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洞若观火、目光如炬,却似窥破得他的心思,冷冷道:“你这般勉强恭敬,哪里有半分殷勤之意。果真世上的男人,皆是贪色好貌,却又偏偏欢喜虚情假意的。”言及于此,忽然悠悠一叹,道:“想我老婆子年轻之时,也是个天下闻名的大美人,容色照人、身影娉婷婀娜,便是王嫱西子,也不过如此。可惜後来被奸人所害,流离失所,被刀斧加刃损容,且为日月磨砺沧桑,终究落下得如此模样。你便是骇怕,那也理所当然。”
翟涔章本想推说几句客气话,但话未出口,转念一想,心下甚是为难,只觉得这老妇人容止外貌十分可怕,乃是不争之事实,便要真恭维得几句,痴傻之人也能听出其中的敷衍之意,瞧着老妇人脾性似是不太好,说不得反倒因此惹恼了她,一根铁拐杖击打下来,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震裂了,于是踌躇无语。老妇人冷哼一声,道:“你不肯巴结奉承我,虽然有些不通时务,却可见得你也是直肠直肚,不喜绕着圈子图谋诡计呢。”翟涔章羞臊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连道不敢。他身体虽然被这破落的布袍子遮掩,但里面空空,穿风透息,颇为困窘不适。老妇人怪笑桀桀,道:“你说不敢,那可是真的了。”
走至一旁,见乌氏三兄弟动弹不能,遂冷笑连连,掏出一个绳索,先将最近之乌老大捆缚结实,悬在一根石梁之上,推搡几下,看得他象个大粽子似的吊于半空,摇摇晃晃、摆摆虎虎,自己也颇觉得有趣,兴致一来,接二连三再把乌老二、乌老三相继挂了上去,踢脚一抬,勾起他各人兵刃,纷纷落落地散于石梁脚下。李田爬起身子,偷眼望翟涔章忘了一眼,呆呆怔怔,翟涔章若有所觉,也把眼向他瞧来。李田浑身一颤,慌忙扭过头去,竟不敢与之对视,却急忙对老妇人道:“婆婆,他们不说话,是我点了他们的哑穴。”佘婆婆笑道:“不消你来提醒,若是没有点他们哑穴,他们早就破口大骂了。只是,只是你如何会――”
李田将她拉过一旁,附耳低声说道了几句,那佘婆婆脸色勃然大怒,骂道:“定然是那老头儿为了讨好那老女人,便想了如此促狭的法子捉弄你我。我便是奇怪,他女儿得了刀法秘笈,不去好好收藏,为何要置于殿内案上供奉,果真是放长线钓大鱼,别有所图呢。”李田笑道:“只是他设饵,我也会掉包,也不算吃亏。”佘婆婆笑道:“你倒也机灵,还不气死他们?”
她手指梁上三人,道:“自然也气死了他们,哈哈,偷鸡不成蚀把密,有趣,有趣。”便看乌老大、乌老二与乌老三俱是怒目圆睁,狠霸霸地瞅将过来。佘婆婆呸道:“瞪眼睛作甚?”说完,从地上拾起三颗小石子,手臂一甩,“嗖嗖嗖”三声,分往乌氏三人飞去,听得“啊哟哟”几声叫唤,那哑穴已然解开。乌老大与乌老二心中惊讶不已,暗道这老妇人认穴之准、手法之精,委实匪夷所思,喝斥唾骂之言才到了嗓眼,硬生生地又吞了下去。乌老三却是火爆之极的脾性,忍耐不得,破口骂道:“卑鄙小人,不敢与老子真刀真枪地打斗,偏用阴谋诡计害人,羞也不羞?”
