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岛等你》
寒冬腊月里,她突然就接到他的短信:“你还好吗?我探亲回家,想见见你。”当时她正在指导大一新生写《入党申请书》,是温暖明亮的教室,却仿佛轰然洞开的黑暗与冷。记忆碎成了片,只一路沉下去,她的周身,突然间就僵成了罗丹手下带着凛冽刀痕的雕塑。
七年了。从他第一次惴惴地,把一张折成树叶模样的信笺放到她面前,到今天,时间走过了整整七个年头。那时候,她是班里的宣传委员,不漂亮,却写的一手好文章。而他,也在她的文字里初燃烧起18岁的爱慕。第一次写情书,那样慎重地等待结果,等到她一句“现在我们还小,高考完后再说吧”。明知不算有结果,却总还是有希望的,那样的希望燃烧在年轻的身体里,让他快乐地想要飞翔。
可是,一场高考过去,她考上了大学,他却名落孙山。是年12月,他应征入伍。在寒冷的海军基地训练,他自卑,却也总是不肯放弃。是少年火热的激情,哪怕颤抖的字迹却依然饱含希望:“训练很苦,但是想想你,也就不苦了……”语句间好像是远行的丈夫给妻子的交代。她收到信的表情他不知道,却在她寄来自己照片的时候欢欣鼓舞。周围的战友都羡慕地看着他,说你的女朋友可真漂亮啊。他不解释,他想哪怕是虚荣呢,他也要固守这样幸福的虚荣。不久,表现突出的他因为会写点小文章而成为了通信兵。闲暇的时候他会拿起书本自学,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考不上军校就永远都无法在她面前直起腰来。给她的信仍然是按时写,偶尔还打电话。听她的声音从遥远电话线的那端响起,他的手把电话筒攥出了汗,心脏也会剧烈地跳。
整整两年里,他坚持不懈地写信,而那枚蓝色的三角戳也渐渐成为她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因为那样年轻的女孩子总是谨慎地保留着对爱情全部完美的想象。可是,令她自己也吃惊的是:她已经不再那么烦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一个男孩子,从遥远的地方历经磨练地执着爱她,也成为了她的虚荣。
到了这个时候,她没有爱上他,可是他已经成为她生命里那个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因为时间就好像一把雕刻刀,已经把一个人、一份爱深深地刻进了生命的年轮里。
又过了两年,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军校,而她也在两个男人中举棋不定。因为她知道他深爱着自己,可是自己却也深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琢磨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既然是个普通的女人,那么,还是选一个爱自己胜过自己爱他的男人吧。21岁的年纪,花儿一样地盛放,谁愿意白白辜负了春光?
收到她的信的那天,他幸福地想要窒息。这个他等了三年的结果啊,如此艰辛地来到。什么叫做“守得云开见月明”?到这一刻,他是真的信了。
然而,就好像幸福降临的太过突然一样,伤痛却也在瞬间降临。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向昔日的同学炫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的信却又翩跹来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连串的歉意像倒塌的冰山,只是瞬间就将他湮没!她竟然,这么快就提出了分手?!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不相信又怎样呢?寄去的信她再也不回,打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间就蒸发一样音信全无!
而她的信里这样写:我爱的人,他终于说他也爱我。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可是在感情面前,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话是不错,可是,那年那月的伤,却是好久好久都无法愈合的痛,以及恨。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发奋图强,一个人闷头读书。专科读完了,升本科,终于想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可是旧同学却传来了她的消息:就在他升上本科的那年,她考上了研究生。他的信念,险些就要崩溃:为什么,他如何努力,都总是赶不上她的步伐?为什么,他真的就无法拥有让她心动的砝码?!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所谓爱,就是这一生的天平上最重的砝码。从一开始,他的分量就不够重,于是,这一生,也就不够了。
终于,又是两年过去,他已经是年轻的上尉,有了新的女友,前途正好,春风得意。过年了,回家探亲,突然那样强烈地想要见她。想知道,七年的时光里,她是否还如18岁那年一般生动?他辗转打听到她的手机号码,发去了要求见面的短信。然后,如18岁那年一般惴惴地揣测,她可会答应他的邀约?
良久,她的短信姗姗来迟:周六下午三点,我在解放路“上岛”咖啡店等你。
一瞬间,记忆穿越了七年的光阴,她的音容笑貌,无比鲜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的文章,行云流水的欢畅;她的笑,淡淡恬静地一抿;她的发梢,那样轻柔地从他面前拂过。
直到真的坐在了“上岛”,他还是愣愣地,不相信自己眼睛似地盯着一点点走近的她。而她,也怔住了:眼前的这个人,可是那年那月那个莽撞、羞涩却又执着的少年?
她没有告诉他,为了这场约会,她下狠心买下已经犹豫了很久的那件昂贵的上衣。从来不化妆的她施了淡淡的脂粉,耳后抹了一点“沙丘”理智的香。她带着微笑走近,坐下。她扬起手,熟练地对侍者说一声“蓝山”。她的姿势优雅,语调平缓温柔。举手投足,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风范。而他在她的对面,不足一米的距离里,却感受到“咫尺天涯”的冷峻。
终于,他知道,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是遥远海疆上的兵,职务再高也是崇尚豪爽与粗犷的人;而她是斯文甚至“小资”的大学老师,哪怕是一辈子不当官,却也是字里行间的讲究。也终于明白,实际上,从七年前高考的那一瞬间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不同的两条路上越走越远。
那一天,她始终得体地微笑、寒暄,给他讲她的未婚夫、他们正在装修的新房,讲大学里一些有趣的生活还有学术界也无法幸免的倾轧。而他讲部队里的生活,新谈的女朋友,还有对未来的期冀与担忧。他们第一次,像知心的老朋友一样会心交谈。气氛若有若无,让彼此的心情也一点点地平复。
华灯初上的时候,他们走出“上岛”,他替她拉开门,这样的绅士让她微微有点错愕,然而很快就恢复平静并说了“谢谢”。他为她招手唤住了TEXI,临关车门的一刹那他停住了。他们看着彼此的脸,那样曾经沧海却无法忘记的眉眼,很久很久,直直地看。直到的士司机探询地问:要去哪?他们才恍然地收回目光,顾自红了脸。他为她关上车门,嘱咐一句:回家后给我发条短信。她点点头,说再见。
一路上,她都有些恍惚:藏了七年悬念的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家,她发去报告平安的短信,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复:今天看到你,你还是那么好,是我心里永远无法替代的好。我很爱我的女朋友,可是那份爱与爱你的感觉不同。
第二条:因为你是我的初恋,所以永远与众不同。而我知道,我永远都是爱你的,只是现在,我们是不同路上的人,于是我把这份爱,深深地藏了起来。
第三条:我仅仅希望,以后我们还能这样聊天,是知心的朋友,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会努力把我未来的家庭和婚姻经营得幸福,并且衷心希望你也幸福。
那一晚,他没有看见,她微微地湿了眼眶。
其实,他们彼此都太了解自己,甚至对方。他的邀约,无非是为了告诉她他现在的今非昔比;而她的精心、她的刻意,最初也只是为了告诉他她今天的容光焕发。
这一场约会要说的,便是不论谁离开了谁,都一样的风生水起。是甩出人性里那把最残忍的“无形刀”,不用唇枪舌剑便欲置人尴尬、痛楚、追悔莫及、遗恨一生……
只是彼此都没想到,原来,当生命真的被时光刻出一圈圈的年轮,那些与爱有关的记忆,便成为被动的、却也无法抹去的痕迹。是最最老土的炫耀与不服输,却因了那些悄无声息存在着的情愫而唤起心底里最最温柔的暧昧。
而那窖藏了七年的陈酿,便因为这样永远的不相交而愈加醇厚芬芳。
《十二点的灰姑娘》
南瓜马车/快带我离开/在爱上他之前/我们回家//只能是诗歌的灰姑娘/这些鬓香的卷发/起舞的裙边/都是十二点的终场/十二点钟响之后/月如水样//这最后的一曲华尔兹/将会有王子攥着别人的小手/轻轻的像风中的叶子在旋转/轻轻的把灰姑娘在念想……
——摘自“榕树下”《十二点的灰姑娘》
(一)
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学校话剧社那个叫周哲的社长。他那时读高中三年级,长我一级,曾是我所在班班主任的得意门生。没有人知道我藏在心里的这个秘密。因为那时人们只会说:看见前面那个穿白长裙的女孩没有?她叫陈星儿,很优秀,但是傲气逼人。
因为在我认识了周哲之后,周哲就对我说过:陈星儿,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傲气。
我说:我没有,我从来不知道别人在这么看我,我只知道我不过是个灰姑娘。
周哲看看我,很怜惜的揉揉我的头发:小丫头,你是在用外表的高傲来掩饰你的自卑么?
