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子英到县里工作,丁子送到于家去之后,孙立成几次回家接荣云到市里去住,荣云却一再推延,至今未能成行。荣云有她自己想法,我到城里去,无非是服侍丈夫做饭洗衣,那是一种依附式的生活。五九年动员我回家的那句口号——“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一直铭刻在心里,好象城市就根本不是她待的地方。二十多年来,我在农村虽然含辛茹苦,曾经饱受极端饥寒的困苦,服侍老人归山,抚育儿女成人,算是顶天立地地撑持了一个家庭,而且还当过生产队长,当过大队妇女主任,也算是“叱咤风云”了一阵子。回想起来,这生活过得是充实的,过得也很自在。现在虽然儿女都离开了我,虽然自己年事日高,如今搞责任制,经营一亩几分责任田,再作些蔬菜,喂猪养鸡,即使不用丈夫一分钱,也能过得温饱,又何必再去吃“闲饭”呢。
所以,任凭孙立成怎样动员,她只是不走。
当然,荣云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会感到十分孤寂,这时,她最想念的是一丁,但是在一丁走后的第三个月,他回来看她的时候,她只留他住了一个晚上就劝他早日回去,叫他多多关心自己的父亲,叫他多留在父亲身边,不必过多的思念她,不过荣云是流着眼泪把一丁迎进屋里的,流着眼泪又把一丁送出村外的。
子英一贯是孝敬母亲的,她得知丁子走了的消息之后,便不顾一切,连夜走路赶到家里,三天三夜形影不离地陪伴着母亲。以后,只要是休息日,她就往家里跑,子英回到家里往往会把生产队里的年轻人都喊来,拿出自己从县城带回的副食品招待他们,并且让母亲和大家坐在一起。大家谈天说地,笑语趣话,闹止喧腾,把个家里搞得热热闹闹。她之所以这样作,其目的就是为了冲走母亲心中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孤寂感,要让她高兴,让她感到众人之乐她亦乐。
孙立成几次都没有劝动妻子,于是,他反转一想,妻子留在农村也不无道理,她在那里人熟地熟,每日里搞点自给自足的耕种养植劳动也确实自在得很,无拘无束。现在自己也是五十六七岁了,在农村留个窝,退休之后解甲归田亦是远避政事,清静自在,颐养天年,那也是理想的好归宿。这样他也就完全打消了为妻子解决农转非的念头。以后,局长、市政法委甚至市长、市委书记们关心他,劝他把妻子迁来城市时,他都是一句话:“不着急,还有好多群众急需解决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哩。”
他的这句话,在市领导阶层成了广泛流传的座右铭,再加上他为错划右派的同志将一个婴幼儿抚育成人,在无人知情的情况下,舍痛割爱,送子认父,促成他人骨肉团圆,化人间悲剧为喜剧等等先进事迹,他成了市里领导阶层中舍已为人、头脑里只装着人民群众的领导干部的楷模,受到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的嘉奖。而且,提拔之声,名噪一时。孙立成却是依原故我,埋头搞自己的工作。后来,苏严局长因接近退休年龄,他主动提出退居二线,组织部找孙立成谈话,要他先代行局长职务,他很平淡地说:“其实我也只有几年了,组织上应当选拔年轻同志任局长。”市级领导们更觉得孙立成是高风亮节。因此,更加器重他。
二
夹风坡案件一波三折,孙立成虽依旧回避,却仍然十分关心。这天,石太知突然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正想与他聊聊。
“听说你要荣调?”他见石太知来了,一面让坐一面询问。
“您也听说?不过我想办完陈静案件再走。”
“不是说换人复查?”
“我不答应,既然是我提出的要停止执行,错也好,对也好,我总得要有个交代,您说是不是。”
“那倒也是,你对工作负责嘛。”
“孙局长,今天来想再向您了解点情况。到底你见没有见过丁于的母亲陈静?”