他话音甫落,便看眼前人影一闪,那佘婆婆蓦然腾空跃起,长袖过去,袖闪掌出,朝着乌老三就是“啪啪”几记耳光。乌老三猝不及防,躲避不得,不禁又惊又怒,颤声骂道:“恶老太婆,你…你敢打我?”佘婆婆双足才一沾地,闻言哼道:“你瞧我敢不敢打你。”旋即膝盖一弯,足底蹬弹,二度复又跃起,再给了乌老三重重一记耳光,声音甚响,较之前面耳光尤其脆亮。乌老三“啊”的叫唤,脸上火辣辣地疼痛不已,登时脸颊红肿了起来。他胸中怒火燎燎,只恨得咬牙切齿,但终究不敢狂妄逞横,遂捺舌闭唇,再无言语。乌老大、乌老二只瞧得瞠目结舌,两人面面相觑。
佘婆婆看着梁上诸人,冷笑道:“你们也是雪刀派派来,欲夺回密笈宝录的高手么?”嘿嘿冷笑,又道:“可惜你们这般身手,却轻易被人擒获,可见得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呢。我孙儿李田也只会一些胡闹戏耍的手段,你们连他也敌不过,万万当不得‘高手’名字。”李田满心老大的不悦,嘴一噘,登时翘得老高,抱怨道:“婆婆,您的孙儿便是如此不堪么?”佘婆婆笑道:“你十分不高兴,却也遮掩不得如此事实。”
乌老大惊悸之余,按捺心神,咳嗽一声,说道:“这位老前辈--”话不及说完,却看佘婆婆脸色陡变,眼睛蓦然一瞪,怒道:“在你看来,我果真是很老的么?老则老矣,却未必死在你的前面。”乌老大被她如此唬吓,不由又惊又怕,心道这老虔婆何止是看似老迈?实则教人觑之错愕、丑陋无比,只是他听之语气,颇有不悦愤然之意,若自己不谙时务,老老实实地应答,说不得她便在恼怒之下,还要寻斜什么恶毒手段折磨自己,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乌老大思忖如此,暗道:“这马屁是不得不拍的了。”才要辩解,听得旁边乌老二喟然一叹,说道:“老婆婆这是说哪里话来着?您或是年岁颇大,然驻颜有术,细观梁看模样,也不过四五十余岁罢了,长我们三兄弟不过数年,是也不是呢?您被人伤了容貌,此刻看起来断然称不得美貌,品观横论,不过是中庸淡然之姿,但想必在结痕之前,也是十全十美的大美人哩。”
佘婆婆转嗔为喜,道:“不错,我以前确实是个大美人,你这家伙倒也有些眼光。”似是想起一念,神情旋即又是变化,眉头紧蹙,手指戟张,骂道:“臭小子,几乎就被你蒙骗了。方才明明叫我‘老婆婆’咧。唤‘婆婆’倒也罢了,偏偏故意取笑我,要在前面添上一个‘老’字,当真以为我听不出来么?我便是老婆婆,也只有我的孙儿叫得。他叫我‘老婆婆’,天经地义,你们叫我‘老婆婆’,分明是存心讥讽。”乌老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们唤您‘老婆婆’,其实乃是心中对您极其尊重,便如见着别的德高望重、品拟日月的高人雅士,尚要敬奉一声‘老人家’,说不得对方倒比我们还要年轻十岁呢。”佘婆婆恍然大悟,不觉眉飞色舞,喜道:“原来如此,还是你说得有理。”双腿一蹬,蓦然飞身而起,斫断了他的绳索,却将他轻轻在一块石凳上放下,那穴道尚未解开,乌老二笑道:“老婆婆当真好人,只是前辈更忝敬重,我还是唤您前辈好些,却不晓得您究竟意下如何?”那佘婆婆笑道:“随你,随你。”继而又跳上石梁,放下了乌老大,独独余下乌老三一人。
乌老三张口欲言,见佘婆婆三分得意,三分恼怒、尚挟三分揶揄地瞧来,这话头才到嗓眼,又生生咽了下去。乌老大与乌老二朝他瞧瞧挤眉弄眼,示意要他莫要逞能,只是陪礼道歉,再说上几句马屁好话,料佘婆婆乃是极其性情中人,十之八九便把他也给放了。乌老三虽然会意,却忖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我向这老虔婆子屈膝弯腰,那可是万万不能的。”想起自己这副模样定然狼狈得紧,登时满脸通红,浑身滚烫,遂故作不见,扭过头去。乌老大与乌老二面面相觑,俱是微微叹息,甚感无可奈何,暗道:“三弟脾性执拗,不吃些苦头,咱们的话他也是听不进去的。”