不是!我一口否定,脑袋晕晕的,长发上残留着他手的温度。
周哲笑了。很亲切地看着我,那种笑就像一个大哥哥纵容小妹妹偷吃了一支雪糕……
那时,我已考上了话剧社。只是知道自己没有花容月貌,故而心甘情愿地做一名小编剧。周哲整天忙于高考,于是话剧社的负责人就成了副社长安妤。安妤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曾经在一幕短剧中因为饰演简·爱而誉满校园。我有点嫉妒安妤,不仅是因为她漂亮、多才,还因为那句经典的对白——饰演简的安妤曾经很深情地望着“罗切斯特”,Edward,她说,Iwillmarryyou(爱得华,我要嫁给你)。记得当四周的掌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喝一杯可乐,味道苦苦的。
陈星儿喜欢周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我看看手中只有107分的语文卷子,欲哭却无泪。
那次考试,我在年级里的名次由第8名退到第48名。班主任很生气。陈星儿,她说,你真让我失望。
于是我知道了:除了天才,没有人可以在高中时代喜欢一个人、关注他、惦念着他,却对自己没有任何的影响。然而我陈星儿不是天才,所以,我只能放弃。
况且,我只是一个灰姑娘,不是么?高考的铃声就仿佛十二点的钟声:当午夜钟声敲响,我将永远离开周哲。那些飞舞的裙裾、那些笑声,都将是以后浓酽的生活中一缕淡淡的记忆。故事的结尾无非是这样:以后的舞会上,王子牵着一位公主的手,幸福地,快乐地,沉浸在他的甜蜜里。当熟悉的曲子响起,他会隐约记起一个昔日的灰姑娘——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是美好的记忆却不是永远的相守。
于是我交了退社申请。三天后,周哲收到了南方一所名牌大学的保送录取通知。他是优秀的,一个优秀的王子,却不属于灰姑娘。我去话剧社收拾东西那天,就是那种十分十分落寞的心情。
南瓜马车,快带我离开。我在心里说,在我爱上他之前,我们回家。
(二)
我高三了,周哲走了。南方的棕榈树在等着他。一起等他的,该还有美人蕉吧。
什么?美人蕉?电话那头的周哲满头雾水。
祝福你。我说,心里有一点点的不舒服。
可是“美人蕉”是什么意思?傻乎乎的周哲傻乎乎地问。
没什么意思。祝你和安妤快乐、幸福。我说。
哦!周哲突然大笑:陈星儿你误会了,我们没什么的。而且我们不在一个系,根本连面都很少见,她在哲学系呢。
“误会”?“没什么的”?有对我解释的必要么?我只是个灰姑娘,是稍纵即逝的灰姑娘,以后王子的舞会上不会再有我的裙角飞扬。
那年秋天话剧社为了欢迎新社员加入而演出了经典剧目《灰姑娘》。没有人知道那实际上是我的剧本。但是演出很成功。高潮是在王子与灰姑娘共舞的时候,负责旁白的女孩用很好听的声音说:南瓜马车要来了,我,要走了。我的王子,我是多么的爱你。可是,你要留在你的王宫。而我,是你永远都无法找到的灰姑娘,我住在你永远都注意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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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房里,很无助地看着天花板,很委屈、很委屈地想哭。安妤来信,说陈星儿你要好好读书呀,考一所好大学,风风光光的。看你周哲师兄,现在每天被一群漂亮女孩围着,才子佳人啊!
才子佳人?!周哲是才子,我却不是佳人。我只是一个灰姑娘,“轻轻的叹息声,吹熄了上帝脚前的蜡和光。”
那么,就去北京吧。我轻轻地叹息一声,艰难地收拾着关于周哲的一切记忆:既然无法拥有王子,那么灰姑娘不如去远方寻找幸福。
(三)
出院那天是“五·一”节。天气很好,很蓝的天,满街都是花与气球。我站在医院门口,暖洋洋的阳光照着我,竟有一点点的晕眩。
晕眩中我惶惑:街对面的那个人,可是周哲?
他大大方方的走过来,恭恭敬敬地与我的父母打了招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陈星儿,我刚知道你生病了。恰好我有七天假,就来看你。这么好,遇上你出院,恭喜你康复。”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平和,目光是那样的纯净。又是那种怜爱,那种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情怀,却激起我心中隐隐的痛。
所以,故做镇定地致谢,客套中有一点点的冷淡,同样落落大方的道别,绝尘而去的汽车后窗里渐渐变小的周哲的脸,还有隐隐的属于灰姑娘的心伤:这一切构成了我18岁那年关于周哲的最后的记忆。
两个月后,我走进了高考考场。这期间,我没有任何关于周哲的消息。只有一次,安妤说,周哲正在忙着打工,瘦了许多。
无须讳言,听到这句话时,我很心疼。可是在那时,除了用功读书,我真的别无选择。因为我想,我只有努力使自己成为公主,那么将来有一天,我才会遇上我的王子。因为与王子共舞的,只能是一位公主。
幸运的是,我的高考成绩是815分,文科年级第一名。
新入校的师弟师妹们后来看到高考录取榜后问:陈星儿是谁?
老师们说: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一个十分优秀的女生。
再后来,如果有人问:陈星儿是谁?就会立刻有人答:你连陈星儿都不知道?那么你去看杂志吧,总会找到陈星儿的名字。
有一些夸张,但总的说来,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相信我是灰姑娘。
北京的天空有一点低,但是校园很大,来来往往的全都是天之骄子。仅仅是我所在的班里就有两位省高考状元和两位地区高考状元。我依然写我的文章,依然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忘记舞会上的王子。
舞会结束了,王子没有来。是因为我没有遗失我的水晶鞋么,还是因为他没有听到我留下的心碎的声音?
为了那个高考,为了家人的期望与自己肩上的责任,为了许多个我们不得不承担的理由,我放弃了我的初恋。如今,高考过去了。我究竟是失去的多,还是得到的多?