“没有,我跟你说过,我根本不知道陈静是什么样子。她被捕以后我也没有去见过她,因为我回避这个案子。”
“那么,您还记不记得于北山的妻子王铮的相貌?”
孙立成一听提到王铮,他不由自主地身子震动了一下,心跳加快,脸色顿时惨白。但他很快地镇静下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口里才慢慢地轻声地吐出一个字:“她?!”
“我怀疑当年的王铮并没有死,她就是陈静!”
“怎么会呢?那时是涨洪水的时期,河流湍急,江水横溢。”
“我想请您去辨认一下,您不一定要和她说话。”
“这个……”孙立成冷汗直冒,他掏出手帕使劲的擦。
“请您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
孙立成实在没有办法推脱,但他又极端恐惧地害怕真的见到王铮。如果陈静真是王铮,他该怎么办,他须冷静考虑。
“好吧,你先回去,我会抽时间去看守所一次,是与不是我都会告诉你。”
“那也好,我先走了,只是希望您能尽快地告诉我。”石太知走了。
孙立成立即关了门,思考着这个问题。不一会,他开门冲出办公室,直奔看守所。
“提陈静!”他一到看守所就对看守员发出命令。
孙立成站在看守所办公室的窗户面前,全神贯注的注视着监房大门。陈静被押了出来,缓步地向预审室走去。孙立成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全身抖动,脸上冒汗,口里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是她,真是她!”他转过身来,发现石太知就站在他的身后。
“看清楚了吗,孙局长。”石太知问。
“是她,叫送回监房。”
“您说是她,这个案件就有重大转机了。”
孙立成听到石太知讲案件有转机,以为姓石的已经掌握了他与王铮之死的关系,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咚”地一下坐到办公室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石太知就坐在他的对面。
一会,孙立成站起来:“石检察官,请你一起到我的办公室去好吗?”
“听您的。”
孙立成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当年强奸并造成王铮投江自杀的犯罪事实作了个彻底的坦白交代。
“石检察官,我是罪孽深重呀,你逮捕我吧。”
“孙局长您先不要慌,这事呀都二十多年了,还不一定让你坐班房。但您还得向纪委作个交代才是,我给您向纪委挂个电话。”说着,他拿起了孙立成桌上的电话:“纪委吧?请找个书记接电话。啊,罗书记吗,孙立成同志请您或者请您派一个副书记,现在就到他的办公室来,他要向你们报告一个重要情况。”
纪委来人之后,石太知才离开孙立成。
很快,全市出了个真正的爆炸性大新闻:省市有名的模范公安局长孙立成被停职审查!
接着报刊又刊登了一条惊人的消息:“二十五年前投河自尽的靓女王铮再现人间。”
三
孙立成被停职后,苏严主持召开了局党委紧急会议。决定重新组织力量侦破夹风坡杀人放火案。
“陈静就是王铮,说明过去我们办案完全错了!真正的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我们要主动,积极地与石太知同志取得联系,密切配合。”苏严看了高天坦一眼:“同志们是不是讨论一下,下步我们应作的工作。”
“局长,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办过错案的,这个案子太蹊跷了。下一步我的思路,重点在三个方面:一是查找李石子,不能排除他有作案的可能性。此人从案发到现在一直下落不明;二是进一步对夹风坡附近社队排队摸底;三是调查近年来进山接触过于北山家庭的所有人员。”
“要特别注意有劣迹而与这个家庭有交往的人。”苏严进一步强调说。
“是的,这很重要。于丁曾说过,有个叫张广寒的卖狗皮膏药的人,是于北山在五十年代末在劳教队认识的,他到过夹风坡几次。”
“这可是与李石子同等重要的调查对象,你们抓紧进行。”
