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望着案上的奏章,微风拂过,他止不住重重的咳了起来。
老了,真的老了。
是时候退位了吧。
“禀皇上,太子求见!”
永乐没有抬头,只一边咳着一边道:“叫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朱高炽缓缓走进来,他的脚步一向是轻盈机巧的,而今天却无端地凝重起来:“孩儿参见父皇!”
永乐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
朱高炽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喘不过气一般。良久,他才说道:“父皇,孩儿想求你,求你放过皇弟。”
风,沙沙地穿过大殿,好像晃了一下他的耳朵。永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得老眼昏花了。他这才深深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儿子。
他的眼眸从未像今日这么凝重过,他的神情从未这么真挚过。他身上的金丝锦袍也仿佛变了颜色,开始从轻佻的黄色变成如今的凝重色彩。
永乐微微笑了,一脸的皱纹好似一个皱皱的老桔子:“哦,为什么?他如此待你,你为什么要放过他?”
“儿臣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朱高炽定定地望着永乐,“儿臣不想将来自己和父皇一样,一直活在建文帝的悔恨中。”
永乐脸上松松垮垮的肉突地抖了一下,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他盯着朱高炽,但有一点一点缓了下来,突地仰天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永乐抚须看向远处,道,“炽儿,你知道父皇为何要惩办东宫官属,为何要削薄你的势力吗?”
朱高炽的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难道父皇是有意为之吗?
“你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朕都清楚,朕不说破,并不代表朕赞同。”永乐回过头看他,让朱高炽不寒而栗。
“你在扬州时故意暴露行踪给燧儿,让他知道你在监理南京时擅离职守,又在朕征蒙归来时故意迎驾迟到,你一次又一次留把柄给朕,朕如果放过你,岂不让你失望?”永乐偏头看他,眼眸深处有一丝狡黠的光闪过。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凉气,直觉得心都悬起来。
只听永乐冷笑一声,继续道:“说到底,朕惩罚东宫官属,冷落你,无非是你这次计划的关键一步。你以为是朕被你下了套,可你却不知道,朕也只是顺水推舟,冷眼旁观罢了。”
那一刻,朱高炽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化成了透明。
“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瞒天过海吗?”永乐眼神突地凌厉了起来,“你步步为营,苦心谋划,也许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朕。”
“父皇。”朱高炽抬头看去,永乐眼神犀利,直如苍穹飞鹰,勾取人心。
“你故意引朕惩办你,无非是要造成失宠假象,引燧儿以为时机已到,出手对付你。这样,你才能使他的谋反之心暴露,给他致命一击。”永乐叹了口气道,“炽儿啊炽儿,你如此用尽心机,苦心营役,却是用来对付自己的胞弟。”
朱高炽只觉得口干舌燥,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朕老了,这天下总归是你们的,你们这一争,势在必行。与其在朕闭上眼睛以后,还不如在朕眼前。但朕如此放心让你们互斗,不加以阻止甚至推波助澜,无非是知道你绝对输不掉。”
“为什么?”
“逐鹿雕龙。”
“逐鹿雕龙?”
“你很聪明,懂得布局来拉拢一些有用之士,你听说逐鹿雕龙是克制路国师的唯一法门,就利用步天涯接近逐鹿刀凌长风玉雕龙苏弈城。你如此步步为营,又怎么会败?”
朱高炽一惊:“这么说,父皇一早就知道路国师就是无言?”
“是。朕知道。”永乐叹了口气,“朕一早就知道他就是天际盟盟主。朕之所以会把无言留在朕身边,就是因为他是能让燧儿走向叛乱的推力。你是不是好奇,朕怎么会什么都清楚?”
朱高炽点点头。
“吴寂不仅仅是你的人,更是朕的人。”
朱高炽心里猛地一惊,没想到自己安插在赵王身边的人,竟也是皇上的人。他缓缓举首看着他。眼前这个老人好像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更加强大。
可是老人忽然又叹了口气,这轻轻一叹,仿佛立刻又苍老了许多。
“孩子,父皇只是想试你,试你会不会在歪路上越走越远。父皇只是想知道在这场你一定能赢得棋局中,你会不会赶尽杀绝。”
朱高炽心中一颤,他突然感到可怕。
他一直以为下棋布局的是自己,他甚至相信朱高燧和无言也是这么以为的,他现在才发现他们都只是自以为是。
蚂蚁再强大,也强大不过看着两只蚂蚁互相争食的人。
永乐举眸望向远处,淡淡道:“你知道吗?朕已经决定,如果你赶尽杀绝,朕就把皇位传给燧儿。”
“父皇。”
“燧儿虽然急功好利,虽然也手段毒辣,但他至少不会狠到什么都可以放下。”
朱高炽知道,他说的是烟渺。
“因为他还可以残留一点心性,可是你。”永乐缓缓看向朱高炽,却没有再说了,他只是话锋一转,道,“我却感觉不到这世上有什么可以牵绊住你的心。”
朱高炽微微沉下头,看向那干净剔透的大理石地板。宫女们一早就会来檫拭这地板,所以这地板从来都是光亮透彻得可以照出人影。
他低头看去,这大理石上无端端地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可这身影只出现一瞬,就已经消逝了,那么快,快得他连她的眉目都没看清。
“朕知道,你是喜欢新儿的。可是,你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吕大福当做棋子一样牺牲掉。你甚至没想过吕大福一死,她就要成为孤儿了。”永乐深深吸了口气,“你终究是最像朕的,可朕怕的就是这一点。可是今天,你来了,你叫朕放了燧儿,朕很高兴,朕终于可以放心地把皇位传给你了。”
朱高炽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该说,也说不出什么。
“炽儿,父皇这么费尽心机,也只是在试你,试你会不会赶尽杀绝。”永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浑浊,满头白发掩不住岁月的痕迹。
朱高炽心里生疼生疼,原来大家如此步步为营,也只是为了验证这世上有“爱”的存在。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朱高炽心里沉沉的,也暖暖的,他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而这个结局并没有背离他的期盼。
他觉得他从来没有如此贴近他的父亲过,那个一生荣华万人之上的父亲,那个他叫了二十几年“父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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