一对回流三春绿水的剪水双瞳竟转动起来,衣袂随着暗起的夜风微微飘动,画屏中女子竟似活了一般。上官昂并未惊惧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满眼欣喜地注视着屏中女子,口中喃喃道:“雨榴,你可知道我是想你的,故来此见我?”说着,平日运剑平稳的手也颤抖起来。 “小昂,跟我走吧。”屏中女子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微露皓齿,“你还没梦够么?是时候该醒来了。”那女子竟做出招手状,眉眼间的妖异不可言说。 上官昂痴痴地又进了一步,忽地,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回望去,月光下一张清眉淡目秀丽无端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上官昂心里已经,方才好像要飘起的双脚此刻又落了地,他暗运真气,心里走了一遍,才知道自己差点走火入魔。“大意!”上官昂面上慈祥地笑着,心里却骂自己不小心,幸而知微恰巧来到。 “爹。”少女轻声一唤,秀眉微蹙,有什么话想说,却按住不吐。 “好了好了,回去睡吧。这房间也该清理清理,明天爹就叫人来打扫。”上官昂摸了摸少女乌黑的发髻,眼中沧桑的神色都为天伦所取代,此刻他已懒得回顾那淡烟流水的画屏。只是少女知微的目光绕过父亲,紧紧盯在画屏上。细看来,屏中人的眉目与少女知微何其相似,只不过知微显得更稚嫩一些。上官昂发现不妙,却不阻拦女儿,任她去看,隔了许久,才叹息一声,“你看她眼熟么?她便是我曾经对你提起的故人。” “好美……”知微也走上前去,忍不住想用手碰碰,看看屏中人是不是活的。琉璃月色替少女知微披上一层天衣,她双颊尚带着婴儿的粉红,颈项却已初具新柳的颀柔,人说武林第一美人不是胭脂妃子,不是蓬莱仙姬,而是九门提督韩默的女儿韩知微,这话果真不错,韩知微生具媚骨,却不懂献媚,正是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倾城。只是……她口中声声唤着的爹为什么会是武林盟主上官昂? “知微,你也很漂亮,”上官昂得意地笑了,儿女具备了优点,最高兴的往往是父母,“我的女儿,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唉……”知微似是没有听见这一声夸奖,“可是女儿已被过继给了韩大人作女儿,您……”少女说不下去,神色中几分痴怨,几分无奈,即便在武林中,身为女子也不能自主,若自己生为男儿,或许就可以抛家舍业地去独闯江湖了吧!知微想着,神思也离开了堂中,脚下一抬,飘然离去。 不能守住父亲的身份,即便有几个武林盟主的头衔,那又如何?上官昂苦笑。再去看那画屏,屏中女子正专心扑蝶,仿佛从来没有关心过尘世中的事情似的。上官昂退出房间,弯腰扶起两扇铁门,送回合页上。珠帘重新落下,画屏又恢复先前的暗淡无光。唯有月光在窗上画了一个影子,飘飞的美髯,苍老的姿态,上官昂怔在那里片刻,叹息一声,转身要走。 许是地府的清音,丝丝沁入风中,引得人驻足倾听。丝竹婉转,流弦清明,含笑的古曲儿软软地唱,仿佛又回到了春雨湿透的江南小巷之中。上官昂身子晃了晃,忙扶住窗棂,还不待回身去看,一阵幽香就飘了过来。有人,这次是活生生的人,正站在上官昂身后,上官昂之所以能听到来人的吐息,是因为她想让他听到。她已在这里等了很久,若不是中途跑出个韩知微,她就已下手。 空中簌簌落下雪来,片片融化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铁屋的影子里,即便有人巡逻过这里,也看不到她一片衣角,她是画屏中的女子,却又苍老了很多,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那双眼睛却已苍老如死。 “小昂,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她的声音也如鬼魂的叹息。 上官昂眉角颤动,嗓子却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忘了,唉……我们第一次在清水镇见面,到现在……有二十年了吗?嘻嘻,你不想见见你儿子?今天正是他十九岁生日……”她话音未落,上官昂便一个大转身——不愧为武林盟主,出手快如闪电,他转念间已捏成鹰爪形状,破空而出,飞落的雪花都被刚猛的内力震得粉碎! 只是这一出手,却连她的头发丝也没抓着。 长裙下的足履不曾挪动,她凭空后移三尺,手中抱着似琴非琴的一件事物,这东西上半截弯出一条细长的口来,底下还有可以按下的小钮,中间却又不伦不类地挂着十三根弦,看起来倒像是琴瑟之类的东西,方才那丝竹管弦之声竟全由此物所发,可算天下一件奇物。抱着怪琴的女子空垂三千长发,容貌虽美却死人一般僵硬,叫人看了汗毛直竖。 “琴琴……嘻嘻,以前都是小昂吹白玉箫,雨榴弹绿绮琴,现在小昂不在了,只好做出这把琴琴。小昂你听听,是不是和当年一样呢……”抱琴女子当真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左手按住琴弦,右手慢捻轻推,渐渐酿出一曲小调,哽塞断续之间深蕴悲怆难言之痛,她费力地俯下身,用嘴唇去够那细长管子,肩背的骨头一根根在皮下凸起。上官昂不忍再看,别过脸去,不多时,身边响起丝竹和鸣之声,悲极反乐,曲中是道不尽的淡烟流水江南春。 “淡烟流水……”上官昂的心沉了下去。 江湖传说淡烟流水是三件宝物:第一件深藏于上官府邸,是一封价值连城的画屏;第二件常簪于美人发间,是一朵叠翠含金的珠花;第三件已失去踪迹,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宝剑。除了上官昂,谁也不知道淡烟流水其实是一个人——十八年前殉教跳崖的魔教护法林雨榴。那时围剿魔教的九流八门三家二府正是在一个后辈的带领下突破重重机关走上天失崖,灭了魔教上下千把人,最后分开人群走出来的是声名最小、年纪最轻的护法林雨榴,她什么也没说就抱着教主的尸体跳下天失崖。再没有人妄图找到两人的尸体,天失崖也成为武林禁地,据说魔教灭后,那里开满了吸食人血的妖异花朵,容不得活人靠近一步。 自不必说,在剿魔战中立了头功的那个后辈美名立传天下,如今他也功成名就,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官昂没有料到十八年前那个眼神决绝的女子此刻又站在他面前,只是她眼中已没有了活人的灵气,即便她活了下来,想必精神也已经错乱。 “嘻嘻,小昂你不会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十八的约定你不要忘了,你儿子……嘻嘻……十九岁了……”抱琴女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抬起头,目光辽远无际,穿过上官昂望向浩渺的夜色尽头。她的眼神勾起了上官昂沉没了很长时间的记忆,也许在那个血气方刚的年龄,竟先与魔教护法有了一个孩子,孩子?记不清了,她跳崖的时候不是抱着魔教教主么?怎么会有手去抱一个孩子?上官昂甩了甩头,什么也记不起来。 抱琴女子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收了去,一张近乎白痴的脸什么颜色也没有,她露出惨白的牙齿,像是要啮咬谁的尸骨——但她只不过开口说了句话:“你儿子会在你面前……嘻嘻……在你面前偿还你欠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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