尽管石太知迫使孙立成交代了历史陈案,尽管事实证明石太知提出的停止执行是完全正确的,防止了一起假案、防止了错杀,政法委还是发出了调石太知到办事处工作的调令,但这个调令由检察长收留着。石太知依原在日以继夜地进行着他的办案工作。
“陈静,不,应当恢复你的本名,王铮,现在你应当向我们讲清楚,你为什么要承认于北山是你杀死的?”石太知、盛男、高天坦、吴洁共同提讯王铮。
“那天我本来是到山洞里与于北山约会,到时不见他来,却见夹风坡火光冲天,我急忙跑了下去,大火快烧完了,我走近去隔着窗洞看见于北山房里有一团烧得糊糊的东西,而且闻到了焦尸臭味,认定是于北山被烧死了。那时,楼上还不断的有烧余的木头掉下来,土筑墙也有倒塌的危险。我在那里大哭了一场就往家里走。大概离于家不远我又坐下来哭了一阵,一条揩泪水揩湿了的手帕就丢在了哪里。我见于家没有一个人在现场,就自己回来了。
回到家里,我天天等待夹风坡的消息,大约是你们抓我之前,丁于的同学莎莎到了我家。莎莎的男朋友在公安局工作,他参加夹风坡的现场勘查,他把现场情况都告诉了莎莎,莎莎担心丁于参加了作案,也把现场情况和我说了,她还说她担心现场上的女式衣扣是丁于掉的。莎莎走后,我越想越觉得是于丁和丁于作的案,那时你们已把他俩抓起来了。我知道杀人放火是要犯死罪的。我又想,于丁、丁于犯罪责任完全在我,是我没有告诉他们有关我们两家的真实情况,我应当承担罪责。所以,当警犬追到我家,你们又发现了我的一件衣服的扣子掉了。如是我就承认了犯罪。在你们询问我的时候,我发现如果我讲的与现场情况不相符合时,你们就会反复地问,要我仔细的回忆清楚。这样就按照莎莎讲述的现场情况和你们办案人员的诱导,作出了似是真实的犯罪交代。”
“那你身上的扭扣到底是怎样掉在现场的?”高天坦问。
“其实,其实那都是于北山身上掉下的,出事前几天,我们在山洞里,我见他的大衣掉了颗扣子,天气又寒冷,我就在自己的身上扯下一颗扣子钉在他的衣上。”
“噢呀,好一个用心良苦的母亲啦,你是差点儿白白地送了一条命。”石太知感慨地说。
“反正于北山已死,我也无心恋世。”
“好吧,今天是不是先谈到这里?”石太知望着高天坦、吴洁。
高天坦、吴洁都点了点头。
四
丁于从看守所看望了她的母亲,母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她从看守所出来走在大街上,突然李石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呀,总算见到了你。我早两天才从广东回来,到了夹风坡才知道我走了之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我还到于伯的坟上去祭奠了他。我到处找你们,昨天到了你家也不见一个人,凑巧,总算在这里见到了你,来,饿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餐饭。”
丁于随石子到了餐馆里,也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她准备吃了中饭就回家去。
“你到广东干什么,为什么才回来?”
“到广东打工啊,在夹风坡林业局才给我四十八元一个月,在广东一个月的收入就差不多是夹风坡半年的收入。”
“还去吗?”
“这次回来本来不准备去了,可于伯也不在了,我没有什么牵挂,就准备还是到那里去的好。”
结帐的时候,石子拿出了几张十元币。丁于突然发现票面上有她用铅笔写的“茶花”二字,即把那钞票抢在手里。
“你这是哪来的?”
“怎么啦?”他有些疑惑地望着丁于。
“公安局就是要找这种票子,你跟我去一趟。”
高天坦刚回到刑警支队办公室,苏严就跟着走了进来。
“张广寒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嘛?”苏严一进门就问高天坦。
“啊,情况倒是清楚了,张广寒是本市的一个无正当职业的人。一九五八年因奸污少女,被戴上坏分子帽子,送劳动教养三年。一九六四年又因诈骗罪判刑三年,刑满后曾留场就业。一九七三年起回居委会以熬炼狗皮膏药,贩卖中草药为生。据居委会反映,经我们推算正好是夹风坡案发前三四天离开住所吧,至现在仍去向不明。”
“这可是重点对象,必要时向省里请求通报查找,那李石子呢,有下落吗?”