佘婆婆冷哼一声,道:“好,有骨气,你便这般在上面吊着吧,稍时你若是有了内急,也这般撒拉在裤子上,莫要指望放你下来。”乌老三闻言,大惊失色,又羞又窘,且被她适才这番唆掇玩笑,暗揣诡测,隐隐约约觉得腹内果真有些不适之感,暗呼不妙。
那佘婆婆说完,面有得色,双手拍拍巴掌,“梆梆”作响。烛光之下,但见她的一双手十根指头关节粗大,不似寻常妇人,犹然胜过须眉几分,且指节隐约乌黑青赤。便看李田端来一个小盆,热气氤氲,盆中如盛药汤。佘婆婆忽然摇头,盘膝打坐,将双手放进盆中浸泡,闭目吐纳,脸色甚是严整。闭目片刻,睁眼一眼,见乌老大、乌老二坐甚恭谨,不觉点头莞尔,又不住把眼朝悬吊之乌老三斜斜瞟去,见他兀自咬牙切齿,不由冷冷一笑。
乌老大咳嗽一声,喃喃道:“老前辈,我这三弟不懂得说话,得罪了您老人家,还请高抬贵手,就放他下来如何?”佘婆婆面有得色,摇头道:“果真是兄弟情深。好,你们若是能打赢我,我也恩怨两讫,姑且不念他旧恶,便放他下来如何?”不及他二人说话,又道:“是了,你们穴道受制,不能调息运气。不怕,我这人最是谙熟道理,嘿嘿,我也不用内力就是了,咱们比划几下招式,做做样子怎样?”瞧瞧翟涔章,见他瞪大了眼睛,笑道:“你这娃娃若是欢喜出头,也可与我切磋一番。”翟涔章裹着大袍,急忙说道不敢。李田嘻嘻一笑,道:“这位大哥武功不弱,可惜较之他二位还是稍逊一筹呢,他哪里能与婆婆论武?您还是饶了他吧?”佘婆婆眼睛一瞪,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哼道:“才被抱了一回,如今就学得胳膊肘朝外拐了?我与他论武又能怎样,难不成还真会伤了他么?你这小样,你在心思,我忒也明白。”李田面红耳赤,扭转身去,低头不语。翟涔章暗道:“这位兄台调皮之余,倒甚是腼腆呢。”
佘婆婆见他二人尚且犹豫踌躇,你瞅瞅我,我瞧瞧他,似乎皆拿不定主意,不由哈哈笑道:“怪了,怪了,你两位偌大的须眉汉子,想必平日里也是自恃武功兵刃,自诩为江湖上的什么英雄好汉,耐曾今日正该显耀一番本领之时,却是这般的缩头缩尾,倒好比那前畏後惧、左瞻右顾的乌龟王八蛋呢?”
乌老三被悬在梁上,正是上下雾落,交库不堪,此刻听得色婆婆出言颇为不逊,辱骂甚然,登时按耐不住,胸中又是腾腾火起,遂不住地挣扎摇晃,大声道:“狗屁,狗屁,乌家三兄弟个个顶天立地,除却我家主人英明神武、浩然千秋,我们三兄弟便是天下第二条至第四条的英雄豪杰,威名远播于四海九州,便是小儿夜啼哭闹,只要提及我兄弟的鼎鼎大名,也便即止住哭声。”
他自吹自擂,虽然胡吹大牛,也未免几分得意,若只是限于此,倒也罢了,偏偏后面捎带的一句却惹来了祸事:“哪里似你这个老虔媪,终日躲在这庙下地洞不见天日,你自然不是什么乌龟王八蛋,那也是一只大老鼠咧。”
乌老大、乌老二闻之色变,暗暗叫苦不迭,果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佘婆婆愤然之下,叫嚷一声,吸气拔身,若冲天之箭,一个起跳便纵到了乌老三跟前,手臂甩动,“啪啪啪”左往右迎便是三记亲亲热热的耳括子。她不待势尽落地,一手搭上乌老三肩膀,另外一手扯定他的腰带,猛一叫力,倏忽翻转到了他的背後,双腿趁势在其背上踹踢几下,才反弹而退,飘然落于地面,除却风音,悄然无声。
乌老三如半空秋千,狼狈摇晃,脸颊愈发疼痛厉害。佘婆婆走前几步,足尖一挑,将地上铁杖高高挑起,抄手接过,杖尾厚圆往地上重重笃敲,铿锵轰然,洞厅内回荡身久,眉若竖月,眼如暴星,满脸怒容,厉声骂道:“信口雌黄的臭小子,怎敢这般狷介猖狂呢?再要胡言乱语,老娘一杖送你去见阎罗王。”扭身喝问乌老大与乌老二兄弟,催促道:“你们比与不比?男子汉大丈夫干脆利落,便撂下一句话来。要是嫌弃穴道受制,彼此争斗得不过瘾,便是解开你们的穴道,大伙儿痛痛快快地拼个你死我活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磨拳擦掌,声势赫赫。