十月的时候,一个高中时的同学带来了三朵玫瑰花。我没有收。因为在我心里,始终惦念着那个远在南国的周哲。
终于忍不住写了一封信给周哲,却没了下落。其实信不长,只有一句话:“南瓜马车,快带我回家。在回家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他。”
(四)
信发出去十五天了,依然没有周哲的消息。不知道当年灰姑娘的等待是否也如此漫长?也或许,灰姑娘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等待。因为,灰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份,故而并不奢望幸福。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一脸憔悴地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为了校际辩论赛,我已经在图书馆里像蚂蚁一样钻了三天的书堆。
路过喷泉的时候,有人喊住了我。那个声音熟悉而亲切,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可是,我不能不相信我的眼睛——周哲,他站在我对面的光影中,长长的围巾垂在他胸前:真的是一路风尘,却又神采奕奕的周哲!
星儿,他说,圣诞快乐!
哦,我恍然大悟:今天,是12月24日,也是我的生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谢谢,我笑说,师兄,也祝你圣诞快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着。然后,他掏出了一个小锦盒。
夕阳中,他把锦盒放到我手中。“打开它。”他说。
我轻轻的打开锦盒,夕阳下,一条白金项链闪闪发光,项链坠则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小水晶鞋。
“太贵重了,师兄,”我有点惊惶,“我不能收。”
他看着我,抓住了我的手:“星儿,我打了一年的工,才凑足钱买这条项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执意认为自己是灰姑娘,那么我手中的这只水晶鞋,也只有你能戴得上!”他轻轻的取出那条项链,小心的为我戴上。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因为幸福来得太快,我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晚上,我们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度过了平安夜,也迎来了我的20岁。就这样,大学一年级的冬天,灰姑娘等来了她的王子。或许,故事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结局:既然是灰姑娘,怎么会等不到王子呢?
后来周哲才讲起了曾经的许多细节:包括因为我读高三,他不想让我分心才什么都不说;包括他本来不想假期回家,可是听安妤说我病了,于是才在买不着卧铺票的情况下坐了23个小时的硬座赶回来;包括为了打工攒钱而顾不上与我联系;包括……
原来,爱就是这么琐碎。而这两年中,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待。
其实,如果这份爱真的属于你,等待并不会将它冲淡。
就像我的南瓜马车已把我带回了家,但是我的王子,他还是找到了我的家。
《试用期最后24小时》
①
站在这幢颇有名气的写字楼楼下的时候,仰头看看天,我就晕了。
楼很高,数数有28层。侧面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很多名车进进出出,在上午九点钟的阳光下,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们衣着光鲜,只是几秒钟的目光停顿我就发现面前几位女士挽着的皮包都是LV今冬的新款,我愈发地晕晕眩了。
要去的金和律师事务所在18层。站在电梯前按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就暗笑:“恶俗!”然后我就在想我要采访的顾彦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西装革履、戴着斯文的眼镜,面前的办公桌一尘不染,身后的文件夹井井有条,看见你的第一时间内他会站起,然后说:您好,我是顾彦青,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哈哈然后我在电梯里喜不自胜地笑了。我笑的时候身后一个穿白T恤的男人很莫名其妙地看我,我也看看他,他一脸撞到鬼的表情。我从电梯门的光滑表面上捕捉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白衬衣、米色及膝裙子,直而长的头发,右额刘海下被精心掩藏的痘痘很乖地没有跳出来示众……正在我对自己表示满意的时候电梯门打开,18楼的阳光一览无余。
出电梯,右转,然后我看到一块硕大的玻璃上银色的字:金和律师事务所。靠门口的地方是米黄色的接待台,接待小姐很美丽。她朱唇微启,声音很柔软:顾律师么?他在113号办公间。
就这样,那天我一路走去,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江湖中传说的鼎鼎有名的人物:律师顾彦青。我还记得那天当我推开113号办公间的门,就有儒雅的,并且真的是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从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后站起,他说:您好,我是顾彦青,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在他的身后,文件夹井井有条。
②
那天坐在他面前,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良好的教养。按照事前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今年29岁,O型血,连星座都是极符合其职业特征的天平座。未婚,生长于杏林世家。
为什么选择律师这个职业?这是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我说:是喜欢除暴安良的社会效应么?
是喜欢这个职业本身吧,我比较喜欢这个职业给我的紧迫感。他边说话边为我端来一杯纯净水。
我说谢谢,然后我说我以为你会喜欢中医世家的从容不迫。
他笑了:从容不迫?不是吧。生死往往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大凡做医生的,说冷静理智更准确一点。
那么法庭的瞬间呢?生死也就在你几句话之间,你的紧迫就不会妨碍你的冷静理智么?
你错了,生与死是在一个人自身的行为之间,律师可以为每一个生命争取生存的权利,因为法庭没有定罪之前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但是一旦法庭定罪,那都是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与任何其他人无关。
那么你是依据什么来选择受理的案子的呢?良知?还是酬劳?再或者,是上司的指派?
他微微怔住了,他仔细地打量我,然后他说:小姐,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坚定。
③
对顾彦青的那篇采访稿发表了,我寄给他两本刊物,没有留只言片语。
那篇稿子实际上很感性,名字叫做《我的辩护,扬起正义与邪恶的生死旗》。我从一个初出道的政法大学毕业生的经历开始写,写那个曾经23岁的男孩子如何一点点在良心与责任间痛不欲生,写他如何因为一个个经手的案子而屡次受到生命的威胁,写他爱的女子如何转身离去,写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幸福原来都飘在风里……
右下角有我拍摄的照片一张,角度还不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顾彦青的侧影有很好的弧度。
主编说:小陆,你的文字应该去副刊的“情感”,不该在“人物”。
然而她的语气是含着欣赏的,毕竟,在这间杂志社里,我做的专题从来都有很好的反响——尽管我还只是一个大学毕业第一年、尚处于试用期的非正式员工。
果然,次日顾彦青的电话就打到杂志社来:陆小姐,你要不要来我办公室坐一坐?
我愕然:为什么?