“听说夹风坡村前天有人见到他,我们当即指示派出所去寻找,现在还没有回音。”
“抓紧时间,一定要找到这两个人。”苏严说完,就走了。
正在这时丁于带着李石子走了进来。
“高队长,他就是李石子。”丁于进门就说。
“噢,你就是李石子,坐呀。”高天坦招呼石子坐下,便到隔壁叫吴洁。
丁于也跟着高天坦到门外,她扒了一下他:“这张票子是李石子拿出来用,我怀疑他有问题就收了这钱喊他一起到你这里来。这票子上面是我在案发当天收的茶花苗款时写的“茶花”二字,是当天吃晚饭时我交给于伯的。后来他先离开于家。天快黑时,于丁和我骑着摩托车也走了。这钱不知怎么会到他手里。”
高天坦接过钞票说声:“好,谢谢你的警觉,我们正要找他。”说完,他就到了吴洁的办公室,对她说:“你先打个电话请石太知来一下,然后你再到我办公室来。”说完,带着丁于回到他的办公室。
于丁被拘留释放之后,到了夹风坡拜过于北山的坟墓,又和丁于见了一次面之后,便住到他的养母荣云家里。那地方消息闭塞,陈静在刑场上被检察官石太知救下的消息传到于丁的耳朵里时,那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他听了既兴奋又十分困惑,到底谁是凶手,他决定去市里走一趟。
于丁首先到了孙立成的宿舍,这是他在市里的落脚点。但宿舍门窗紧闭,任他怎么敲,室内也是静悄悄的,他到办公室去找,孙副局长的办公室门也是关着的。他向一个干部打听,那干部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于丁?”然后轻轻地一笑:“你还找他干什么?他不在,回去吧。”
于丁吃了一惊,难道他出事了?他满脑子都是疑惑,真是太莫明奇妙了。他从公安局出来,径直往检察院走,在办公室里,他找到了少年竹马之交的石太知。
“石兄,到底是谁杀害了我父亲?”他一进石太知的办公室就开门见山地问。
“啊,老朋友,来得好,请坐呀。”
石太知递给他一杯茶,就和他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
“我倒也认为陈伯母不会杀人,可凶犯到底是谁?”
“你先别着急,我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告诉你,你先要有个思想准备,不要惊慌。”
于丁更感到有些玄,瞪大着眼睛望着他。
“你知道他们反对你和丁于关系的真正原因吗?陈静不叫陈静,她就是二十多年前你死去的母亲王铮!”
“噢!”于丁大叫一声:“这不是神话呗?”接着又轻声地说:“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感到面熟,就差点把她和父亲房里的立相联系起来。”
“你还知道你母亲当时为什么投江自杀?都是你的养父孙立成对她实施犯罪行为所造成的!”
于丁又是一惊。他望着石太知几乎是吼着地叫道:“我不是认贼作父吗!”
“也不能这么说,你母亲投江后,他的内心一直是忏悔的,他把你抚育成人之后,割爱送还给你父亲,使亲生父子骨肉团聚,这也是他对于家将功折罪的表现。这次把真像搞清,也是他的主动坦白交代。”
“我能见我的母亲吗?我很想跪在她的面前喊一声‘妈妈’”。于丁流着泪说。
“别着急,你们母子会团圆的。现在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作过血型检查吗?”
“难道你怀疑我不是于北山的儿子?”
“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想知道你父亲的血型。”
“我在十八岁报名参军时验过血型是A型。”
“这就对了,我还可以告诉一个让你、让你母亲都高兴得要死的信息,你的父亲于北山很可能还活在人世间。”
“那烧死的不是我父亲?”