她脾性火暴急躁,须臾就要搏斗,适才乌老大与乌老二两人见识过她的身法手段,武功造诣远在自己之上,果真接战相峙,万难匹敌求胜,心道:“她虽有敌意,但尚不甚浓。虽断然不能称善,然看似不会立即行恶。要是不耐火性,当真依言与她拼博,又不慎斗出了真火,岂非是自讨苦吃,皮肉伤患是小,说不得因此断丧了大好的性命呢。”遂面面相觑,皱眉苦脸,喃喃不知所应。翟涔章暗暗咂舍,心道:“她如此逼迫,可真是为难他们了。这婆婆真是个怪人。”有心帮忙,可是转忖一念,自身难保,只好作罢。
李田眼睛滴溜溜乱转,忽然笑道:“我却是有个主意,不知使不使得?便教他们自己演练一套武功,拳脚兵刃皆可,但凡是称心拿手的,莫不阻碍。婆婆只在一旁观看品鉴,不能上去动手亲为。待他们演练完了,婆婆便需指出其中的破绽及相应拆解之招。要是能够尽数破出,便算是婆婆胜了,岂非大妙?”佘婆婆眼睛一亮,颔首笑道:“不错,只是你这丫头话不曾说完,假如我破解不得,自然就该认输,然后将那梁上莽汉子放下来,是也不是?”果真是个直脾性,雷电尚熄,红轮既起。众人皆不以为然,暗道李田并非没有说完话,只是后面内容乃顺理成章,实在不必多此一举罢了。大伙儿心中如此嘀咕,但知晓佘婆婆性子,谁敢去再惹她?也不去多言添语。
佘婆婆往石凳走去,大刺刺地坐下,手掌按于旁边石桌,不住拍打,砰砰乱响,大声道:“这法子委实公道得很,你们倘若还不答应,我是好人,也不逼迫你们了。”手指乌老三,道:“只看着这个大粽子在上面欢欢喜喜地荡秋千好了。”
乌老大暗道:“这个法子甚好,不伤皮肉,不损筋骨,我再要推诿,老三还以为我怕死,知晓自己不是老婆子的对手,因此不敢挺身救他咧。”于是诺声而出,左右看待,从地上提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便将自己枪法招招使来。虽然穴道受制,不能贯气如臂,但既然只是演练,并非真正与敌人交手,因此倒也无甚大碍。但见枪走游龙,忽进忽退,纵劈横削,尽显双月枪左右旁刃之力,点戳扎递,干净利落。过得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将全套招式前後施完,只累得气喘吁吁,将树枝扔到一旁,双手下垂,呆呆瞧着佘婆婆。
佘婆婆摇头道:“你这枪法看似游龙蛟舞,变化多端,其实细细论就起来,其实乃不堪大用呢。且无旁说,单单只看你那第一招,甫才使出,便露出偌大破绽咧,长枪刺出之时,求迅求猛过疾,双臂用力甚难把捏分寸,肩头不觉下垂,却难以顾忌‘肩井’诸穴之周全,若是敌人避开你的长枪,反纵身而起,用长器堪堪迎之,你该如何地遮挡?便是遮挡,长枪刺出大半,回势已然不及,说不得兵刃反倒因此被夺了过去。”乌拉大愕然一怔,暗道这老婆之目光如炬,洞若观火,果真瞧待得甚是仔细,指点得颇为到位。听她后面一招招说出拆解之法,脸色陡变,不觉额头冷汗涔涔,心想:“幸好没有与她认真交手,否则只怕十条性命,也不够贴给她的。”
乌老二见佘婆婆得意之余,一双眼睛朝自己斜睨,颇有轻蔑之色,不由叹道:“老大的武功较我兄弟二人为高,他那双月枪法悉数被破,我这九环鬼头大刀可想而知,使不使出来,那都是一样的。不消演练了,在下甘拜下风。”佘婆婆听他语气恭敬,话语诚恳,不由微有赞许之色,点头笑道:“你颇似识懂人情实务,也是个聪明的汉子。却不象某人,大大咧咧,本领寻常,嘿嘿!稍时可有得他吃亏咧。”乌老三闻言,脸色陡然铁青,青色转瞬即逝,又成紫涨於黑之色,煞是难看。