他笑了,声音温和:你的文章,快把我这里变成婚姻介绍所了。
④
顾彦青的品位不差。他请我吃饭,地点在一家不太容易找到的小店里。偏僻,然而“好酒不怕巷子深”,食客很多。虽然人多,却也不吵,两人间的雅座隔音效果很好。简单地说,就是在一个有美食、又安静的环境里,你和坐在你对面的一个好看的男人一起吃饭,心情再好不过。
胃口也就很好——首先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打算过要做淑女,其次是因为我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这里破费,所以尽管在面对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的时候,我依然埋头苦吃,少有言语。
而顾彦青,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目光专注。
良久,我抬头看他,目光彼此触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是好看的男人笑,所以这种笑容也就更好看。
于是我也就愣了两秒钟,两秒钟之后我骂自己花痴。然而又宽慰自己:我只是个正常的女子,所以会喜欢看好看的男人,这是值得原谅的,因为这个道理就好像你喜欢吃好吃的食物一样。
所以,我给自己机会吃这些好吃的食物。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在吃食物而已。然后我胸怀坦荡、意气风发、镇定自若地随顾彦青吃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处有特色的餐馆,并在共餐的过程中从我们彼此儿时的故事开始讲。
直到有一天,在我马上就要吃一种叫做“芙蓉翠竹蟹”的美丽食物之前几秒钟,他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那一刻我看着面前葱翠而又兼具宝石色泽的螃蟹,我知道我根本无法拒绝。
⑤
顾彦青很忙,我想我是在走近他之后才知道他所谓的“紧迫感”究竟是什么样子。取证的过程烦琐细致,厚厚的案卷浩如烟海,他埋身其中,像只勤奋的蚂蚁。那个时候我会希望我们什么都没有开始,因为做朋友的时候他的到来叫惊喜,而做恋人的时候他的不来叫缺勤。
而顾彦青时常缺勤。
我23岁的生日是一个人过的,在我租住的屋子里,我用电脑看《情书》,吃爆米花,喝百事。我买了“好利来”的蛋糕,一个人插蜡烛、点蜡烛、吹蜡烛。愿望许完了,蜡烛哭了,他没有来。
可是我也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力量省出时间来陪我,时常地,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他摊开的手掌上就放着两张我向往已久的戏剧票子。
故而我依然恪尽职守地关心他的生活:我为他整理房间,洗衣服,换床单,除了他桌子上的卷宗我为他打点一切。春天来了,我买来素色的窗帘换上,于是满屋子都是丁香的气息。
我拎篮子在菜市场里走来走去,鸡蛋1.8元一斤,香菜1元一把,柴米油盐酱醋茶,乐在其中。
那时我想,所谓幸福,不过如此了吧。
⑥
顾彦青不喜欢我买的窗帘,这件小事情成为我们第一次吵架的缘起。
他说安安你为什么要买这么素净的窗帘呢,把家里弄得温馨一点不好么?原来的红色多柔和啊,家里就是要用暖色调的嘛。
我说顾彦青我以前没发现你的品位也这么俗啊,你总不能一年四季都用一个样子的窗帘吧,生活需要情趣你懂不懂啊?
他说如果什么都时常换新的,那么女朋友是不是也可以时常换新的?
我说顾彦青这不是在法庭上,你少给我偷换概念!要是按照你的道理那么是不是一个人总是留着旧物就是心上始终只有原来的那个人了!
他怔住,突然就无比愤怒:陆安安,你诽谤!
我冷笑:顾彦青,你心虚什么?!
他不再说话,175的身高本来就不够高大,跌坐在沙发里的样子更加颓唐。
我不忍,伸手抚他的脸,有泪水,一点点湿了我的手。
我惊讶:百毒不侵的律师也会哭?
然而他拉住我的手,他把头埋在我怀里,他说安安你不懂你不懂。
他还说:安安你不要走,千万不要走。
⑦
第二天我去采访一位来这个城市做新装发布会的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与顾彦青吵架的事情因为忙碌而被抛在脑后。在设计师的工作间里我看到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裳,总是西方化的成分多一些,然而又有中国传统的古典元素在里面。那里的衣裳只有黑与红两种颜色,简单却不单调。在设计师的女助手为我讲解服装意蕴的时候,我还爱上了她的裙子:那条绛红的裙子在距离地面十公分的地方散出一片有刺绣与流苏的雾。看不分明花的脉络,然而精致得近乎绚目。
那是一种缠绵悱恻的暖。我想我有点理解顾彦青对于红色执着的偏爱了:因为那是一种能够给他温暖的颜色,在冰冷的法庭之外,是他所需要的保护伞。
⑧
新的专题效果良好,那一期与服装有关的杂志销售一空。主编赞赏有加,许诺说小陆你再上一期这么好的稿子,我们就给你提前转正!她义正词严:我就是抢,也要去总社抢一个编制来!
她说话的时候额前的白发闪闪发光,我不感动都不行。
所以就买了红酒和很多菜,煎炸蒸煮,把顾彦青的房子弄得乌烟瘴气,然而上桌的菜味道很不错。等到屋子里的烟散尽的时候,我想,顾彦青就该推开门说安安我回来了!然后我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让他觉得温暖。
然而,或许,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不错当油烟散尽的时候顾彦青是回来了,可是他没有说安安我回来了,我也没有机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因为,在他的身后,我看见了一个女子,一个穿着绛红色裙子的美丽的女子。那条裙子我认识:它在距离地面十公分的地方散出一片有刺绣与流苏的雾。你看不分明花的脉络,然而它精致得近乎绚目。
这个女子我也认识:她为我讲解过这套红色的裙子就是奔着缠绵悱恻的主题而来,她说就是要让人怀旧,就是要让人感受到爱情是一种温暖,还有在岁月的沉淀中那种实实在在的难以忘怀。
她真的美丽呵,她长而蜷曲的发在肩上温柔地停靠,她愕然,然而却连吃惊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她和顾彦青站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做“郎才女貌”!
于是,在三个人的舞台上,我的谢幕成为了一场落荒而逃。
那晚,我知道他没有追出来。
我还知道,当我站在他的公寓楼下,我看到他的房间里有橙色的灯光。
我只是不知道,有泪水流下来。
⑨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穿米奇外套的女孩子,与我年纪相仿,笑容灿烂。看见我,她向我伸手:你好,我叫简颜。新来的,请多指教。
我亦微笑:你好,陆安安。
是谁说过的:个人的悲伤不可以带到办公室里来,因为没有必要当场示众,换取怜悯或者幸灾乐祸。
这时候隔壁副刊编辑沈巍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在我耳边低语:她是主编的侄女,带着总社今年给咱们编辑部的编制来的,只此一家,绝无分店。
我愕然。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愿望已经碎了满满一地?
踏进主编办公室的时候,她果然不再提起编制的事情。
我说主编您好对不起打扰了,我想问问今年转正的事情不知道总社那边还有没有名额?
她音调平静:哦小陆啊,我问过总社,今年的编制已经满了,我再尽力争取,你也要努力啊,只要一有编制,第一个就给你。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慈爱,我却无端端地打冷颤:因为我不知道,这样谨小慎微、劳碌卖命的日子还要维持多久?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我想辞职。
于是就失业了,而之前的一天,在我职场试用期的最后24小时,我还失去了爱情。原来,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场试用期——既然你不够好,那么立即淘汰出局。
就这样,我在24小时内换了手机号码、搬了家,在23岁的这一年、在两段试用期都一败涂地之后,我选择了复习考研。
然后我参加初试、复试、拿录取通知、报到入学。
⑩
那时候没有想到还会看见顾彦青,他在台上做知识产权方面的讲座,我在台下,是拿着笔记本恭谨的研一学生。
那天听讲座的共有42人,是本院全体01级研究生。我坐第三排中间位置,我们之间的距离约为2.5米。
我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家好,我叫顾彦青,律师,30岁,至今未婚。
大家哄堂大笑,然后渐渐寂静无声——因为他讲得实在是精彩。
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三排中间的那位女同学,请你留一下。
再然后,2002年5月,我们结婚。
婚礼上有法律界的名流,有新闻界的朋友。还有一个刻意朴素却仍无法掩饰美丽的伴娘——她长而蜷曲的发在肩上温柔地停靠,她看见我穿上她丈夫设计的结婚礼服后吃了一惊,然而,她连吃惊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那天,她很真诚地说:“安安,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
我感动至极。
我有没有说过她就是顾彦青曾经深爱过的未婚妻?是那位著名的服装设计师的妻子兼助手,是一个决心把一生都留给羽衣霓裳而非柴米油盐的女子?