“那死者的血型是O型。”
“这么说来,很可能是一个犯罪分子趁我和石子都走了,而向我父亲施暴,结果反被我父亲打死了,他怕受到追查,放火烧屋就隐匿了。”
“这很有可能,如果是别人先加害于他,他是自卫行为,则并不构成犯罪,现在是如何才能让他回来了结此案。”
“我想他一定是到米迪先伯伯那里出家了,我去找找看,行吗?”
“这很好,但是,第一,如果你找到了他,一定动员他回来,第二,今天我与你的谈话,你暂时要保密。”
“记住了。”
五
于丁刚出门,石太知就接到了吴洁打来的电话。
“这钱我自己也感到好奇怪,前天我从广东回来就知道于伯被害了,我到他坟上哭了一场。我看到房子全被烧了,于是回到了村里找我的老房子,那房子不修理打扫确实不能住,我准备出来陡然看到房里的窗口下面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我先是一震,怕去动它。后来找了一根木棍,大着胆子去拨开,才发现是一件衣包着什么,我用棍子把它拨到亮处,把衣解开,原来里面包着一叠钱,再看这衣,是我破旧了的工作大褂,我出走前,于伯曾披在身上,就这些。”
石太知一进高天坦办公室,就听到李石子正在作上述交代。
“那件衣呢?”高天坦问。
“衣也带来了。”他从包里扯出衣放到高天坦面前:“我也知道你们要看衣服,就带在身上,刚才丁于不叫我来,我也准备自己找你们反映这个情况。”
高天坦把衣摊开来看,那是一件十分破旧的黑大褂,是黑色的胶扣,领口下掉了一颗。高天坦从抽屉里拿出现场提取的落在抟斗现场的黑色胶扣一对比,那正是此衣上掉下的。他看完,用指尖轻轻地叩击桌面,用征询的眼光先看了苏严局长一眼,再转向望着石太知。
石太知面带微笑:“李石子,你今天算是投案自首吧,我们应当对你从宽处理是不是?
“不,我可以发誓我没有作案,是我作案也不要你们从宽。”
“不是你作案,怎么你这件衣上也掉了一颗钮扣在现场?不是你作案,这钱怎么会到你手里?你说是在家里捡的,谁相信?别人作的案会分这么多钱给你吗?再有,不是你作案,你在于家生活得很好,林业局还发你工资,你为什么突然之间不辞而别跑到广东去了。这不是铁证如山嘛。”
“不,这太冤枉了,我去广东打工是因为那天于伯说我跟丁于倒是一对。我听了很生气,觉得这样一来我在于丁和丁于之间不好做人,于是决定离家出走。我对于伯孝敬还孝敬不过来,怎么会谋财害他的命呢?”
“不过,我不让陈静去见阎王而换上你去见阎王,好象也有些不公平,你还是拿着这件衣和钱走吧。”
“啊,我明白了,你刚才说我作案是开玩笑的,你一定知道于伯没有死。我也这么想,这钱要么是于丁要么是于伯丢在我家的。是于丁给的那一定是我走了之后,于伯给了他这钱,他再分给我。但不可能的是,他不会将钱丢在我那破房子里,而会等待机会亲手交给我。再者是他给的钱,丁于一定知道,那她今天就不会把我带到这里来。如果是于伯给的,那么,发案前给的也不可能,一是时间上不允许,二是他也不知道当晚会出事,非要把钱丢在我房里不可。所以说只可能是案发后他还保住了这么一大笔钱,他觉得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应当给点钱给我。同时为了证明是他给的,他用这件破衣包上,我估计他现在一定是隐身了。”
