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日因太后爱惜赐饭，月儿与弈翔回府里时天已近薄暮，虽说二人在太后面前装出一副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上了马车依然是一言不发。月儿怔怔地看着手心里的纹路，想着一年前，在江南的临江仙酒搂里，初次见面的信扯着她的手道：“这位兄台，手相颇有女相，若是女子必觅得乘龙快婿啊！”说完边促狭地眨眼，笑了。可今日……月儿想着，又陷入深深的回忆里，时至今日，能给她安慰的，也只有回忆而已。
弈翔黑着脸，闭上眼假寐，却一路想着心事。
今天他从太后那出来，并没有去见皇上，而是径直去了水仙苑，今儿个进宫的时候，他早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叫手下的小太监打探好了，林贵妃就住在水仙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要亲自问问烟儿。
入得那清幽之所，远远地，便看见了他朝思慕想的烟儿，背着他立在水榭之中，一袭白纱被风吹动，恍若凌波仙子，便要乘风归去。四年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听得他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眼里先是一惊，接着便一滴一滴地落下珠泪来：“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你了！”弈翔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生出一阵冲动要抱她入怀，可一想如今她已经是皇兄的女人，便停下脚步沉声道：“烟儿，别这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烟儿叹了口气，幽幽道：“你是回来了，可是，你却不属于我了！”顿了顿，眼睛一转，忽又提高了声音道：“你，被月儿抢走了！被我的妹妹月儿抢走了！”
“月儿？你是说月儿？怎么回事，告诉我？”弈翔看着心爱的女人一脸绝望，绝世的容颜变得苍白，不由得身心俱碎。
“你还不知道吗？月儿喜欢你，她要独占你，她仗着爹爹对她的宠爱，让爹爹把我送到这终年不见亲人的活牢笼中，自己好去做七王妃！”烟儿一字一句地说着，用眼睛的余光看弈翔的反映，她的一字一句都如一支利箭，箭箭射在弈翔的心口上。
“可是，林月儿说她是奉旨完婚的！”半晌，弈翔才缓缓道。
“当朝相国家最得宠的二女儿要讨得一纸圣旨还不容易吗？”烟儿顿了一顿，可能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过于犀利，又转为哀怨的口吻道：“反正，我已经是不洁之身，再也无法照顾你了，不如成全你和月儿……”
“烟儿，别说了！”弈翔看烟儿落泪已经是肝肠寸断，此时更是情难自禁，忍不住上前又要拥她入怀，忽然听得一声“皇上驾到”，弈翔才发觉自己举止失仪，忙退开数步，跪下接驾。
皇上弈甫走来，看到林贵妃与七王爷立于水榭之上，心中隐隐觉得不快，便道：“皇弟与王妃在太后处请安，何以跑到水仙苑来了？”
弈翔知自己行事不周，又恐连累烟儿，因此讷讷不知作何回答；烟儿也觉没想到此时皇上会驾临，任她平时机敏，此时也是哑口无言。
正在此时，忽听得假山后面转出一女子来，走到皇帝面前盈盈拜倒：“臣妾参加皇上！”
弈翔与烟儿俱是一惊，偷眼一瞧，此人竟是林月儿，她怎么来的？他们都没想到，这林月儿当时见弈翔托词出了慈宁宫，知他必是往水仙苑见烟儿，心下当心二人私会被皇上撞见又生事端，烟儿虽与她素不亲睦但也有姐妹之份，弈翔无端受此牵连也是不智，因此心中仁念一动，便找了一托词辞了太后，施展轻功径往水仙苑来。到得墙外，正见一行人拥着一明黄色身影入了水仙苑正门，心知情况紧急，怕是有宫人告密，便翻墙而入。身形刚一落定，就听得皇帝语气颇为不乐，因此现身出来，救了他二人。然而烟儿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只不知刚才他二人言语她听去了多少。
皇帝见了七王妃，也是一惊，断没想到有第三者在此，便道：“弟妹原来也在！”
林月耳微微一笑，道：“今日入得宫来，寻思与家姐已有半年未见，因此与王爷一道前来拜见贵妃娘娘。刚才因痴迷于假山后一株西府海棠，因此见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帝听林月儿如此一说，心中对烟儿与弈翔的误会已经烟消云散，不由朗声笑道：“弟妹风雅至此，皇弟果然好福气！爱妃，你且将你的海棠介绍给朕罢，让朕也风雅一回！“
……
一路上，弈翔想着心事，却不知这林月儿究竟是何等样人，难道正如烟儿所说，她因心仪自己而无所不用其极？可看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又与自己素未谋面，又如何有那许多心机？可看她今日在水仙苑所作为，又全非不谙世事女儿家所为，况且皇宫大内宫禁森严，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水仙苑？她既是进了水仙苑，该是听到了烟儿所说，却无一句辩白，难不成她真是心中有愧不成？可成婚当晚的哀怨愤然又全非做作。
想了一路，也理不清个什么头绪来，弈翔不仅自己苦笑了一笑：还自诩自己聪明呢，连个女子也捉摸不透，忽又一转念，这女子算什么人呢，捉摸她干吗？难不成我连相知四年的烟儿也不相信了吗？
回头看看月儿，她依然陷在回忆里，嘴角噙着一丝幸福的笑，在弈翔看来，那竟是奸计得逞后的得意之色了，于是对月儿的厌恶又加了几分。
马车到府时，月儿猛从回忆中惊醒，正对上弈翔那双阴沉的眼睛，心下不愤，却也忍了。下得马车来，忽听得弈翔在耳边恶狠狠地道：“你要七王妃的虚位，我可以给你！其他的，一分也休想！”说完便径自往侍妾剑梅房中去了。剑梅是七王爷的通房丫头，多年来一直跟随七王爷左右，照顾王爷生活起居，连行军打仗也不例外，也算是恩宠已极了。为王爷育有一女，小郡主已经是一岁多了。
月儿刚从回忆的幸福中醒转，却被人如此看低，梦境与现实恍若天渊，任是十分坚强，也自觉凄苦，有泪边便泫然欲落。然好个林月儿，一仰头，生生又把泪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抬腿走进府去。
|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