而顾彦青说,他爱上的却是那个了解他、并且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心满意足的女子。这个女子或许会把屋子里弄得乌烟瘴气,然而却每天都给他一桌丰盛的晚餐、一个温暖的拥抱。并且,她的爱让他的生命也一点点温暖起来。
他说在他们相爱的过程中,每一天,他都曾经认认真真。恐怕唯一的一场疏忽,就是没有在第一时间里给她一个解释,所以才会险些找不到她。
所以说,爱情从来都没有试用期。爱就爱了,不是赌注,而是每一场全力以赴。
《2582次列车自南京来》
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是6点40分,天还未全亮。北风吹动我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冷。我站在寂寞的站台上,和身边的人们一起看着远方火车该出现的方向。那个方向,有我的小弟。
“2582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接站人员做好准备……”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音调,这样的场景,是如此熟悉。
熟悉中夹杂着一些故事,于我刻意的遗忘中跳跃着出现。
比如18岁那年的夏天,也是一个早晨,屋子里响起尖锐的电话铃音。我拿起听筒,听到里面好听的声音,知道是顾煦。可是他嗫嚅着,在7月的闷热里让人忍无可忍。
于是我大叫:顾煦你快说你要干什么?他被我吓住了,稍顷,才答:叶萱,我高考分数是812分。继而沉默。
我愣住了。这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吧?为什么,顾煦他会这样的沉默?
我笑逐颜开:恭喜你,顾煦。顺手拉开门,有阳光从门缝里渗入,好天气里,我终于知道顾煦是要我分享他的快乐。
然而顾煦下面所说的话却让我一惊。叶萱,他说,南京太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毫不吝啬地从门外铺洒进来,我微微地晕眩了。南京太远了?顾煦是什么意思?南京大学,那不是顾煦一直以来的愿望么?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坐在学校的操场边,看渐落的夕阳,看茂盛的青草,把愿望留给那个远方的城市——他说他要考南京大学,我说,那么我就考南京艺术学院吧。
不知道算不算是承诺,如果要算是,那么我失信了。
因为那年的四月,我在省艺术学院与南艺相近的专业考试时间里最终放弃了南艺。五月,我顺利拿到了省艺的文考通知书,也就知道了,我不可能再去南艺。
也就不可能再与顾煦坐在同一校园里看夕阳西下,听我喜欢的赵咏华的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集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母校的操场边,留下了多少属于年少时的回忆?可是那个时候,为了那场高考,我一直不敢让自己承认:我是多么喜欢那个叫顾煦的男孩,是多么遗憾我没有机会再实现自己昔日的诺言。
可是那天,7月23日的上午,顾煦接着说了一句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话——他说:叶萱,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读书。所以,我想报考省城的学校。
我呆住了,很久,直到电话里的顾煦不停地叫我的名字:叶萱,叶萱,叶萱……
至今记得,那天,也是很好的天气里,也是微微的晕眩,也是看着脚下金色的阳光,我感到有液体一路滑入衣领。
就这样,7月26日的教室里,顾煦毅然在志愿表上填写了省大的名字,虽然,最后交上的志愿表上还是“南京大学”的字样。
是我,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亲手替顾煦改写了志愿。然后在他错愕的眼神中郑重地告诉他:顾煦,好男儿志在四方。
叶萱,你不想和我再在一个城市是不是?他这样问我。
一点点的心痛漫上来,我说顾煦我当然想和你在一个城市甚至一个校园。可是你应该去南大,因为你要学的专业还是那里最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顾煦,记得给我写信。
就这样,9月的时候我和顾煦走向不同的城市。送他走的那天,我在站台上对自己说,就让曾经的一切风干吧,谁让你们离的那么远,谁让那个遥远的城市里,在他的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然后,我看列车驶远,直到消失。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10月,我生日的时候收到寄自远方的信。信真的短,只有几个字。顾煦漂亮的字迹在馨香中道:叶萱,在这个城市,很想很想你。于是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喜欢你。
那是我第二次为这个男孩流泪,而后,我成为了顾煦的女朋友。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写:如果你肯为一个男孩流两次泪,那么,你要问自己,你是不是有些喜欢他?
初恋,就这样在那个季节里绽放出最美丽的花。
时至今日,我必须承认,那是我记忆中最灿烂的风景。那些初恋的心事,是我日记本上永远的珍藏。那个叫顾煦的男孩,是我今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那个时候,逢寒暑假总是我先回家。因此,寂寞的站台上,总是有我期待的身影。我翘首期盼,眼也不眨地看着远方火车将出现的方向,看着那个小小的点渐渐地变大,渐渐停下。
然后,看见顾煦,他微笑着,走近我。
那种快乐,就在顷刻间膨胀,让我以为,这就是海枯石烂。
寒假,我替家里采办年货。在超市里,我买东西他拎筐,幸福来得如此平淡而隽永。暑假,我们一起去看那片流光溢彩的海,看那些翻滚的浪花和金色的夕阳,看海面上白的海鸥白的船。
那个时候还不会说什么天长地久的话,只是知道,在远远地延伸到海里的栈桥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
天与地,陆与海,统统可以不存在。
那个时候我想,我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女孩子啊。我有不错的学业,有温暖的家。
还有顾煦,他是个多么优秀的男生,又有多少女生喜欢他。可是,在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20岁的花,就这样开得肆意而夺目!
可是一年后,在我升上大二的那年秋天,这朵花过早地凋谢了。
直到今天,我始终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顾煦说:顾煦,我们分手吧。
尽管我知道,他对我是多么好,他是多么真心的爱我。我知道,曾经他想陪我一起生活于我选择的城市,也是我让他最终去了南京。可是,我还是说了那句话,我说:顾煦,我们离得太远了。
那天的电话好漫长,因为我们彼此都很久没有说话。因为我能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残忍地撕碎了那个骄傲男孩的自尊与自信,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电话线那边他的心痛与无法置信。那天,我哭了。因为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他。是我,在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放弃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
还有别的原因么?最后,他问我。
我带着哭声告诉他,没有了,顾煦,真的没有了。就是因为在我孤独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真的。我只想找个孤独的时候可以让我依靠的怀抱。
那么,希望你快乐。他说:叶萱,再见。
这个“再见”仿如一道光,最后击中我摇摇欲坠的灵魂,我鼓足勇气大声问他:顾煦,你恨我么?那个声音,是最后的凄厉。
他说:叶萱,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不恨你,我恨不起来。
听我没有说话,他接着说:叶萱,我不知道我能等你多久,但是如果你想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女朋友,那么,就回来吧。
电话传来忙音,我的泪水倾泻而下。自此,我再也无法忘记他疲惫,而且瞬间苍老的音调!
这是我第三次,为同一个男孩流如此多的眼泪。那以后,我们没有再联系。
只是在大三的秋天,我随系里另外16名同学一起去江南做文化考察。当我走到南京那个城市,当我站在南京的街道上,看见四周到处都是为华商大会忙碌的人群,到处都是鲜花的海洋,到处都张灯结彩,我想:顾煦,现在在干什么呢?
就这样,2001年9月17日的傍晚,我在南京大学的大门外徘徊。整整两个小时,我终于还是没有走进去,而是选择了悄悄地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那个校园,我想:顾煦,他正和我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小弟来电话的时候是冬天,那是省城最好的季节,温暖的阳光洒进寝室,落在我的裙上。也是我寒假归家前的一天,我最后一次站在镜前看自己两年来渐变的容颜。
两年来,已经不止一个人说:叶萱,你漂亮多了。我微笑。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22岁了,渐渐不再有青春痘的痕迹,渐渐学会如何打扮自己。我想,或许我真的较之以前而美丽吧?因为两年了,总该学习长大。
小弟的语调却是一反常态的低沉:姐,我今天和一个人聊天,发现他是我老乡哎,而且他说他认识你呢。他叫顾煦,他人真好啊!