石太知站了起来:“苏局长、高队长,李石子分析的还真是那么回事,我还真认为夹风坡案件与他无关。现在我还有个重要的证据证明于北山还活着,我在刑场上提出停止执行陈静死刑之后,政法委认为我是出风头,开玩笑,是无依据的草率行为,他们叫我停职反省。我向检察长提出,要反省也要把案子复查后再说,是我提出的停止执行,案件就应当由我负责,检察长支持了我,对外,我在停职反省,对内,我在积极地开展调查工作。我先是一个人去山区,首先调查了陈静的身世,而后到夹风坡察看现场。这个时候,检察长把来我院实习的大学生盛男安排来协助我的工作。当然首先是她提出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她在夹风坡找到了我。我们仔细看了烧毁了的房屋,从残存的灰炭中,我发现于北山房间里的柜门是开着烧毁的,并且在地上发现了大立柜内的抽斗痕迹,地上留有铝质拉手。根据这一现场情况,我以为本案性质是抢劫财物引起杀人。接着,我想考察一下丁、于两家穿越大界峰的道路,我叫盛男回夹风坡村找个人家住下,我独自一人往山里走,当时,已是中午过后。到了天黑的时候,我还不知方向地在山里转。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我闻声寻去,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盛男掉在一个悬崖的半腰之中。我下去救她。原来她是时左时右的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进了山。在这个悬崖的半腰之中,我们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山洞。进去一看,洞里有一张柴草搭成的床,床上还有被子,只是好久没用过了,已经霉染尘封,在枕边我们发现了一本书,写有于北山的名字,后来又发现了蜡烛,还有一把梳子。这时,奇迹就出现了,梳子上和地上发现了几根长长的女人头发,床上的枕边还有几根麻白色的短发,我们想这一定是于北山与女人秘密幽会的地方。回来后,经检验,女人头发是B型,与陈静血型相同,男人头发是A型,他是谁呢?你们的尸检报告死者的血型是O型。来这里之前,我又得知于丁的血型也是A型,那么这就更进一步证明于北山的血型是A型。死者既是O型,那说明他不是于北山。现在陈静已经交代,是她与于北山经常在那山洞里约会。”
“好,”苏严在桌上拍了一下,他走到石太知面前握着他的手:“感谢你,我们的好检察官!”
吴洁向着高天坦:“我也正要告诉您,我们查了于北山的档案,他的血型确实是A型。”
“现在的问题是应当迅速地找到于北山,找到他,死者是谁,案件的具体情况才会一目了然。”苏严说。
“这很可能是到一个姓米的和尚那里去了,那个和尚是他的老朋友。而且,于伯在生气的时候几次讲过他要出家。我好象记得那和尚讲他是天国寺的。”李石子插嘴说。
高天坦:“天国寺?这好办,到宗教事务局一查就清楚了。”
“你们派我去吧,我一定把于伯接回来。”李石子急着说。
“石检察官,查找于北山,搞清全案就由我们来进行吧。”高天坦说。
“那就拜托了,我还在想抽时间清理一下办公桌,整理好过去所办的案件。”石太知说着就和苏严、高天坦握手告辞。
六
几天之后,于丁和李石子簇拥着于北山来到了检察院,他向检察官石太知陈述了案发经过。
那天,于丁带着丁于推着摩托车下了山之后,我站在室外的三合土坪地上叹气。张广寒背着药篓从山里出来。
“怎么啦,老兄。”
我发现张广寒站在我身边,就说声“噢,你来了,我那不听话的家伙,他们都走了。”
“这天都黑了,他们能上哪去呀。”
“由他去,进屋吧。”
我本想领张广寒到屋里去,只见他把篓子往地上一丢,飞起一拳就向着我的胸口打来,我躲避不及,挨了一拳,我便奋力还击,二人扭在一起,张广寒一手揪着我胸口的衣服,一手猛击我头部,我一面招架,一面挣脱他的手,只感到身子向后一仰,头部“轰”地一声就失去了知觉。后来,我发现我在房里靠着床。我看见张广寒点着蜡烛在翻箱倒柜,搜寻钱财。我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趁背着光时看他一眼,他把他所要的东西都装进背篓里,然后提着背篓走了出去。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看到他把背篓放在堂屋里,打着打火机向杂房走去,我连忙吹黑了蜡烛,溜到大门外,他从杂屋提来汽油桶,走到房里时听到他说了声:“嗯,黑了,管它呢。”接着我听到泼汽油声,“噗哧”打火声,紧接着是“嘭”地一声,满房大火。说时迟那时快,我奔去把房门紧扣上,我听到了一声嚎叫和扑打声,很快火苗窜了出来,我知道我无法救火,拿着张广寒的背篓向坡下走。这时整个房子火光冲天。
