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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月儿独立窗前,春末了,窗前的一树白李也是落英缤纷,偶尔有几片飘在月儿素白的衣衫上,便融为一体,再也寻不着了。月儿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江南的时候,居延信(那时候他还叫严信)曾有过一个妙遇:桃花是薄命的红颜,而李花便是多情的白衣公子,在红颜老去之后,着一袭素服前来祭奠。当日月儿正巧着了一身白衣,便取笑道:“那等你老去了,我去祭奠你。”信谦谦一笑道:“我才不会让你有机会去祭奠我呢,我要陪越儿一起老去!”月儿啐道:“说得什么话!我乃男儿身,又不是你什么人,谁要你陪着一起老去了呢!”想着,眼泪不觉涌上了眼眶,入七王府半月了,大婚第二日月儿便自请搬入了这无人居住的别院,日日幽居于这别院之中,七王爷也不曾来打扰,倒也落得清净。只是不知那居延信,现在怎么样了? 回头看冷冷清清的屋子,只有侍书一人在书桌边收拾着整理着今天的书稿。也难怪,趋炎附势乃人之常情,谁愿意守着一个不受宠的新晋王妃呢? 心里忽然一动,居延质子府也离这不远啊,反正这里也少有人来,她出去看看他,哪怕是偷偷地看看他也好啊!说干就干,简单地叮嘱了侍书几句,换上一身青色滚边的男装,将发高高束起,跃过高墙,一转眼便消失在薄暮里。 月儿悄悄地在居延质子府的屋檐上如飞行走,质子府不大,内部规划也不甚完整,寥落中显出些须冷清,可见居延信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很快,月儿便找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她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居延信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眼窝凹进去,与平日里谈笑风生的他辩若两人。 他的侍从邪儿跪在床前,似乎在听居延信交待什么。月儿积聚内力,居延信断断续续的话语便清晰入耳:“邪儿,我这病是好不了了,你回去告诉父王,我不配做他的儿子。没有月儿,我……我……我活不下去!”月儿听到这话,不觉五内俱焚,差点从屋檐上栽下来,没想到,平日里居延信不言不语,竟用情致此,因自己而大病一场。月儿这一分神,不觉在屋顶出声,邪儿反映迅速,立即拔剑喝道:“谁?”转头凝神向门外望去,忽然门开了,只见月儿泪流满面,站在门口。 “东方公子!”邪儿一直跟随居延信,但直到最近,居延信自觉病入膏肓,才将东方凌越是女子的真相告诉了他。他平日里叫惯了月儿为“东方公子”,今日乍见,想改口称“林小姐”,但嗫嚅了半天,一声“东方公子”还是脱口而出。 呆了一呆,邪儿才丢下剑,喜极而泣:“东方公子,你可来了,我家少爷……”大概他想说“都快没命了”,又觉此语不吉,遂打住不说,只望着东方凌越傻傻的笑,那脸上又悲有喜,只说不出的怪异。 月儿定了定神,勉强笑道:“邪儿,你去打壶热水来给你家少爷洗洗脸,我来照顾你家少爷。”邪儿听话地去了。 月儿走到居延信床边,半晌方叹道:“严信兄,你这又是何苦?” 居延信睁眼一看,月儿就站在眼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把月儿放在床边的手握住,捏了一捏,才敢相信这并不是梦,一时惊喜交集,两行热泪滚将下来。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执手相看泪眼而已。 良久,月儿才缓缓道:“严信兄,你可要保重自己啊!”居延信闻得此言,又是感动又是伤感,垂眼道:“没有你,我有何必活着!”说完,因为太过激动,一时喘息不已。 月儿看他喘气,心疼难耐,替他轻拍背部,哭道:“你又何苦来!当初你还答应陪我一起老去来着!” 居延信眼睛亮了一亮,道:“难为你还记得这玩笑话!” 月儿怒道:“你当是玩笑话!我可当宝贝收着呢!你不为自己想,也不为我想想?我为的是我的心!你不为我想想,也不为你居延国的子民想想?想你居延一国,官逼民反,民不聊生,你堂堂三皇子,却为儿女私情枉送性命,当初你的鸿鹄之志呢?当初你“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呢?当初你对人民“但使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承诺呢?”我爱的男人,绝不是这样的懦夫!”月儿在怒其不争之下,将当日两人同游江南之时诗词唱和的豪言壮语一一道来,倒颇有些气势。 居延信听月儿一一述说往事,想起当日抱负,想起自己在长安多年来忍辱负重,想起自己的家国居延,想起居延人民,一时百感交集,只闭了眼睛流泪却不言语。 月儿看他心有所动,便软言安慰道:“严信哥哥,我相信你不是软弱的,对不对?你有朝一日一定会重回居延,使居延人民安居乐业的,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的,对不对?” 居延信听月儿之前的一席话,心中的豪情早被点燃,更兼月儿软语温存,旧日的豪气便恢复了大半,只是握住月儿的双手,目光炯炯道:“月儿,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以后,我来娶你,你还会嫁给我吗?” 听他说到嫁娶之事,月儿只觉心如刀割,然看他充满期待,又一想三年或有转机,于是流泪点头。 居延信得到回应,居然孩子气地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来,竟是当日被他摔从两半的羊脂白玉玉配。月儿仔细看那玉配,晶莹剔透一如当日,只是那两半上,已经被居延信分别刻上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上下句,句子后边,还分别刻了两个小字“信”、“月”,无疑是他俩的名字了。月儿看了,忽然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居延信将刻有自己名字的那半块塞到月儿手中,将另一半复又收入怀中,轻轻道:“三年,以此为期!” 月儿紧紧握住玉佩,似对自己,又似乎对居延信,喃喃道:“三年,以此为期!三年,一此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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