巨石一般,轻松砸碎我希望用来封存往事的那个壳。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我问小弟:他还好吗?
还好吧,他是我们系的学生会副主席,学习很好,据说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就连我们新生里都有女孩子说,有顾煦师兄那么细心的人做男朋友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姐,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顾煦就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听我不说话,小弟接着道:你差点打碎他全部的自信呢,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对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正在准备院里的比赛,那次比赛也是他三年里唯一的一次失败!
小弟的声音渐渐远了,我无力地垂下头。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在后来的男友身上找不到那种唇齿相依的感觉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再次选择分手——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当我终于再次听到“顾煦”这个名字,我终于知道:我所有的心痛都被那个叫顾煦的男孩子带到了遥远的南京。于是,从我离开他的那天起,所有与爱情有关的幸福就象盛放之后的花朵一般一点点地凋零了。
这是我第四次为顾煦流泪。我还记得,是当我听那张CD的时候,突然有这样的歌词让我发自内心地想哭:“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回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可是,我想,从前的一切,已经不会重来了。
因为虽然这次我懂得了珍惜,可是我有我的骄傲,而顾煦,他又何尝没有他的骄傲?反反复复,不是我们的性格。
姐,小弟转了话题:我坐2582次列车29号早晨7点到家,你去接我吧?我的心猛地一跳。
2582次列车。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去火车站接顾煦,他从火车上下来的刹那,我清晰地感受到幸福涌上我的脸。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化妆,清水芙蓉般,是19岁的好年华。
站台上,我仰看他的脸,感受他紧紧的拥抱,他说:叶萱,我总算看见你了。
可是如今,我再去火车站等2582次列车,却是为接我的小弟。
就这样,寂寞的站台上我安静地守侯天明。
也问自己,会不会,顾煦他也乘这趟车回家?
虽然我承认自己怯懦、胆小、心虚,我不敢面对顾煦。可是我也必须承认,我想见他,因为我依然爱他。
还记得那段日子,我们时常通电话。顾煦总是在收线前说:叶萱,我爱你。
我总是怯怯地,做贼一样地说:我也是。据说,很多新恋人们都是这样胆怯的心理,因为不习惯。
可是顾煦不满意,一定要听我说那句“我爱你”才可以心满意足地收线。
有点象小孩子过家家的稚气,但是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回忆?
我边想边在寒风里微笑了。我抱紧自己的胳膊,感受到一点点的热量渐渐升起。这个时候火车进站了,站台上开始骚动。很多人在钻来钻去,寻找属于他们的位置。
我也伸着脖子张望,直到小弟手里甩着一个篮球在我眼前晃。他笑的很开心,黑的皮肤与白的牙齿色调分明。
看见我笑了,他指向不远处的身后:姐,你看那是谁?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
今天,我隐约记得顾煦那天的表情。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是那种平静的神气与什么都知道的胸有成竹。
他呼出的热气在我的耳边,他说:你说过,你不会骗我,可是你弟弟已经告诉了我一切,他说你生活得一点也不好。而我也说过,我等你回来,可是你太骄傲,你不肯。
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放下我的骄傲,回来找你了。
震惊比幸福更多地占领了我有限的大脑空间,这让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小弟鲜有的多嘴或者其它。我只是咬自己的唇:疼——不是梦啊?!
那时候,我什么都意识不到了,但是我知道:我的爱情回来了,它随2582次列车从南京那个城市回来了!
也终于知道:原来,很多幸福就在我们的身边啊,就像一列列车,会开动,会停留,会走远,也会回来。
只要,你真的知道,那列车上有你的幸福,只要,你肯在这样的清晨,为你的幸福接站!
《一叶萱草也忘忧》
“如果你是真的,月光怎么会冻成,不说话的河?……”
晚上九点三十分,我又开始在榕树下游荡。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想起了苏木。当时窗外的月光很冷,三月末的寒流挟裹着雨雪敲打着泉城清脆的夜,黯淡的月光在零度的空气中凝固成明亮的河波。
可是,河中深深浅浅的紫色丁香花瓣,让我想起了深深浅浅的胭脂红。
认识苏木的时候也是夜晚九点三十分。很久以来我一直喜欢在这个时候上网,照惯例先打开OICQ,再打开新浪信箱,然后进入“榕树下”还有“Chinaren”。两年的时间里不敢说自己是只网耗子,但做“网虫”也算是名副其实了。苏木与我相同,同样喜欢网络的迅捷与简单,同样欣赏网络文学的天马行空,同样喜欢在“榕树下”看长长短短的文字,写形形色色的人生。
还有一点相同就是:我们的用户名都与植物有关。
苏木,《古今注》云:“苏方木出扶南林邑,外国取细破煮之,以染色。”其中扶南国指现今的柬埔寨,而苏木,是古时一种制取胭脂的原料。
而我,叶萱,取意自萱草又名忘忧草,故而“一叶萱草也忘忧”。
苏木记住我,是因为我的一篇文章。我在里面写道:因为你我是通过网络而相识,所以我们很近又很远。一近一远间,许多事没有了发生的可能,比如爱情。我还说:虽然网络是虚幻的,但组成网络的我们却是真实的,也是真诚的。
苏木说:叶萱,我相信你是一个真诚的小丫头,如果你肯交我这个朋友,请发信至sumu1977@sohu.com.我笑了,随后我认识了苏木。再以后,熟了,也就告诉了他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我学习的是艺术理论研究。
可是苏木的回信里却充满了好奇的语气:艺术学院?那么你是不是很漂亮?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如此简单而直接地刺痛了我:漂亮?我不得已地苦笑——怕是再怎么分拣也轮不到我叶萱被称为漂亮吧?不是因为自卑,而仅仅是因为我丑。我的文笔与外貌恰恰成反比。有太久没有告诉别人我是艺术学院的学生了。因为每当我提起我的学校,都会换来对方一声来自远方的惊呼:“你学艺术?你是不是很漂亮?”没有人会细想,为什么这个女孩会甘做一棵萱草,然后低吟着“一叶萱草也忘忧”?
所以,我没有爱情,也不敢相信爱情。好在我还年轻,还有一手算是漂亮的文章。我常常告诉自己:丑女孩也有丰富的内心,也唯因为丑,才会逼自己有一双灵巧的手。
因为只有自己的手,才能喂饱自己的肚子。我这样感叹着,可是苏木对此不置可否。
叶萱,他说: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没吱声,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苏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木么?那是因为我爱的那个女孩子叫红蓝,而“红蓝”也是一种可以制取胭脂的植物。小的时候,我家和红蓝家是邻居。早在八岁的时候,我就发誓要娶红蓝为妻了。10年后,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可是不到两年的时间我就辍学了——因为红蓝考取了美国一所名牌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赴美留学了。又是一年过后,我也考去了红蓝所在的学校,可是再回来时,我带回来的是红蓝的骨灰啊!是癌症,夺去了我21岁的红蓝!我没有再回去,就是因为这里有我心爱的红蓝!!叶萱,你说,我是不是很爱很爱红蓝呢?
我说是的。苏木笑了,他的声音好凄厉:叶萱,红蓝并不是漂亮的女孩,可是对我来说,漂亮的女孩天底下有几千几百万,可心的、可己的女孩子,今生却只有一个红蓝啊!