我来到夹风坡村,各家各户都睡了,我在李石子的旧房前停了停,觉得应当留点钱给他修房子。我脱了外大褂,从背篓里拿了一沓钱用那衣包着,从窗楞的间隔里顺着墙壁溜下,不进到房内就不会被人发现。
当夜,我在马路上挡了一辆货车离开了山区,我想到孩子们的事,想到陈静的家庭情况,想到夹风坡的家,我烦死了,一心想找米迪先出家。但我忘记了他的庙宇在什么地方。我只得遍游名山大川拜谒古刹庙宇,逗留于寺院,与僧人们共用斋饭,同拜佛像。辗转几个月才遇上米迪先,我要求他收我为徒,跟随他出家。正当他准备为我剃度之时,有两个公安民警带领着丁子和李石子找到了我。我听到陈静还在狱中时,便随着他们一道回来。
至此,全案真像大白,不久陈静被无罪释放。张广寒行凶抢劫焚火自灭,自成结果。孙立成犯罪已过追诉时效,受了个免职处分,也已告老还乡。
七
石太知已经把案卷材料全部交接清楚,便来到了检察长办公室。
“听说调令早来了,您什么时候打发我走?”石太知象犯了过失的孩子站在父母面前一样站在检察长面前。
成质笑着说:“别着急嘛,你办起案来总是日日夜夜的,这个案子结了,你就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我要为你开个欢送会。”
石太知只说了声“没有必要。”就离开了检察长。
“不管你调到哪里,也不管你今后干什么工作,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石太知从检察长办公室出来正遇上盛男,盛男知道他要调走,便这样对他说。
“只怕今后是道不同而志难合。”
“志同道合,不在其形而在其心。何况人生在世,风波、困难和挫折都是难免的,只要自己有勇气,有信心,困难和挫折也都是暂时的。”
“我想先到办事处看看那里的工作环境,你一同去吗?”
盛男愉快地挽着他的手“走,去看看。”
二人来到街道办民政室。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跛足老同志。
“这民政工作好干极了,就是婚姻登记、军烈属、五保户、特困户和残疾人管理。轻松得很,而且香烟和糖果经常是满抽屉,自己用、待客、哄小孩今后就不要花钱了。这工作历来都是照顾性地安排老弱病残,你倒是年轻轻的。”老同志一面说着,一面从抽屉里抓了两大把水果糖塞在他俩的手里。
石太知笑着说:“我也是被照顾来的,虽然年龄不算大,可我是一个弱者。”
盛男听了也咯咯地笑着。
石太知起身走出民政室,那老同志追着问。
“小伙子,什么时候来?我既是民政员也是残联负责人,我退休只移交民政工作还保留残联工作行吗?”
“行。”
“这也好,今后我们打结婚证就用不着找别人了。”盛男笑着说。
石太知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想:今后就躲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既无须轰轰烈烈的工作,也无须面对那追逐功名,勾心斗角搞职位之争,上下左右逢迎的人。而今而后,我将荣贵既不问,宠辱何须惊。做一介憨厚呆子,装一个老弱病痴。心闲习翰墨,斯文慢填词。抬头不问局外事,俯首且看柴米油。纵然梁为再出现,奈我又如何!