乌老二抬头瞧他,眨巴眨巴眼睛,故意大声道:“老三,男子汉大丈夫,处世江湖,能伸能屈。这位前辈武功高强、修为之深,足以跻身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之列,你我兄弟便是练上一辈子也追及不得,唯能高山仰止、羡慕叹息,因此就是输了给她老人家,也不甚丢脸。你好歹就认个错,大伙儿和和融融地坐下谈话,彼此相洽,岂非也是好事一桩么?再要执拗倔犟,被江湖中人得系,反倒都说你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称不得英雄好汉呢。”他这一番话,既给了乌老三颜面,又把佘婆婆好好夸赞了一通,只听得翟涔章暗暗点头,心道如此甚懂说话,日后行走江湖,也该好好学习才是。想起自己脾性耿直,直肠直肚,因此过往吃过不少苦头,今后委实应该好好注意。乌老三脾性虽然暴燥,本不愚钝,他兄弟几人行走江湖日久,彼此心意不难贯通,稍稍错愕,此刻却无奈耐下性子,喃喃道:“老前辈,是晚…晚辈的不是,尚请…请你见谅。”佘婆婆哈哈一笑,陡然腾空而起,伸手若爪,将绳索扯断,拎着他轻轻跳回地面。
他四人就这般战战兢兢地坐着,皆不知佘婆婆后面又待怎样。乌老三受足了苦头,羞愤之余,对她甚是忌惮,低头不语。乌老大心中七上八下,乌老二也是胸中砰然,几人一双眼睛瞧着佘婆婆,手足无措。却听佘婆婆叹道:“无聊,无聊,可惜那老婆子这几日不在家,寻不得她打架,浑身筋骨麻痹不堪。”展眼又打量他四人,忽然笑道:“好,好,你我都是文雅人,若非谦谦君汉,便是端庄淑婆,大伙儿彼此不好动手运拳,此刻就动嘴搬舌怎样?”几人心中登时惊悚,暗道不好,这老婆子脾性孤怪,此刻又要与人吵架斗闹,果真相执起来,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她,哪里能得好果子吃呢?翟涔章讪讪一笑,抱拳问道:“不知婆婆想要怎样一个说法?我们糊涂,还请婆婆明训。”乌老大与乌老二面面相觑,暗道:“不错,先将她定下的规矩套问出来,然后见机行事,唉!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婆子凶恶无比,且武功高强莫测,大丈夫能伸能屈,此番便是俯首低头,也是识时务的俊杰罢了,算不得丢脸呢。”
佘婆婆摇首道:“我最是开明不过,此刻夜过三更,我愈发精神无眠,诸位想来也是一样罢?每日尽是我孙儿陪我胡聊,陈言旧语,也有些烦了,今日便与你们几位贵客咶叨一番,听听新鲜话题,是了,那话怎么说着的?”李田笑嘻嘻地捧来一盅绿茶,茶香扑溢,沁人心脾,夜间嗅来,若冷月飘香,桂兰争芬、卉艳斗芳,翟涔章与乌家三兄弟一旁闻得,精神俱是一振。乌老三瞧待那杯盅一眼,见壁若红玉,未尽光滑,微有凹凸,不失风雅,不觉渐生垂涎,吞下一口唾沫,暗道:“这恶老太婆忒也小气,杯水盏茶,便是多泡上四杯,能添得几个钱呢?”转念一想,颇不以为然:“她们隐居于这庙下的大地洞,离开乡镇甚远,哪里愿意跑到远处采购置办什么物事?说不得此茶也是此地野产,一文钱也不曾花费的。”李田道:“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佘婆婆笑道:“正是如此,畅叙良宵,乃人生美事。”众人心中顿宽。乌老大悄悄长嘘一气,陪笑道:“闲聊好,闲聊好,抒神畅意、阔胸开怀,婆婆既然欢喜,我等唯你老人家马前是瞻,自然也是欢喜的。”不觉微微羞赧,暗道自己数十年不曾拍谁的马屁,不想今日奉承这佘婆婆,方始发觉自己谄媚的功夫,倒也高强。乌老二与翟涔章随声附和,乌老三心有不甘,又不敢违逆,只好点点头。