我的手微微地抖了,我的呼吸第一次感到如此地局促。那一夜,我辗转反侧。
我想起了大学校园里那个对我很好的男生,他不高、不帅,却有一种淳朴与真挚。而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把对他的欣赏转变为痛恨的呢?似乎就是从他说他喜欢我的那天开始的吧?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坚信他是在戏弄我。毕竟小说里这种故事太多,而我又太丑。
记得他说:我喜欢的是你的性格与你的内心,而不是你的样貌。
还有苏木说:对我来说,漂亮的女孩天底下有几千几百万,可心的、可己的女孩子,今生却只有一个红蓝啊……
那一夜,太多的声音制造了一个太繁杂太芜乱的梦境,就像达利的画,或者是希区柯克的电影。
那以后,我与苏木似乎就成为了极要好的朋友。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们的友谊突飞猛进地发展,终于地,有那么一天,当我清晨梦醒,才恍觉:原来梦里梦外都是苏木的声音。
所以,鼓足勇气告诉苏木我的梦、我的心神不宁,苏木沉默了。良久,他才传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叶萱,我们见见吧。
于我,却如平地惊雷——我们见见吧——是啊,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未曾见过面。原来,我喜欢上的只是网线那一端的思想与电话线那头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看球赛,不知道他常穿休闲装还是每天打领带,不知道他的字是否如歪歪扭扭的蚊子腿,不知道……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还有是否真的曾有一个叫红蓝的女孩存在。
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熄灭了我突兀的火焰。
可是,我毕竟还是相信网络真诚的一面,相信苏木与他的友谊不会是一个关于网络的骗局。
所以,三天后,我着一身咖啡色的便装出现在约会的咖啡屋里。可是从中午到下午,从黄昏到黑夜,陪伴我的都只有德沃夏克和他的曲子。
苏木没有来。以后,他消失了。
在那个寂静的夜晚,当我走出咖啡屋的时候,我在三月带有清香的风中驻足:恍恍惚惚的一切,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轻舞飞扬”的美丽,故而穿不得咖啡色的衣裳,也始终找不到为我而出现的那袭蓝衣?
直到很久以后,我收到了苏木的电子邮件。
他说叶萱你不要怪我失约。其实那天我真的去了,也看见了你。你是那么沉静,那么安详。你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有与众不同的气质。是的,你不漂亮,可你也决非那些庸脂素粉般的肤浅。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聪明、有见地、有思想。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一定会有一个男孩子对你说他爱你。而他爱你的理由是因为你丰富的内心。如果是那样,不妨接受他的爱情,抛弃你可怜的自卑吧。因为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红蓝,她是一个跛子。
我猛地一震,大脑中嗡嗡做响。
苏木说:当我从你身边走过,我知道我不该坐下来。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不错,我们是因为网络而相识,所以,我惟有选择消失。相信我吧,叶萱,把握你的幸福,因为你真的还年轻……
看完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当我走出计算机中心的大楼,我看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阳光与绿叶。生机盎然的世界在一个最美好的时刻绽开了她最粲然的笑脸。
我的心在那一瞬豁然开朗。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原来也有美丽之处——或许我是一棵萱草,可是萱草亦有芳华,年轻本就该无忧。
从此没有苏木的消息,我却仍坚守在“榕树下”。依然写些缠绵悱恻的文字,偶尔也会问自己:会不会,那个叫苏木的男孩换了个网名却依然在关注我的文字,依然行走于“榕树下”的空间?
后来,在我的一篇小说达到6400次阅读量的那天,我“帮”那个执着的男孩结束了他号称“长达483天”的等待。当我和他一起走在大明湖畔、趵突泉边,素衣长裙的我居然也在水中映出一个清秀的倒影。
我惊呼:这不会是我吧?!
身后的那个他笑了。他说:我知道风,是吹往麦田的,因为那里有人艰辛地守望——原来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后还要继续等下去,这一等,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生。可能生命的灯熄了,茶凉了都仍见不到爱情的影子。可是还有一种结局,却是雪融了、霜化了,燕子来了,而爱情,也翩跹着到了。
我惊喜地看着他,听他背诵我的文字。心底,有一种液体汩汩地涌上来,直涌出我的眼。
……
故事仍在进行。今夜,当我看到这首诗,我由衷地感谢苏木。
虽然我为走远的友谊惋惜,也一直想问苏木:如果你是真的,月光怎么会冻成不说话的河?
可是,我真的感谢苏木的友谊、苏木的选择。尤其是在我们已经习惯了关于网络的欺骗的今天,我却拥有了这样一段美好的木萱岁月,我说,这是我的幸运。
因为,是苏木让我知道了:才华与学识,是每个人都拥有着的美丽。就是因为了与众不同的价值的拥有,所以,一棵小小的萱草也可以忘忧,一棵平凡的叫做苏木的植物也可以化做深深浅浅胭脂红……
《天平女子的侏罗纪爱情》
我和林飞是小学六年中学六年的死党,我身高1米72,他身高1米75.也就是说,当我随便穿双鞋子的时候他有限的身高优势都会在我的映衬下土崩瓦解。所以尽管林飞这个人模样还不错,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只是我的死党。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原因就是他是狮子座男生而我是天平座女生。
星相书上说:狮子座的男生有一种天然的领袖气概,说一不二,有勇有谋。而天平座的女子向往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有强健的体魄的异性会对她有比较大的吸引力。然而显然,林飞在我这里没有丝毫的领袖气概可言,而我对他并不“强健”的体魄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不过我虽然没有爱情,但也绝对没有想过这个人可以是林飞。因为他实在是太矮又长得颇白净颇漂亮,所以我习惯了挽着他的胳膊,对他呼来喝去。我最习惯的几句话是:“林妹妹我要吃冰激凌吃果冻吃巧克力!”或者“我家电脑有问题,你马上过来给我看看。”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以为林飞是我很好很好的姐妹外加很好很好的专职电脑维修工。
而林飞也一直对我身边的男生颇有微词。他批评甲某乙某是纨绔子弟没有鸿鹄之志,批评丙某丁某没有修养没有内涵,批评戊某己某没有品位庸俗不堪,批评庚某辛某太过花心靠不住。我气极,我说林飞你以为你有多好?你再好可是你海拔不够!谁让这是个侏罗纪时代的审美标准?我看他们都很好,至少是身高都在1米8以上。我学的可是遗传学,所以我要为我未来孩子的基因负责!!
我边说话边把手里的杂志敲敲打打,吓得林飞大气不敢出一口。过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一边往门外蹭,一边说道:我觉得他们还有一条缺点,你有没有发现他们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身材矮小但是浓缩的都是精华……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杂志呈抛物线状向他飞去,于是这厮抱头鼠窜。我在他身后哈哈大笑,样子象个小女巫。
这个时候我要说一说与我同寝室的木木,她仿佛和林飞有天然的共同语言,常常对那些送花给我的壬某葵某一肚子牢骚。她一看见桌子上大捧的玫瑰花就会说:那些没有品位的男生什么时候可以不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每次都买些月季花以假乱真冒充玫瑰,腻歪不腻歪?
我拿本杂志敲敲打打:你怎么知道这是月季?