“喂,你在想什么。”盛男摇着他的手臂。
“我在想一个微型的清平世界。”
“能容纳你和我的清平世界。”
“也许吧。”
成质果然为石太知安排了一个欢送会,石太知所在刑二科的全体同志,院里各科室局的负责人都参加了,苏严局长,高天坦,还有吴洁也闻讯来了。
“啊呀,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住太知同志,他是一个真正合格的检察官,一个名副其实的最佳公诉人,人才难得呀!可有什么办法,我们得服从上级。我相信太知同志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更能发挥他的才智,忠实于人民,忠实于法律,忠实于党,创造出更加辉煌的成就。”成质发表了他简短的欢送词。
“小石同志办案细心、敏感、扎实,他善于分析,善于推理,逻辑思维强,判断准确,这确实是我们政法系统难得的人才。”苏严接着成质之后说。
这时法院院长王律恰到好处地赶来了:“最可贵的是他在刑场上,表现得十分的敏锐和冷静,从被执行人临刑前的一句话,察觉了对整个案件存在的疑点。面对着被执行人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他不顾个人得失,力排众议,果敢地作出了停止执行的决定,这是一个检察官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表现,是忠实履行自己职责的表现,我建议要为他请功!”
吴洁附在高天坦的耳朵边:“怎么不见政法委来人?他们对石检察官太偏见了。
据说梁为昨天就知道今天开欢送会,他和下面的人说不要参加,石太知不够级别。还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就在梁为说了这句话之后,省委组织部来了人,找他谈了话,决定他提前办理退休手续。”
“那对石太知的调令还起作用吗?这样的安排多委屈啊!”
这句话被成质听到了,他向他们笑着说:“早有调令来了,明天报到,一点也不委屈。”
大家都用愤怒地眼光望着成质,他只作没有看见。
刑二科一个同志站起来,瞪眼望着成质:“检察长,如果真把石太知同志调办事处,我们全科同志都不服气!”
“你们不服气难道我服气?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省人大常委会昨天已通过任命石太知同志为省检察院检察员!”
顿时,全场暴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同志一拥,把石太知抬着抛了起来。
第二天,检察长用自己的专车安排石太知起程赴新的工作岗位。检察长握住石太知的手。
“希望你常回来看看。”
“检察长,您是我最好的领导,也是我最好的老师,在您的领导下工作累死也值。”
陈静释放之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拜谢检察官石太知。这天,她穿着于北山为她新买的缎面旗袍,戴上了蓝宝石结婚戒指,长长的披肩发的左侧别着银光闪烁的珍珠发饰,两耳垂着金链条耳环,一派贵富人打扮。与她并肩而行的是于北山,现在他也一改昔日容面,蓬乱的络腮胡子不见了,银灰色的头发也梳剪得整整齐齐。他身着一套白色的西装,扎着浅红色的丝绸领带,满面容光焕发。他一手挽着王铮,一手风度翩翩地握着根雕花手杖,走在他俩后面的是于丁、丁于和李石子。
这时一个胸挂相机手拿采访本的人走到他们面前,向于北山说:“您一定是于北山同志,我是市报记者,刚从检察院了解到您和这位王大姐的坎坷人生。现在终于苦尽甜来,一家人又幸福地走在一起了。请问您此时此刻有何感慨?”
于北山一句话没说,从记者手里拿过采访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本子交还记者。
记者打开本子一看只有“林涛夜梦”四个字。
当于北山他们来到检察院大门口时,传达室的人告诉他们,石太知的汽车刚刚开出,他们望着留下一溜蓝烟的轿车,大声地呼喊:“石检察官——”
汽车走了,他们站在检察院门楼前,望着高高悬挂的国徽肃然起敬。
“凹泽,我们上哪儿去?”
“林业局又在夹风坡建起了新房。”
他们离开检察院向前走去。
“你那天还真把我当凶犯了?”李石子笑着对丁于说。
“你还恨我是不是?”丁于轻轻地给了李石子一拳也笑着说。
于丁走在最后面。他前面的四个人都在说说笑笑,他停步了。
他们越走越远,丁于锰一回头,望着远远站着的于丁大声地呼喊。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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