佘婆婆笑道:“好,好,你这马屁奉承恰到好处,既不过谄,又不失媚。”举茶酌品,惬意恬然。乌氏三兄弟与翟涔章无奈,便随着她的兴致,天南海北,广言极述。翟涔章自昨夜出发,一路鞍马劳顿,十分疲劳,听着听着,渐渐神思模糊,大感瞌睡。他也自觉,身体不敢挪动,努力振奋精神,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瞌睡虫的群攀众爬,头一歪,便沉沉睡去了。不知过得多久,似觉一双柔荑正在肩头推搡,懵惺醒来,却见佘婆婆、李田、乌氏三兄弟睁着眼睛瞧着他,李田更是笑魇盛绽,不由脸色一红,喃喃道:“你们讲道哪里了?”佘婆婆叹道:“我年岁长你许多,尚且不服气血衰迈,精神愈发抖擞,如何你年纪轻轻,反倒萎靡困顿,羞也不羞。”乌老三道:“小兄弟,我等说了此来用意,便是要夺取那花梨木匣,你来此地究竟有何目的,老前辈面前不说假话,也该从实说来。”他不甚记仇,佘婆婆说道开心时,令李田又奉上三杯清茶,茶香扑鼻,沁人心肺。他饮了一小口,觉香绕唇舌,吸之不消,呼之不散,不禁暗暗称妙,渐渐话也多了,与佘婆婆高谈阔论,大觉投机。只是说的几句偶有争执,那佘婆婆便是一巴掌打来,初时乌老三躲避不得,叫苦连天,渐渐佘婆婆手势缓慢,往往被他躲过。乌老大偶尔搭讪,不过点缀,乌老二沉静稳重,莞尔颔首,一笑之余,少有言语。翟涔章想起临行之时,彭三公曾嘱咐言语,道那能救他性命的恶妇人唤作“铁棍神媪”花三娘,只可将救命讯息传递于她,旁人一概不得多话,否则消息泄漏出去,“寒江毒翁”仇家极多,那谷黯圣雪刀派门下弟子耳目众杂,纷纷寻觅生祸,那可是大大的不妙。翟涔章不知这佘婆婆身份来历,不敢相说,被她催问甚急,一时寻不出搪塞之词,心下好生为难,咳嗽一声,道:“这,这却说不得。”
佘婆婆正说得兴起,听他突然如此言语,好不突兀,登时大为扫兴,手中铁杖重重笃地,轰隆有声。翟涔章心中一惊,暗道此老妇脾性急躁,若是不得她意,只怕她发起火来,自己可有大苦头伺候,不由犹豫不觉,心道:“那老毒物隐藏遁踪何其隐蔽,便是果真消息传扬出去,有仇人寻他报仇,山深林茂,翠蓝成云,又哪里寻得他的踪迹呢?我不妨先说将出来,免得这恶婆子一杖敲来,莫名断丧我一条性命。我欲救老毒物不假,但若是因此误了自己小命,那可是大大不划算咧。”便见得佘婆婆脸色颇有不悦,冷笑不已,心中愈发胆寒。
乌老大瞧待真切,深恐这老太婆发威胡闹,若是迁怒于自己三兄弟,她武功高强,自己穴道受制,哪里还能稍稍抵挡抗衡?说不得又要被悬于梁上,复极大的苦头,不觉大大忧虑,急忙劝道:“前辈是大好人,大善人,什么话尽说无妨。”佘婆婆冷笑道:“他说不说,是他自己的事情,何消你替他忖夺?”乌老大讪讪笑道:“是,是,前辈所言极有道理。”乌老三满肚子怒火,心想:“我大哥好心好意帮她说话,她不识趣倒也罢了,为何还冷眼嘲讽,这般不通世故人情咧?活该她困于这古庙地洞之下。”心念如是,忌惮佘婆婆厉害,不敢多嘴多言,转念一想,不觉心头火起:“大哥也是,只管旁观闭眼就是,何必多此一举,费力不讨好的?”却见佘婆婆眼睛精光湛然,往自己斜斜瞥来,若有不善之意,心中一慌,不觉脱口说道:“我,我皆听前辈的主意。”佘婆婆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乌老三长抒一气,心中轻松许多,却面红耳赤,浑身上下莫不滚烫贴熨,暗道:“他奶奶的王八羔子,老子一世英雄,今日却当了大狗熊。”
翟涔章无可奈何,便将彭三公夜探雪刀派,为谷黯圣与赤梅道人合攻不敌,重伤垂危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佘婆婆听他说完,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怒道:“他果真要什么‘铁棍神媪’花三娘救命么?”见翟涔章点头,更是勃然大怒,伸出巴掌拍得石桌砰砰乱响,骂道:“好个狗屁彭老头,便是要死了,也惦念这那个有夫之妇,反不肯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救他么?”李田急道:“婆婆,他如此重伤,若是贻误,只怕性命难全。”不及说完,便看佘婆婆将拐杖扔到一旁,大声道:“不救,不救,他不来求我,还指望我替他保护周全么?”言罢,从袖中掏出一枚五株好钱,一巴掌压在桌上,朝翟涔章吼道:“你明日便出去,眼睁睁地看着这老匹夫死去。好歹我与他今日结仇,昔日还算得有些情谊,便用这钱买些纸钱,以后就在他坟前烧化,免得他死了也穷得叮当响,坟前连棵树也长不出来。”