木木不说话,只用她自称是很睿智的目光看了我一下,我顿时无话可说——因为在花店打过工的木木在区分鲜花品质上一贯是权威。
第二天讲给林飞听。他讪笑道:没文化,真可怕。又道:286的大脑就是该淘汰了。我再次出离愤怒。
也是在那天我对林飞说我发誓我要按照侏罗纪时代的审美标准找男友,我要他有高大的身躯强壮的体魄宽广的胸怀。林飞赠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他说你还不如去海洋博物馆,那里有一具恐龙骨架。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远古放牧恐龙,要是没有本事那就嫁给恐龙遗骸,倒也能满足你肤浅的小小愿望。
但是不管林飞怎么说我还是坚定不移地搜罗能给我保护感的高大男生,这样后来我就找到了钟健。林飞还是讪笑。他说今年夏天人家都抗旱可是你要防洪。我问他为什么,他敲了敲我的头:因为你脑袋进水了。
其实钟健和林飞都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只不过钟健大三而林飞大二。钟健不喜欢说话,我们在一起时常常都是我在一个人絮叨,他虽然听着但是一般来讲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了假期里我每三天给他写一封信,但是从来不见他回信。他说没有什么可以写的,既然不知道写什么好那么索性就不写。时间长了我们的沟通就越来越少,以致造成了我这个典型外向的天平座女生的无限郁闷。
我找木木诉苦,她不置可否。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试图与他沟通但是没有反馈,直接结果是他看你很明白但是你看他看不透。你们没有坚固的感情基础没有深入的了解,所以必然无所适从。
她又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脑袋清醒一点?什么时候才能考虑一下等了你三年的林飞?我反问木木:谁让林飞长得象个妹妹?木木手握很厚的一本托福阅读,狠狠地敲在我后背上。她说你就没发现林飞还有别的潜力?我说我发现了啊,我发现他在电脑方面有惊人的天赋,将来绝对饿不死。所以如果他在23岁之前能挣到10万元钱,我就一定考虑在23岁那年嫁给他。木木的脸在顷刻间变色。她咆哮:你到底是嫁给人还是嫁给那十万元钱??我说木木你小声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很正常。
大三的春天我和钟健终于分手了,与此同时林飞和几个朋友一起搞大学生创业,申请保留学籍一年,去开发杀毒软件去了。偌大的校园里没有那个挺让人气也挺让人爱的林飞,生活自此单调了许多。
这一年的时间和林飞的联系只有发电子邮件,很长的篇幅里大多都是我触景伤情怀念往昔的凄楚文字。告诉林飞我有多么地想钟健,多么期待他能再抱我一次,让我再次体会一下有依靠的感觉和他温暖的怀抱。我说林飞你别笑话我,我虽然是这样挺没骨气的,但是我知道我对他的感觉已经很淡了,我向往的只不过是一种有人关怀的感觉。
林飞回信说恋爱也是一座围城,里面的想出来,外面的想进去。你是只看到城里的繁华,就忘了繁华背后总有艰辛。别的不多说了,单说你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个人的自由,真的挺好。其实单身虽然孤独,但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考虑另外一个人的感受,不必在乎别人会怎样想,不必多一份牵挂。当然或许你并没有寄希望于我能帮你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那么我会一如既往地认真倾听并一如既往地帮你出谋划策……我带着惊讶的情绪给他写回信,我说林飞你真是应该读心理学专业。
看完了林飞的信心情还真是好了不少。我又开始一个人逛街看电视吃东西为小说里的情节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没有忘记回信给他,告诉他我现在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天空真晴朗海鸥真矫健生活真美好。
到这个时候实际上林飞一年的创业期也即将到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开发出什么新的软件,有没有挣到10万元钱。这个时候我对木木说如果他能挣到5万元钱我就可以考虑做他的女友。木木问为什么?我说一方面我不能狮子大开口但是另一方面我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总不能马马虎虎就把自己卖了吧?木木扁扁嘴巴。
夏天的傍晚我打开信箱看到了林飞的回信。那是很长的一封信,主题叫做《关于最新杀毒软件的介绍》。信是这样写的:姑娘,看到你恢复正常了真高兴,虽然还是有些聒噪,但两害择其轻,我还是很高兴你的回归。由此得出结论——硬盘没有什么问题,杀一杀病毒,重启就OK了。不过你这台286的安全保障太差容易被病毒所破坏。建议你安装《林氏杀毒软件2001加强版》。简介如下:1:本软件不同于以往的专业杀毒工具,不占用硬盘,使用最新的安装方式,只要您在网上通过E—Mmail向linfei123@263.net发出申请,系统将自动为您注册并且以电子邮件的方式通知您已经成为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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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飞软件有限公司于2001年6月60日敬告我这才想起由林飞任老板的软件公司原来是叫做“创飞”的。结果那天木木进门时就只看见我一个人捂着肚子在电脑前面笑得死去活来。
那天我问木木,为什么一直以来她都帮林飞说好话,木木说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和他在一起可以找到快乐。而爱情是很简单的,只有彼此得到快乐的人才拥有真正的爱情。实际上每对谈恋爱的人都有各自的幸福但是他们不一定都快乐,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结婚了有人分手了的原因。如果能和一个让你快乐的人在一起生活,那么这个就叫做天长地久。
木木还说,你要知道林飞是一个非常好的维修工,他不仅给你维修电脑还给你维修爱情。你知道什么是最浪漫的事么?那就是当有一天,你发现你眼中的玫瑰原来只是月季,而你认为是月季的那些花却在一夜之间绽放出玫瑰的风韵。那个时候,你的屋里到处都是玫瑰的香气,是真正的只属于爱情的玫瑰呀!!
说得我异常神往。
然而就在这个比较戏剧性的时刻楼下有人喊:286!286你下来!!
木木对于这个聒噪的声音打断她的鸿篇巨论感到非常气愤:谁这么愚痴?2楼哪里有86号房间!
听完这句话,我脑袋倏地灵光一闪。我飞快地把脑袋伸出窗户,看见已经一年没有见面的林飞在楼下扯着脖子吆喝:286,286你在不在啊?
我飞快地跑下楼,站到林飞面前,一只手掐腰,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摆出十足的茶壶架势,平视着他:林妹妹,你给我买果冻布丁喜之郎了么?
他笑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说:听说你已经把对我的标准从10万元降低到5万元了?我一愣,旋即气愤地回头看楼上窗户外悬着的木木那颗龇牙咧嘴的脑袋。我说谁说的,谁谎报军情?
林飞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那么要多少钱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先伸出左手食指,复又握紧两个拳头。
他大惊失色:什么?100万?!286你真的感染病毒了?
我笑了。100元,我说。轮到他愣了。
我说我只要100元,因为你好歹也创业了一年,至少也要挣够100元钱吧?因为我只要三支“大家闺秀”和一盒“水晶之恋”,仅此而已。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而新的故事即将开始。并且到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一年里林飞们挣了足足有12万,是计算机系学生在大学生创业中挖到“第一桶金”的那群人。
就这样,一个天平座女生找到了一个并不高大又没有威严的狮子座男生。在六月的时节,我在校园里铺天盖地的月季花丛中摘到了属于自己的玫瑰。
于是知道了,侏罗纪时代的爱情,是不现实的爱情。真的爱情,是在玫瑰与月季之间,是在你误以为是月季的花却吐出了玫瑰般香气的时候。
哲学家木木说:当有那么一天,当你遇上一个男孩子,当他对你说他爱你,当你忘记了所有用来挑剔男友的条件,那么你是真的爱他,那么请你嫁给他。
P.S.本章共有小说10篇,余者可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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