翟涔章瞠目结舌,喃喃无语,不知佘婆婆与彭三公究竟有何仇怨,观之模样,竟然如此忿忿难当,突然想起一事,自己临别之时,彭三公曾嘱咐他将两条黄绸缎系在庙外大树之上,自己才缚了其中的一条,另外一条尚未来得及动手,便即被人从后面点了穴道,脱下衣裤,赤条条地搁置于庙宇横梁,狼狈不堪。思忖如是,不觉心中一动,伸手往袖中探去。佘婆婆眼目极其锋锐,一瞥之下,便见得其中端倪,喝道:“你藏了什么?”翟涔章尚不及说话,便见她伸手捉来,心中大惊,急忙撤身后退。佘婆婆身形极快,瞬间冲到他的跟前,喝道:“哪里逃?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说话间,一掌斜斜击处,却不伤他,环绕臂膀,掌面已然转到他的腰后,封住其去势归路。翟涔章避无可避,又是焦急,又是无奈,踌躇之间,只觉得面前风声带过,呼啸赫然,黄绸缎已然被佘婆婆夺在手中,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突然咬牙切齿,骂道:“彭老怪,既然求她,还要带着这条缎子作甚?老婆子我又不是什么大豪杰、大丈夫,说的话说过便说了,却偏偏不能是驷马难追,你能把我怎样呢?”她说着话,神情古怪,又喜又忧,只瞧得乌家三兄弟与翟涔章面面相觑,皆不知所以。又聊得几句,佘婆婆怒道:“不说了,不说了,老婆子终究是年迈,不被人家欢喜。”转身疾走,转到一扇石壁之后。
她怒气冲冲而去,旋即又牵着几根绳索回来,唤李田将乌氏三兄弟绑缚。乌老大惊道:“前辈,我等此刻气力皆无,万难逃脱,不消捆绑。”乌老三气愤难当,手指翟涔章,道:“他得罪了你,你为何不去绑他?”佘婆婆哼道:“我自然要对付他,你若是愿意,便与他换好了。”乌老三冷笑道:“你莫要以为我不知晓,你这孙子与他有些交情,所以舍不得绑他呢。好,好,我就与他换一换,总之决计不会吃亏的。”言罢,便看佘婆婆手臂绕转,那绳索如游龙盘动,划着几个圈,便将乌老大与乌老二在椅子上绑得严严实实的,斜睨他一眼,问道:“当真要换,你不后悔么?”乌老三昂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马难追,有什么后悔?”翟涔章坐在椅子上,李田微微一笑,把绳子在他面前摇晃,环胸束肋,裹臂捆手,轻声道:”今日婆婆不慎高兴,你们就在坐在椅子上睡觉吧?”又看佘婆婆从角落拖出一张大木桶,桶上架着一块木板,先伸手疾点,戳封了乌老三的穴道,旋即展臂把他放在了上面,怪笑连作,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换的,怨不得旁人。”乌老三仰面躺卧,始觉得身子底下一阵腥臊恶臭袭来,刺呛口鼻,不由怒道:“这是什么桶子?”佘婆婆面有得色,道:“自然是净桶,你若要出恭排泄,可是十分方便。”上前三两下脱下了他的裤子。乌老三又羞又恼,怒道:“老淫婆,你做什么?”
佘婆婆笑道:“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只是你再敢胡闹,我便将你脱裤子睡于净桶之事宣扬出去,让一百人知晓,传于一千人,再让那一千人传于一万人,一万人传话于十万人,绵绵不休,便是天涯海角也能风闻,教无数的江湖好汉都来夸奖你。”乌老三受熏不得,几欲呕吐,听她如此说话,心中大为畏惧,闭口缄默。佘婆婆走到翟涔章跟前,又道:“那花三娘的丈夫将你衣裳除尽,架于梁上,你可恨之恼之,要寻他报仇?”
翟涔章一愣,心想:“原来偷袭我之人,是什么花三娘的丈夫。只是他是什么人,那花三娘又是什么人,我却是好不知晓的。”摇头叹道:“他不过除我衣裳,并未害我性命,我倒也凉爽快活,这仇报与不报,其实都无甚干系。”佘婆婆呸道:“没有出息的东西,只合在那老怪物旁边打杂,没有听说过‘有仇不报非君子’的老话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脚踏上,又走到乌老三的跟前,半讥半讽冷笑道:“你瞧瞧人家的胸襟气度,可比一百个你都强得多了。”
乌老三恨恨不语,心中怒气沸腾,却强自隐忍不发,心下盘算,暗道自己若是果真说道以后报仇云云,这老婆之必定又要说自己会迟早寻她报仇,尚不知要用什么手段折磨自己,心道:“大丈夫能伸能屈,不用与她争逞一时痛快。”乌老大与乌老二替他捏着一把冷汗,见乌老三不言不语,方始松了一口气息。
过得半个时辰,李田笑道:“婆婆,此人想必得了教训,再也不敢胡乱说话了,还是放他下来吧?”佘婆婆斜着眼睛哼了一声。李田会意,唤乌老大与乌老二将他们兄弟放下。翟涔章本欲过去帮忙,走进一些,熏烧臭味扑面而来,咳嗽一声,急忙掉转身形。李田瞅着他,不觉莞尔一笑。
佘婆婆怒息难平地转入石壁屏风之后,再也不见出来,稍时听得铁杖笃地之音,佘婆婆怒息散尽,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望待四人一眼,道:“你们也去歇息,隔壁尚有两间石室,你三兄弟入左首那间,里面有颇大一张石床,挤挤凑合吧?右首小屋,是田儿寝居,这位小相公该怎样安置?”言罢,话尾余音拖曳极长,一双眼睛瞅瞅翟涔章,又瞧瞧李田,欲言又止。翟涔章与乌氏三兄弟见她态度陡变,不知是福是祸,胸中砰砰乱跳,大为惴惴难安。
李田满脸通红,喃喃道:“婆婆,您老人家又在,又在胡说什么?”佘婆婆哈哈一笑,道:“我哪里胡说了,却是你在胡想吧?”李田愕然一怔,顿顿足,朝翟涔章抱拳道:“翟兄,小弟自幼欢喜一人独随,若是与你抵足而…而眠,只怕一晚上也不会睡得安稳。拐角过去有一条网床,乃是山间清香藤蔓编织所得,睡在上面也甚是惬意舒适哩。还请你过去暂且讲究一下。”翟涔章忙道:“无妨,无妨,李贤弟不必客气。”
佘婆婆拍掌笑道:“一人独睡?这个毛病不太好,以后可要好好改改了。翟小兄弟,说不得还得请你帮忙呢。”翟涔章暗道:“她如何唤我小兄弟了?”不敢托大,急忙应道:“是,是。”李田“哎呀”一声,支吾道:“我这毛病好得很,是…是富家公子的毛病,为何要改?你…你还臭美死了。”佘婆婆笑道:“既然好得很,那就不是什么毛病了。既然是毛病,又如何会好得很?可见――”不及说完,就见李田斜睨翟涔章一眼,慌慌张张往右边小室夺步而去,再也不肯回头看他。室内安有木门,“啪”的关闭严实。
佘婆婆哼道;“臭…臭家伙,口是心非。”唤乌家兄弟去左室歇息,道明日再来谈叙。乌老大闻言,哭笑不得,嗫嚅道:“前辈,明日还要聊谈么?”乌老二、乌老三也是满脸为难之色。佘婆婆怪眼一翻,怒道:“怎么,你们还嫌弃我这老婆子不成吗?客客气气请你们说话不得,难道还要我再将你们悬吊起来说话吗?”乌老大陪笑道:“哪里,哪里?”乌老二与乌老三也连道不敢。佘婆婆转怒为喜,道:“不敢便好,你们放心,要是伺候得我老婆子说话高兴,便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绝不至于亏待你们。”乌家三兄弟不以为然,暗道你一个隐居此地的老太婆,能有什么秘密?便是秘密,也无甚价值,心念如是,哪里敢说道出来,老老实实进入左室。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